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拿著繩子上前的昂藏大漢，濮玉老實地丟掉了自己手裏的短刀，形勢比人強，他是惜命的人，他雖然也練過點拳腳，可是在這大漢面前絕對沒有反抗之力，那還不如識相點，免得受皮肉之苦，濮玉可是瞧得出那大漢見自己丟了刀後眼裏露出的失望之色。

看到濮玉束手就擒，一眾情緒高漲的酒客和先前擠進來看熱鬧的百姓都是發出了歡呼聲，畢竟大家苦濮家久矣，而眼前這個被綁住的青年便是濮家惡行的具現化身，不知道多少人恨不能食其肉，可是當那股上頭的情緒過後，不少人卻又惴惴不安起來，濮家做的惡事難道還少了去嗎，殺傷人命也不是一樁兩樁，可即便如此濮家不也逍遙了那麽多年，而且看著濮家越來越財雄勢厚，如今那戲臺上倒在血泊裏的漢子是個外地人，沒有苦主，便是告到縣衙裏去，官府的老爺便能主持公道了嗎！

林河站在李芳身後，目光掃過了那一眾酒客和百姓的臉上，看著這眾生百態的神情，卻是朝身旁的李芳道，“李公，你看此時這些百姓聲音小了許多，是何原因？”

“怕是擔心官差來了以後，這濮家惡少又會逃脫王法制裁，用先生的話來說，剛才他們希望有多大，此時心裏失望便同樣有多大。”李芳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見識多了，便也知道這些百姓們心中在擔心什麽，又求得是什麽！

“李公，那些西方蠻夷裏有一句俗語，叫正義雖然會遲到，但終究會到來，只是這遲來的正義對於受害者而言毫無意義。”林河一時間有感而發道，這濮家算起來放在後世便是那些貪婪而無能的官員所向往的所謂鄉賢，而那些享受著先烈用鮮血換來的和平時代福利的小布爾喬亞叫喚著要迎來鄉賢治國，是何等的愚不可及，“但是亡羊補牢，猶未為晚！”

“濮家作惡多端，罄竹難書，如今他們的報應到了。”李芳這位向來以好脾氣著稱的司禮監掌印太監臉上亦是露出了一種讓人畏懼的氣息，他方才眼睜睜地看著那濮家惡少在那岳老三胸膛上惡狠狠地捅了十幾刀，而這惡少行兇作惡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意。

“可是這些百姓卻不知道啊，李公，這出戲，我算錯了人心，濮家淫威太盛，眼下人心還在，還是需得您出面，讓這些百姓知道，大明，不，是皇上從未放棄過他們這些子民，過去官府不作為，乃是貪官汙吏欺上瞞下，叫聖君不知他們的疾苦，如今您代天巡狩，便是聖君所見。”林河的語調高昂了起來，這出戲演到這裏，其實他已經不在乎，濮家的結局是註定的，但是這濮院鎮百姓的人心卻不能失了，他要借李芳這位司禮監的掌印太監拿回來。

“我知道了。”李芳看著眼神前所未有認真的林河，卻是想起了自家的那位主子嘉靖皇帝，曾幾何時自家主子年輕時也曾關心民間百姓疾苦，當年張璁桂萼在時，總是會詢問各地百姓生活，即便如今自家主子癡迷於修道，可這些年但凡是下面報上大災，自家主子總還是免了地方上的賦稅，那西苑零零碎碎修了十幾年，到現在也沒有修完。

“諸位，老夫有一言要問大家？”李芳看向了大堂裏擠得滿滿當當的百姓，卻是開口道。

“老先生但問無妨，我等必知無不言。”一群人裏，徐澤陽出頭答道，他是知道眼前這位老人的身份的，也知道要讓濮家倒下，便是要靠著這位貴人之力。

“我自京師來，初到此地，卻不曾想見到此等惡少當街強搶民女，行兇殺人後而妄圖奪門而走，可見此惡少平時必定作惡多端，氣焰囂張，想來做下此等大惡也不是一回兩回，如今這位死去的好漢，乃是外地人，又沒有苦主，爾等可是擔心官差來了，這惡少又能逍遙法外。”看著接話的年輕書生，李芳倒是不知道這位也是錦衣衛安排的托，徑直問道。

“老先生，這位好漢乃是為了搭救小女而死，小老兒願意做苦主，為恩公討個公道。”一直沈默不語的馮保這時候忽地大聲說道，剛才李芳那番話說完，在場百姓俱是沒了聲音，因為李芳說到了關鍵，死得是個外地人，沒有苦主，告到官府又能如何，過往這樣的事情發生了太多回，由不得他們心裏不沮喪。

可是馮保的這番話卻頓時讓所有人眼裏燃起了希望，他們怎麽也想不到那看上去落魄的老樂戶竟然敢站出來為那外地的好漢討個公道，而被綁在那裏的濮玉眼見得這一幕，頓時也顧不上了，連忙道，“老東……”只不過他才剛張嘴，早就看他不爽的陳昂一個大耳括子打了下來，“小賊，老爺讓你說話了麽！”這一巴掌看得四周百姓都是解氣不已。

