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樓裏，一群換了幹凈素色衣裳的姑娘們，個個都是有些忐忑不安地排著隊伍，等著範氏的到來，就在不久前，林河讓人給她們帶了口信，告訴她們，她們會被陸家收去當下人。

這陸家的名字，夏雪她們自然也是聽說過的，知道也是本府一等一的名門大族，能去陸家當下人也總是一條出路，可是她們也都有些害怕去了陸家以後會被看不起，畢竟她們都是些不幹凈的人。

這時候花月樓外面，範氏的馬車停了下來，不遠處也有不少看熱鬧的人在張望著，花月樓的案子在嘉興縣裏鬧得挺大的，於是這些花月樓的姑娘們也就成了人們關註的，畢竟一些大戶倒是不介意給自己添個小妾什麽的，只不過花月樓的案子審理完之後，花月樓外面有衙門的捕快看門，那樓裏面的姑娘們也不曾再拋頭露面過。

且不說外面瞧熱鬧的人裏有不少是那些大戶人家的下人，此時範氏已經進了花月樓，原本陸綰綰也是喊著要過來，不過還是被範氏給拒絕了，她一個老婆子來花月樓誰敢說閑話，自己那個女兒要是過來，少不得又要被編排幾句。

“見過老夫人。”

一群原本鶯鶯燕燕的姑娘們此時一個個都是素面朝天，穿著也很素雅，看到範氏這位衣著簡單，但是身上自有一股氣場的老婦人，她們便都齊齊行了個禮。

要說範氏自己，對於樓子裏賣笑的姑娘，本來是不屑一顧的，不過她年紀大了，心腸自然變軟，更何況那花月樓的姑娘們也確實可憐，她此時看到這些姑娘們一個個沒有濃妝艷抹，反倒是尋常人家的女孩，也是心情不錯。

“都起來吧！”

範氏親自來花月樓，也是給外面人看看的，以後這些姑娘去了陸家，誰要是再敢在外面說三道四，那就是和陸家過不去了。

在花月樓二樓坐下休憩，自有陸家的管事，給那些花月樓的姑娘們登記姓名，當日花月樓案子審理完之後，因為有林河的關系在，這些姑娘們也都是重新有了戶籍，算是成了良民，她們此時去陸家，倒是不用賣身為奴，只當是去做工就是。

阿梅站在範氏身後，看著那群姑娘裏年紀最小的只有十二歲，也不由地道，“真是造孽啊！”

國朝法紀，是禁止開妓院的，不過這道禁令早就廢弛了，就連官員裏偷偷摸摸去嫖妓的都大有人在。

範氏知道自己能幫得了一個花月樓的可憐女子，卻是幫不了這大明天下千千萬萬個花月樓裏的姑娘，還是得看自家女婿辦得那女校，能不能給女人們一條自食其力的道路來。

陸炳回來之後，像有些事情，範氏便也知道了，就好比那江南織造局，以後便會大量的招募女工，放在程朱理學正如日中天的這個時代，便是範氏也不敢想象到時候會是個什麽樣的場面，不過在這件事情上她還是支持自家女婿的。

畢竟林河的道理和簡單易懂，這民間的普通老百姓，其實哪有那麽多的講究，這過日子頭一個講究的就是錢，沒錢過什麽日子，若是女子賺的錢能比男子多，自然地位會高上一些，那江南織造局日後便是給那些女子的一條出路。

也就小半個時辰，花月樓的女子便全都登記完了姓名，至於自己的行禮，先前也早就準備好了，當範氏帶著她們離開時，沒有一個人留念這處帶給她們只有痛苦回憶的地方。

範氏的馬車離開花月樓時，後面跟了一大群花月樓的姑娘們，這讓看熱鬧的百姓們都是嘖嘖稱奇，他們倒是沒想到，這位陸家的老夫人真地還把這些可憐人全都給收留了。

範氏收留花月樓的姑娘們，在嘉興府裏一時間倒也成了一樁新鮮事，甚至還蓋過了李芳這位司禮監掌印太監來嘉興這回事。

不過坊間的議論嗎，個個都是說範氏菩薩心腸，收留那些可憐的姑娘們乃是做了件好事情，至於那些街面上向來口無遮攔喜歡胡亂噴糞的地痞無賴裏，自然也有些沒腦子的貨色編排了這件事幾句。

不過這些家夥很快就被嘉興縣裏如今到處都是的錦衣衛給狠狠教了遍該如何做人，陸炳這個錦衣衛指揮使親自坐鎮嘉興，還有在杭州那邊新招募的五百錦衣衛番子，這些蠢貨還敢編排範氏說閑話，不是自尋死路麽！

