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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 濮家(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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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人犬吠,攪擾老夫雅興!”李芳一襲普通藍色長袍,看上去不過尋常一老翁,可是這個時候他獨自挺身面對前方騎馬而至的濮家馬隊,卻是自有一股氣勢。

“好個尖牙利嘴的老匹夫!”濮玉傑看著雖然有幾分氣度,但瞧著甚是普通的李芳,卻是毫不在意地冷笑起來,“放了我那不成器的弟弟,這件事情就算揭過了,否則就別怪我不客氣了。”雖然覺得眼前這個刑部致仕的老頭子沒什麽好怕的,不過濮玉傑還是記得自家父親的交代,能夠盡量不把事情搞大就不要搞太大。

“你那弟弟光天化日就敢強搶民女,眾目睽睽之下殺人,你居然要老夫交人,你以為我大明沒有王法了嗎!”李芳毫不畏懼地和濮玉傑對噴著,“你這小犬,如此無禮,想來你家中無甚教養,再敢在老夫面前犬吠,小心狗頭。”

金翠樓的屋頂上,常武端著桿鳥銃,那瞄準器裏對準的就是濮玉傑的腦袋,若是這廝真敢犯渾,他也就只能一槍爆了這廝的狗頭,免得危及李芳這位司禮監的掌印太監。

“老匹夫,你也就是仗著嘴利了,你看看這些土雞瓦狗可敢擋我去路嗎!”雖然心裏憤怒,可濮玉傑真沒膽子當街對一個朝廷致仕的官員動武,這派人刺殺暗算是另外一回事,可這表面上他還就只能捏著鼻子認罵,不過他也不打算和這老東西糾纏,只是打算先把那個賤種弟弟和倪大等人從金翠樓裏撈出來。

“王熙,我勸你不要自誤,還有你們,知道在這濮院鎮得罪我濮家是什麽下場麽!”濮玉傑拿李芳沒辦法,便只能去威脅那些拿著棍棒的金翠樓護院和百姓們,果然他這一番話,頓時便叫原本定下幾分的人心再度浮動起來,畢竟濮家在濮院鎮一手遮天了那麽多年,眾人一直都看不到半點希望,而眼下對面濮家的人兵強馬壯,而他們這邊區區幾十號人拿著棍棒尚且手腳發軟,這真要打起來毫無勝算,更何況濮家事後還會清算他們的家小。

濮玉傑也算是個人物,三言兩語便瓦解了金翠樓那邊普通大眾的鬥志,不過他的對手從來不是這些普通百姓,而是林河這個後世看多了陰謀小說的掛逼,就在眾人面色大變,打算扔掉手裏棍棒的時候,金翠樓遠處傳來了敲鑼打鼓的聲音,還有那中氣十足的,“肅靜……回避……”的呼喊聲,然後便是不遠處觀望的人群裏爆發出來的驚喜聲,“縣尊大人來了!”

聽到那一陣一陣的呼喊聲,濮玉傑也不由慌亂起來,不是說已經派人截住了金翠樓去縣裏報官的人麽,怎麽眼下嘉興縣的知縣也來了,濮玉傑調轉馬匹,目光所致,正看到了那三班衙役手裏捧著的回避肅靜的旗牌,還有那些衙役官差也是行頭齊全,那騎著高頭大馬的知縣雖然臉生,可是那一身官袍卻是做不得假的。

一時間濮玉傑整個人都懵住了,別看他剛才話放得狠,可是當劉存義這位嘉興縣的新任知縣大人出現的時候,他還是慌了,他是有膽子敢讓手下家丁動刀子,可那是當著一個致仕的老匹夫的面而已,可眼下來的乃是正兒八經的一縣之尊,他豈敢妄動。

這陡然間反轉的一幕,讓原本灰頭喪氣的一眾百姓們頓時都歡呼了起來,那被堵在金翠樓裏的酒客和百姓們更是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雖說濮家仍舊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他們心裏,畢竟過去濮家那些惡事也不是沒鬧到官府過,可到最後還不是不了了之,只是這一回知縣大人親自來了,總該是和過去不一樣了,每個人都這樣想著,臉上露出了喜意。

劉存義來得及快,他打著馬率先到了金翠樓前,身後是一溜小跑的衙差,那濮家的家丁隊伍初來時極盛,可哪怕平時他們蠻橫慣了,可面對穿著一身官皮的嘉興縣衙差,還是不敢攔路,就讓劉存義帶著隊伍直接殺到了金翠樓前。

看到一身官袍的劉存義,濮玉傑哪還敢繼續坐在馬上,饒是他沒有多少急智,此時也反應過來,自家大概是被人坑了,不然這位劉知縣怎麽會來得如此快,如此巧,更不用提先前自家的門客可是說他們截住了金翠樓去報官的人。

