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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 非與百姓治天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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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濮家全家都該殺!”

馮保方一怒喝,那邊陳矩也已高聲喊道,他的臉色一片鐵青,若說馮保手上賬冊尚且只是些數字,那他手上夏陽整理出來的刑案卷宗,便是徹底血淋淋地把濮家所謂的詩書簪纓,鄉賢德高的真面目給撕扯了七零八落,剩下的便只有徹底的醜惡。

進宮做太監的,都是窮苦人家出身,陳矩家裏也是一樣,他是北直隸安肅縣人,自幼家貧,他是家裏最小的娃娃,九歲那年要不是宮裏招太監,他早就餓死在家裏了。

對於把自己送進宮當太監的爹娘,陳矩並不怨恨,他清楚自家家裏窮,養不活他,後來年歲漸大,他曾經也迷茫過,自家爹娘既不懶惰,也沒什麽惡習,可是為什麽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曾經陳矩以為窮人受窮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而在宮裏的時候,他從沒有去想過為什麽。

馮保覺得陳矩看上去像個傻子,來了嘉興以後,只知道吃還有練武,卻並不清楚,在林府的這段日子,陳矩和林河那些年紀很小的學生在一塊,他思考的東西比他過去九年在宮裏加起來都要多。

只是陳矩明白,林河這位先生的一些想法其實是不容於世的,所以他寧可裝個糊塗鬼,也不願去和性子偏執的馮保去討論那些話題。

但是眼下,因為濮家的那些惡行,讓陳矩再也無法去掩飾自己內心對於那些士紳們的憤怒,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僅僅因為一次饑荒,他們借貸了當地大戶的銀錢,從那之後高利貸利滾利,哪怕再拼命幹活,家裏不過幾年功夫就窮到了要把他送進宮裏去的地步。

看著憤怒至極的陳矩,馮保楞了楞,他從未見過自己身邊這個一向嘻嘻哈哈顯得沒心沒肺的同伴居然會如此怒意勃發,那種臉上的兇狠簡直就像是要殺人的兇徒一樣。

“你自己看吧!”

陳矩把手中的冊子遞給了馮保,好奇的馮保只是看了幾頁,臉上的神情也變得越來越憤怒,口中更是自言自語道,“簡直是無法無天,這濮家眼中可還有王法。”

看著日後歷史軌跡上權傾朝野的兩個年輕太監,林河覺得挺可悲的,這大明朝的文人說實話,搞不好真的還沒有這些沒了卵子的太監愛國,想想明朝中後期,要不是有閹黨給大明王朝續命,也許挺不到崇禎朝,大明就因為財政崩潰先完蛋大吉了。

“王法,對那些士紳來說,皇上乃是和士大夫共天下,區區黔首黎庶也算人嗎?”

林河幽幽地嘆了口氣,自從北宋文彥博說了那句著名的,“為與士大夫治天下,非與百姓治天下也!”後,中國的文人們便越發地自認高人一等,到了大明,別看朱元璋和朱棣殺得文官們人頭滾滾,可他們兩個都是靠著自己馬上皇帝的威望和對軍隊的控制力,才讓那些文官士大夫們乖乖聽話,至少是把老百姓當人對待的。

可是自成祖皇帝以後,大明朝的文官勢力越發做大,中央集權的控制力卻愈發低下,其實最簡單的便是從大明財政稅收的狀況就能看得出來,大明朝稅收最多的時候乃是永樂朝,一年歲入折合白銀兩千多萬兩,但是到了現在呢,一年只有六百多萬兩。

那些少掉的稅收去了哪裏,便是濮家這樣的士紳給攫取了,再加上整個官僚制度的效率低下,更多的稅銀被浪費在了冗雜的運輸體系裏,上下官僚貪墨撈銀子,到最後嘉靖皇帝連修個宮殿,都要放縱嚴嵩父子才能讓嚴世蕃之流給他搜刮出一些銀子來。

陳矩和馮保早就知道林河和一般的讀書人不一樣,這位林先生對於士紳們的惡意可以說是溢於言表,他從來都沒覺得那些讀聖賢書的士紳們是良善之輩,甚至還說了一句彼輩士紳,讀書越多越壞。

原本兩人也都是將信將疑的,可是眼下看著這濮家這些年來作惡累累,再想到那句“為與士大夫治天下,非與百姓治天下也!”,卻都不得不承認,一直以來林河的觀點都是對的。

說起這句“為與士大夫治天下,非與百姓治天下也!”,陳矩和馮保也都是在內宮的讀書堂讀史書的時候,聽講課翰林也是提過的。

這段話乃是當年宋神宗熙寧四年三月,宋神宗在資政殿召見王安石和文彥博議事,討論變法。三朝元老,樞密使文彥博說:“祖宗定下的法制都在,沒有必要改動,免得失去人心。”神宗說:“變法的話,對士大夫們來說確實會不太高興,但對百姓卻沒有不方便啊。”文彥博答:“陛下您是和士大夫們一起共治天下,不是百姓一起治天下哦!”