“打得好！”聽到四周有人交好，徐澤陽亦是連忙高聲道，“老先生，小生願意做人證，讓大家知道，我濮院人也不全是沒有血性的。”

濮玉挨了一巴掌，又見到徐澤陽這個死剩種還在那裏煽動百姓，不由大怒，可是他還沒張嘴，陳昂又是一巴掌打了下來，直接罵道，“你這廝，瞪什麽瞪，爺打的就是你！”

“好，如今苦主，證人都有了，這酒樓的東家何在？”看到那書生接話接得極好，李芳亦是點了點頭，然後又高聲喝道，此時隨著他一番話，在場的百姓雖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是心裏面卻是都覺得這位看上去氣度不凡的老先生必是什麽大人物。

“老先生，小人王熙，便是這金翠樓的東家，這璞玉在我家酒樓行兇殺人，眾目睽睽，小人也願意做個見證。”如果說先前徐澤陽那番話，雖然對四周的濮院百姓有所觸動，但是都不及王熙這位金翠樓的大老板出面，尤其是那些知道王熙為人的，更是心裏有了些猜想。

“好，東家你願意作證，那這惡少的罪行到了官府便是人證物證俱全，他想要抵賴不成，若是有人想要貪贓枉法，也要問老夫答應不答應。”李芳環視著眾人，斬釘截鐵地說道，那一刻的氣場卻是叫那些沒什麽見識的百姓都是心中凜然，猜測著這位老先生到底是什麽人。

就在金翠樓裏，苦主人證俱全的時候，濮玉行兇殺人的消息也是傳到了濮家，作為濮院鎮的頭號豪強，濮家在鎮上也是有大宅的，雖然鎮外的濮家莊是濮家的根本，但是畢竟不如鎮裏繁華，濮明仁這位濮家的家主老爺依然是住在鎮裏大宅的，濮院鎮以綢緞聞名天下，鄉村皆是養蠶繅絲，而鎮裏面便多是織機作坊，將蠶絲織成綢緞，濮家壟斷濮院鎮的生絲綢緞生意，除了控制了鄉村，這鎮上的織機作坊亦是全在濮家的控制下。

那金翠樓裏發生的事情壓根就瞞不住濮家，“這臭小子……”濮明仁身形修長，雖然年過五十，但是保養得當，瞧著也不過是四十許人，而且五官俊朗，瞧著風度翩翩，不過正是在他手上濮家聲勢最為霸道，他聽到濮玉在金翠樓裏當眾殺人，雖然心裏憤怒，可他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知道這事情必有蹊蹺，自己這個兒子雖然囂張跋扈，可是卻絕不是沖動之輩，如今居然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殺人，必然是中了套。

“老爺，如今小少爺被堵在了金翠樓，那金翠樓還派人去報官了。”來回稟的管事，看著動怒的老爺，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說道。

“好一個王熙，老夫倒是小瞧了他，這事情玉兒是著了道，不過如今嘉興縣裏有貴人，若是真叫人報了官，始終是件麻煩事，你速派人乘快馬去截住報官的人。”左右不過是兒子殺了個外地人，濮明仁心裏並不在乎，他在意的是那王熙居然有膽子對付他，這裏面肯定不簡單，不過眼下當務之急，卻是先把這事情壓下來再說。

“是，老爺，那小少爺那裏？”

“讓倪大派人去把玉兒帶回來，這濮院還是我濮家的，誰也別想翻了天。”濮明仁瞇著眼睛說道，他口中的倪大，乃是濮院鎮上最大的青皮頭子，同時也是他蓄養的一條惡犬，這倪大手下近百條閑漢，還有十幾個亡命徒，金翠樓的人絕攔不住倪大他們。

那管事連忙應聲而去，這時候金翠樓裏關於李芳這位神秘老先生的消息卻並沒有傳回來，濮明仁若是知道的話，便不會這般托大行事。

濮家周圍，自然有錦衣衛的番子盯著，等濮家裏奔馳出兩匹快馬，朝著嘉興縣城方向而去的時候，那些監視的番子們卻是無動於衷，直到那得了濮明仁吩咐的管事出府，才有人跟了上去。

那從濮家出去的兩名乘快馬的騎士，乃是濮家重金聘請的高手，兩人本是軍中的總旗將官之流，只不過在討倭的時候，吃了敗仗，才輾轉投效了濮家。

兩騎人馬剛出了濮院鎮，上了官道，就被攔了下來，常威穿著一身錦衣衛的官袍，身後是五名腰間扶刀的手下，那兩人看到有人攔路，便知道事情不妙，不過他們只是濮家的門客，卻不是濮家的死士，見到錦衣衛攔路，還有膽子闖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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