“知縣大人。”濮玉傑強行堆著笑臉,想要上前逢迎幾句,可是劉存義卻絲毫不理會他,而是翻身下馬,徑直朝站在人群前的李芳道,“大人恕罪,下官來得晚了。”劉存義是直性子不假,可是這麽多年宦海生涯,也明白了不少事情,今日這出大戲說是為李芳這位司禮監的掌印太監準備的,倒不如說是為遠在京師的嘉靖皇帝準備的,他可以對這位李公公不假顏色,可是對於嘉靖皇帝這位君父,劉存義是萬萬不能不敬的。

看到這一幕,人群裏亦是爆發出了陣陣歡呼聲,百姓們方才明白過來,原來這位老先生果然是京師來的大官,沒見到就連知縣大人都要對老先生行禮麽,原本還擔心這位新來的知縣大人也會和過去一樣對濮家惡行視而不見,如今一下子煙消雲散。

聽著四周傳來的百姓竊竊私語聲,劉存義方才知道過去官府的不作為已經讓濮院鎮的百姓對官府已經幾乎沒什麽信任可言了,反倒是李芳一番言行,取信了這裏的百姓,而他此時卻是沾了李芳的光,被那些百姓認為他應該是一個好官,不會和濮家沆瀣一氣。

見禮之後,劉存義卻是看了眼李芳身旁沒什麽存在感的林河,心中有些驚悚,這濮院鎮的大局全是林河一手布置,看看四周那些百姓,聽聽他們的議論聲,簡直就是算盡人心啊!

濮玉傑這時候已經是面如土色,他怎麽也想不到劉存義這個知縣對一個致仕的老東西竟然這般恭敬,這時候他已經覺得事情徹底脫離了自己的掌控。

“你是何人,不知我大明王法,禁止民間私藏火器兵械,你這是要造反嗎?”劉存義這時候看向了惴惴不安的濮玉傑,雖然東南這邊豪強大戶蓄養私軍,暗藏兵械火器很普遍,可是潛規則就是潛規則,不能拿到臺面上來說,他這一番話可謂是極重了。

“大人容稟,倭寇肆虐,這些不過是小人家中用來抵禦倭寇。”劉存義的話不好答,可濮玉傑也只能硬著頭皮答道,他現在只希望趕緊有人回府中稟報,眼下這局面已經不是他所能應對得了,也只有他父親才能和這位劉知縣談些條件了。

一旦事情鬧大,就無法善了,濮玉傑雖然沒有應變之才,但索性辯解後便不做言語了。

看著被知縣大人質問得毫無言語的濮家大少爺,四周圍觀的百姓只覺得十分解氣,都是紛紛鼓噪起來,各自說起了濮家平時的惡行,“知縣老爺,這濮家壞事做盡……可千萬不能饒了他們啊!”

“諸位放心,今日李公在此,本官絕不會徇私舞弊,叫這濮家犯惡之人逃脫法網,本官也不帶一幹人犯回嘉興縣審理,便在此當街審案,請李公做個見證,爾等但凡有所冤屈,寧可當街向本官陳述,本官一定秉公辦理,還爾等一個公道。”劉存義見到民心可用,也是不由大為振奮,似他這等近乎法家的官員,最喜歡的便是秉公斷案,叫惡人罪有應得。

劉存義過去在平湖縣,固然威風,可是也是多方掣肘,秉公辦案也只是個奢望,只能盡量順從本心,不至於叫那麽豪強大戶太過放肆,如今這濮院鎮裏,他背靠司禮監的掌印太監,這濮家便是再根深葉茂,關系通天,也是要完蛋了,正好讓他大展所長。

“知縣老爺英明,李公英明!”人群裏有人喊叫起來,然後便是有人散去,前往鎮中鎮外各地奔走相告,大家實在是苦濮家久矣,如今有了這知縣大人親臨,京師李公監督,審理濮家罪案的機會,自然是沒人願意放過。

王熙這位金翠樓東家自然是負責準備場地,這時候濮家的那些家丁見到自家大少爺面色蒼白壓根不敢動彈,他們也只能乖乖地待在一邊,瞧著金翠樓的人當街搭起了臺子,搬上了桌案椅子,當被扇得像是豬頭般的濮玉被帶出來時,人群裏爆發出的歡呼聲幾乎能把房屋頂都給掀翻了。

看到自家那位大哥面如土色,看著自己的目光十分怨恨,濮玉這個時候也是沒了任何的僥幸,他現在已經知道嘉興縣新上任的強項令都到了,自己這當街殺人乃是眾目睽睽,只怕沒人救得了自己了,而濮家也要完蛋了。

濮玉傑又何嘗不知道眼前這局面,分明就是針對他濮家而來,可是他又有什麽辦法,劉存義這位知縣親自壓陣,四周又都是衙役官差,難道他還能殺官不成,這個時候他對濮玉這個賤種弟弟恨不得一刀砍了他,要不是這小子惹出了禍事來,怎麽會變成這個局面。

哪怕濮玉傑明知道,自己這個賤種弟弟多半也是被人算計了,可是他就忍不住去想,要不是這個混蛋,濮家也不至於名聲那麽臭,四周的百姓都喊打喊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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