當時那位講課的翰林告訴馮保和陳矩,這乃是大好事,皇上和士大夫共天下,才能讓天下大治,可是如今想來這句“為與士大夫治天下,非與百姓治天下也!”卻是徹徹底底的冰冷可怕,在那些所謂士大夫眼中,百姓不過是用來壓制皇權的借口罷了,想想那些大臣一口一個皇上乃是萬民君父,要愛護百姓,不要驕奢淫逸,修建宮殿,可這些大臣士紳自己呢,還不是窮奢極欲,與民爭利。

看著似乎明白了什麽的兩人,林河朝他們道,“這兩本冊子,你們替我帶給李公,也替我轉告李公,既然皇上讓李公留在東南查訪民情,不知可有興趣微服私訪一番,和我一起去看看這濮家。”

“林先生。”

陳矩和馮保看向林河,都是吃了一驚,他們可都知道李芳這位司禮監掌印太監的性子其實是不太喜歡惹出太多是非的。

馮保一時間有些猶豫,不知道是不是該勸一下林河,他雖然因為濮家的惡行而感到義憤填膺,可是他心機城府都頗深,考慮的事情也更多,自家幹爹若是參與此事,萬一事後被人知道,是不是有人會以此做文章攻擊自家幹爹。

馮保清楚自己今後的前程,其實大半都在李芳這位幹爹身上,事到臨頭,他難免不去思考其中利益得失。

“你們放心,我只是想請李公做個見證,這濮家惡行,已經有人送到劉大人案上了,到時候自有本縣父母官來處置這濮家。”

濮家這事情上,林河就從來沒想過要牽扯到錦衣衛和內監,他之所以要讓李芳跟去微服私訪,最終是為了讓嘉靖皇帝可以認清楚這天下士紳的嘴臉,同時也要讓嘉靖皇帝明白,類似濮家這樣的士紳其實在皇權面前依然孱弱無比,只要大義在手,程序正當,他們便是最好的提款機。

聽到林河的保證,馮保松了口氣,於是他連忙道,“林先生放心,我等立刻便回去稟報。”說完便和陳矩一起告辭,兩人怎麽也想不到林河突然間便要做這麽一件大事情。

等馮保和陳矩離去後,書房的屏風後面,徐渭卻是走了出來,朝著林河道,“驚仙,你這是在弄險,皇上的心思豈可胡亂猜測?”

徐渭的神情覆雜,林河要對付濮家,他自然讚同,林河之前的做法也可以說是穩妥,讓胡金水這等嘉興縣裏的積年老吏把濮家的問題全都一一挑揀出來呈給劉存義這個嘉興縣令,等於是把刀把子遞到了劉存義手裏。

大明朝的縣令,說窩囊的時候很窩囊,可是真要是證物齊全,朝中又有奧援的話,那這七品縣令便是真正的百裏侯,便是地方上的巨室豪強,也能說抄家就抄家,說滅門就滅門了。

在徐渭看來,胡金水和夏陽跳出來的那些問題,足夠讓整個濮家抄家滅門,便是濮家花再多錢,找人為他們說話也是沒用,而且這程序上也絕無問題,可是讓李芳這個司禮監掌印太監去微服私訪,借李芳的眼睛和耳朵,把他看到的聽到的轉述給嘉靖皇帝,就是很危險的一件事情。

“文長兄,我知道這是弄險,但是我覺得值得一試,今上幼年登基,久居深宮,雖然聰明絕頂,但是卻不知這民間疾苦,士紳之富。”

林河看著一臉唏噓的徐渭,知道他是在為自己擔心,卻是自信地說道,“我只是要讓今上知道,什麽士大夫與皇權共天下,不過是那些讀書人編出來的謊話罷了,這世上唯有皇權最高,自太祖皇帝和成祖皇帝之後,我朝歷代聖上都是被那些讀書人給騙了,自己把自己關進了籠子。”

“我要今上看到的便是士紳犯了王法,照樣能被抄家滅族,百姓只會拍手稱快,至於朝中袞袞諸公,唯有低頭。”

在林河看來,明朝自朱元璋和朱棣之後的皇帝,都太溫柔,哪怕乖戾如嘉靖,大禮儀之爭也才死了幾個人罷了,殺一殺那些殘民自肥的無德士紳和與之牽連的官員,會讓天下大亂嗎?那些只擅長嘴炮的文官和士紳頂多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頂多也就是心有怨望,只敢暗中腹誹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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