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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冷心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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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冷心熱

除夕歲除,燈火通明,不時升騰的煙火,照亮天際。

謝老夫人年歲漸高,越發喜歡熱鬧,一月前,她便寫信邀了在原籍的妯娌前來歡樂,得了老夫人的信,又有現成的盤纏,妯娌們巴不得來觀瞻,拖家帶口的,足足帶了五個馬車,二十多人前來。

謝家留在京中的一支雖不繁盛,但旁支卻是花繁枝茂,子孫輩,粗算下來就有幾十人,這次來謝府的,是未出五服的近親。

因來人太多,平日裏鮮少被人記起的顧言舒,也被老夫人派了活計。謝老夫人向來偏頗二房,是以張氏雖沒有掌家權,但府中大小事都是交給她婆媳張羅,可偏偏不巧,近來張氏染了風寒,喬琴又小產,二房無人能用,三房羅氏和趙茵,不得老夫人寵,心裏積有怨氣,往常好事輪不到她們頭上,如今累人的事,她們自然懈怠,尋理由撂挑子,不管不問。

謝老夫人,縱使有氣,也只能怪自己一碗水未端平,才至這般局面。

但族中的人已經來了,解決眼前的事為要,她讓嬤嬤和顧言舒一起安排眾人的吃穿用度,盡量弄得繁盛些,不要叫旁支的妯娌輕看了去。

在顧家時,嫡母因她庶出身份,從未教過她掌家之事,來到謝家後,有張氏羅氏,執掌中饋的事,輪不到孫媳輩,饒是輪到,也有出身富戶的喬琴和趙茵在前,不會是她,是以陡然讓她處理這些事,她有些手忙腳亂。

不過好在,她為人聰敏,學的快,只幾日便把待人接物,調停下人的事,學了個七七八八的,事做的雖不盡善盡美,但禮節上叫人挑不出錯來。

到了除夕這日,謝老夫人心血來潮,想看府外街景,所以宴席便搬到了地勢略高些的後花園的小山丘上,在那裏,半個京城的風光一覽無餘。

因來人中,有幾個新婦,加上人多,顧言舒把男女分開來,女眷在靠東邊的涼亭設席,男子則被安排在不遠處,僅隔著一段矮墻的花房裏。

一旁的支族長輩,謝老夫人婆家弟媳何氏不知顧言舒在謝家的處境,只當她得寵,畢竟這幾日忙前忙後,照料他們起居的都是這個二房長媳,又見老夫人笑得滿意,於是出言奉承道:“老夫人真有福氣,不僅誥命在身,家裏打理的僅僅有條,就連這孫媳也一個個調理的跟水蔥似的,花容月貌。”

她口裏雖似說孫媳輩,眼睛卻不住去瞟顧言舒,明眼人一看,便知她這不僅是討老夫人的好,也在討顧言舒的好。

顧言舒從未被人這般誇過,一時不好意思起來,起身為謝老夫人添茶,掩飾羞赧。

坐在對面的張氏婆媳,冷眼輕嗤:“果然是上不得臺面的東西。”

也就是她們病著,才給了她露臉的機會,否則這宴席只怕都不會有她的座。

顧言舒自然看到張氏婆媳面上的不滿,她替老夫人斟完茶水後,尋了個理由,說要去後廚看看。

老夫人現在正在興頭上,幾個妯娌的奉承話,讓她笑得合不攏嘴,是以當顧言舒說自己去看看廚房的菜做得如何了,老夫人點頭讓她去了。

待走出涼亭那刻,顧言舒渾身放松下來,步伐也慢了些,自從小年過後,她就沒好好休息過,連日輪軸轉,只怕出一點錯,惹老夫人責難,不過好在今晚過後,旁支的人就要離京了,她可以好好歇歇。

她繞過男子所在的花房,來到山腳下略坐了坐,輕捶有些酸疼的腿,正在這時,天空火花炸裂,大地被染成五顏六色,在光下,顧言舒看到了熟悉的人影,她不知道他在那裏站了多久,他只是看著她,不遠不近。

顧言舒轉身想走,卻被身後,嘶啞的聲音喚住:“你別躲著我好嗎,聽我解釋。”

女子在聽了他近乎祈求地聲音後,停下腳步,她回身看他,冷淡開口:“世子想要解釋什麽?”

謝崇治上前,走到她跟前,垂眸看她,熱意從眸中溢出來,幾日不見,她清瘦了些,面上有些疲態,他忍不住擡手試圖輕撫她的臉,不想卻叫她後退一步躲開。

“世子,我到底哪裏得罪了您,您要三番四次這般待我?”

這般到底算什麽了,有意無意的靠近,似有如無的暧昧,他到底把她當什麽,一件玩物,肆意踐踏嗎?

她和他一個是寡居弟媳,一個是位高權重的大伯,本不可能交集的人,卻因他不知是何用意的靠近,攪得她心緒煩亂,現在她好不容易好些,他又來招惹。

“難道您覺得我在這府中遭得罪不夠嗎?”