李芳校閱戚家軍的時間放在了三天後，到時候會在城外原先的鄉兵大營的校場上舉行，不過對於李芳來說，他來嘉興的正事是和林河見面，這校閱的事情純屬走個過場，但是戚繼光手下那群丘八卻跟吃了槍藥似的，一個個起勁得很。

林府跟前，錦衣衛的番子們把住了整條街道，雖說林府周圍僻靜，但還是有不少愛看熱鬧的閑漢跟了從府衙出來的隊伍一路，看著那位穿著蟒袍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進了還是一處工地的林府。

林府裏面，所有的工人們都給驚住了，說起來陸炳這個錦衣衛指揮使過來，還不如李芳這個司禮監掌印太監給人來的震撼要大，因為在老百姓的印象裏，太監雖然是沒卵子的，但卻是皇帝身邊的人哪。

眼下林府的那群工人，上了一段時間的夜校，也不再是原先那種沒見識的狀態，知道司禮監掌印太監是個什麽概念。

歐陽峯在一群林府的人裏，也是看得眼皮直跳，要不是林河跟他說過，不需要他獻出家財來，他真的想回去把家裏的全部產業全部變賣了折成現銀投效給林河，他現在絲毫不懷疑林河日後能夠給他弄個官身。

……

“李公，寒舍簡陋，讓您見笑了。”

林河倒是沒想過，李芳這個司禮監的掌印太監還真地跑來自家參觀了，其實說起來他這邊壓根就沒什麽好參觀的。

“林先生客氣了，倒是雜家不請自來，沒給林先生您添麻煩吧！”

對於林河，李芳客氣得很，他身後的馮保盯著這個比自己小了不少的少年，仿佛是要把林河的樣子給刻到心裏去，他這輩子就沒見過幹爹對哪個人有這般樣子的。

“李公哪裏話，李公能來寒舍，倒是讓寒舍蓬蓽生輝。”

對於司禮監掌印太監的示好，林河當然不會拒絕，他又不是靠什麽讀書人吹捧出來的名氣討生活，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雖然還是一個白身，但已經和千千萬萬的大明讀書人拉開了距離，他現在可以說是嘉靖皇帝的白手套，負責幫皇帝撈錢，雖然這錢還沒有進賬，但是一切順利的話，他估摸著到了明年這個時候，嘉靖就會給他一個身份了，而他自己對於科舉什麽的壓根就沒放在心上過。

進了林府，李芳倒也不時觀察著四周，雖然他目光所及之處，那些林府的工人全都是低下了頭，不過看這些工人的氣色神態，還是有別於其他地方的工匠。

陸炳和李芳在一塊時，也說過林河如今府上的工人們都是與林河簽了合同，不但給他們工食銀，還搞了夜校給這些工人上課，還用了一個新鮮詞匯，叫掃盲。

一路寒暄，林河也是把李芳請進了自己的書房，這一回馮保倒是沒有被李芳趕出去，他這次出來本就是帶著這個幹兒子見見世面，這位林先生本事大得很，而且不類凡俗。

用李芳自己的感覺來說，那就是林河不像是傳統的那種溫良謙恭讓的讀書人，身上反倒是有股引而不發的銳氣。

“這便是那沙發了吧！”

一屁股做進那櫻桃木打造的北歐簡約款沙發裏，李芳發現這牛皮下面的墊子果然軟的很，坐下去頗為舒服，“不過此物為何叫沙發？”

林河倒是沒想到李芳這個司禮監掌印太監頗有些話癆和好奇寶寶的潛質，要知道他如今只有這書房算是造的完全，讓府裏木匠們打的家具裏，也就這款三人位沙發最耗費功夫，主要還是在那沙發墊子上，這時代又沒什麽高彈棉和乳膠，這用羊皮包裹起來的墊子裏可全是用棉花還有鴨絨鵝絨壓得極為實沈以後在手工縫制起來的，算是他這府上唯一一件奢侈品了，沒成想他自己還沒坐幾次，陸炳和這李芳都看上了。

“這個當時正好在想事情，畫了圖紙以後，思緒放空之際，隨手便寫了這個名字，要說有什麽講究，我自己也不知道。”