女子紅了眼眶,一顆晶瑩淚珠落下,謝崇治啞然:“我本意並不是如此,我只想保護你。”

“保護?”顧言舒冷笑:“世子大恩,我可受不起,只求您不要再出現我跟前,便是對我最大的保護。”

不待謝崇治開口,她轉身逃離,謝崇治手懸在半空,她方才待的地方,似有未來得及掉下的眼淚,一顆顆砸在他心間,濺起的水花,冷硬如冰,刺得他遍體生疼。

希望他能明白她的話,她只想安心做她的寡婦,不想和任何人扯上關系,更不想成為玩物,她雖出身低微,在娘家不受重視,在婆家亦無地位,但她到底是個人,是人就有權按照自己的方式活著,她不想被打擾,不想一顆心被人弄得七上八下,不想成為別人眼中的笑話,而只要他不出現在她生活裏,她便可以過上這樣的生活。

想到這裏,她抹幹眼淚走進後廚,廚娘們不敢怠慢她,若是從前,她在老夫人那裏不得寵時,她們自然不把她放眼裏,想盡辦法刁難,但這些日子,她們也看到了,三少夫人吃食定例不僅加了不少,就是這次接待遠親,也由她一手操持,可見老夫人要重用她了,趁著這個機會還不好好巴結一番。

所以不等顧言舒問菜作得如何,為首的廚娘便殷勤道:“吃食早做好了,這就送去。”

顧言舒隨送菜的仆婦一起去的涼亭,不想在那裏她看到了兩個男子的身影,其中一人,似是謝家遠親中,去歲中了舉人的如今不過二十的謝何,另一人則是謝崇治。

他怎麽會來女眷的宴席?這般想著,她還是帶著忐忑的心走了進去,把菜肴從食盒拿出來,一一擺上桌後,畢恭畢敬站在謝老夫人身側,聽眾人閑聊。

這才得知,謝崇治是老夫人喚來的,讓他陪席。

謝老夫人向來愛面子,為人要強,弟媳何氏叫來最得意的孫子謝何,那她當然也要叫來自己府中在朝地位權勢最盛的孫輩謝崇治。

顧言舒不懂長輩間的明爭暗鬥,不過從謝何的表現看來,他似乎很敬重謝崇治這個堂兄,話裏話外,都是幼時來謝府時,謝崇治對他如何回護的話。

甚至講起了,他十歲那年來謝府,發生的一件事,那年冬天,他帶來的貓不知被誰丟入了水中,等謝何發現時,小白貓已經奄奄一息,他顧不得自己不會泅水,跳入水中救貓,不想池水很深,很快將他淹沒,而當時四周並無旁人,若再不得救,他死路一條,可在他絕望之際,一個人把他從水裏撈了出來,然後又自己入水,把白貓從水裏拿出來。

雖然那日後,他染了風寒,病了些日子,但到底命是保住了,小貓也無礙,而這一切都要歸功於面冷心熱的堂兄謝崇治。

顧言舒聽得認真,連身邊老夫人喚她去尋位置坐下都未聽見,直到所有人的目光朝她聚來,她才發現自己失態了,趕忙找了個下首的位置坐了。

坐下後,顧言舒還想著方才謝何說的話,“堂兄只是面冷罷了,是個不折不扣的好人。”

“嫂子在想什麽?”男子的聲音從耳邊傳來,謝何笑看著她:“再倒下去,只怕我輩中的茶就要溢出來了。”

顧言舒這才發現,慌亂間,她竟坐到了謝何身邊,而謝何另一邊則是謝崇治,他正面無表情往碗中夾菜。

“沒……沒想什麽。”顧言舒趕忙放下手中的酒壺,面上不覺攀上緋色,想起身找別的位置,但又擔心太過刻意,反而容易引人誤會,所以幾番思量下,她並未挪位,而是狀若無意,拿筷去夾離自己不遠的一盤魚丸。

豈料魚丸太滑,她夾了幾次不成功,同時,女眷們不知說到了哪裏,突然止住了話,四下陡然安靜下來,被她夾魚丸的動作吸引住,此時顧言舒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這時,許久沒說話的謝崇治開口,聲音醇厚:“把碗拿來,我幫你夾。”

在眾人註視的目光下,顧言舒訕訕把碗遞過去,再等她把碗接回來時,已是滿滿一碗菜,除了魚丸外,還有她喜歡吃的紅燒魚,他把沒刺的魚肚都夾給了她。

大伯給弟媳夾菜,看似於禮不合,但在從未把二人聯想一處的謝老夫人看來,這恰恰是謝家兄友弟恭,家宅和睦的表現,反倒讓她在何氏面前更有面子。

中途,謝何稱自己腹痛離了席,顧言舒和謝崇治之間沒有障礙,遠遠看去,兩人又坐到了一處,背影極其登對。

顧言舒不敢擡頭,默默吃著碗裏他給她夾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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