林河雙手一攤道，反正不管李芳信不信，他自己是信了自己的胡扯。

不過好在李芳也沒有在這種小事上糾結，他呢難得出宮一趟，自然回去以後，嘉靖肯定是會問他一些路上見聞的，可他這一路南下，看到的卻是官員貪婪，百姓困苦，也就是到了嘉興以後，心情方才好過一些，他知道林河精通繪畫，音樂，尤其是畫藝，當日陸炳帶去宮中的那副《傲雪寒梅圖》更是被皇爺借口觀賞幾日，留在了宮裏。

李芳作為司禮監掌印太監，這書畫鑒賞水平自然是不差的，他自己平時也喜歡寫寫畫畫，家裏收藏了一些字畫，所以他這次來林府，倒是想和林河求一副畫。

不過李芳終究還是面皮薄，不好意思一上來就直接跟林河求畫，於是便努力地尋著一些話題想和林河好生聊聊，而這林府裏和外面大為不同的各種情況便是最好的切入點了。

“林先生，雜家聽說您這府上還給那些做工的工人上夜校讀書，教他們識字算術，不知道可是真的？”

“不瞞李公，確有其事，我這裏不同他處，但凡是我林家的工人，我都要叫他們識字認數，絕不做那睜眼瞎！”

林河擲地有聲地說道，在推廣拼音簡體字還有數學這事情上，他可以不計代價地去做，甚至他會抓住任何機會跟人推廣這件事情。

“哦，林先生何以如此認為？”

李芳來了興趣，他早就看得出林河和普通的讀書人不同，這位林先生心裏當真是裝著萬民百姓的，而不是嘴上喊著要愛護百姓的朝廷諸公。

“當年太祖皇帝立了大誥，要讓百姓知道朝廷法度，以免貪官殘民，可是這大誥猶在，卻又有多少百姓知道呢？”

“人們都說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朝廷也常說要興教化，教化萬民，可是這麽多年下來，又有多少百姓能夠識字讀書，我朝八股取士，最後教出來的是一群什麽臣子，無君無父，當今聖上少年登基，他們就敢搞什麽大禮儀之爭，眼裏可有君臣之別。”

“李公我不瞞你說，我這裏教那些工人的乃是我自己簡化後的文字，在其他讀書人眼裏，我這便是歪門邪道。”

林河一通話，說得李芳都暈乎乎的，他怎麽也沒想到這位林先生竟然不是聖人門徒，言語間對程朱理學還有儒學都頗為不屑，不過李芳自己可不是什麽儒教門徒，自然不會為程朱理學出頭責問林河，更何況林河後面說到那大禮儀之爭時，更是站在了皇爺一邊，乃是無比的正確。

“林先生那簡體字，如果能夠推及天下，能讓百姓們都能夠識字讀文，自然是極好的，怎麽會是歪門邪道呢！”

李芳連忙說道，他對於林河還是極有好感的，而且林河做的事情乃是興教化，便是皇爺知道了也是要誇讚的。

“李公，這你就不懂了，我若是真的將那簡體字推行天下，若是百姓人人識字，朝中袞袞諸公只怕會恨不得取我人頭，誅我學問。”

“國朝優待士人官員，可是若是百姓人人識字，能夠進學，他們還如何高高在上，又如何欺虐下民。”

“林先生這話未免過了些。”

李芳不由皺了皺眉頭，他覺得林河雖然有些道理，但是這把滿朝官員都當成是壞人未免偏激了些。

“我知道朝中官員，總還有些好人，可是這些官員乃是一體，若是有人壞了他們心中所謂正道，哪怕是聖上，他們也敢賣直邀名，不懼一死，這些年聖上不就是被這群無君無父的混賬行子逼得去修道了。”

“那些官員常說聖上殘暴，可是我讀遍史書，那漢唐之際，皇帝殺兩千石，殺宰相如殺豬狗，而到了本朝，庭杖之下，可曾打死過一個閣老，一個首輔。”

林河這番話，聽得李芳勃然色變，而後面的馮保則是面露敬佩，只覺得這位林先生這番話說得實在。

李芳並沒有生氣，他只是想不到看著文質彬彬，又謙和如玉的林河性子居然如此暴烈，覺得皇爺當初就該直接把那些閣老全都用庭杖打死。

“太祖皇帝和成祖皇帝，可曾怕過殺大臣，結果還不是殺出了洪武和永樂盛世，只不過那是百姓的盛世，不是當官的和讀書人的盛世罷了。”

林河又是一番偏激的言論聽得李芳頭皮發麻，於是這位司禮監掌印太監只能道，“林先生莫要再說了，雜家這把年紀，可是受不住驚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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