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家莊的大火照亮了漆黑的夜空，羅龍文派出去的心腹找到巡檢司的時候，那趙巡檢也是看到了沖天而起的火光。

想到羅龍文的大方，再加上羅龍文後面的背景不小，哪怕是來的賽張飛這等悍匪，趙巡檢也覺得自己該搏一搏，興許自己帶著人馬趕到，那些盜匪被嚇到就退去了。

於是趙巡檢興沖沖地點齊了手下一百五十人的弓手，亂糟糟的隊伍便朝著羅家莊的方向去了，只不過剛走到半道上，就被安世貴給攔了下來。

“什麽人？”

看到對面不過五人騎著馬，趙巡檢就著火光看到對面只是穿了普通的黑色衣服，卻是大喝道，“活的不耐煩了，敢擋大爺的去路。”

“嘴巴放幹凈點，想死你安爺成全你。”

安世貴見一個小小的巡檢也敢人五人六的跟自己吆喝，當即大怒，直接把自己錦衣衛的百戶腰牌，仍在了趙巡檢的臉上，他練過飛刀，這腕力自然驚人，直接就砸的那趙巡檢滿臉是血。

“哎呦，給我……等等，都住手！”

被砸的眼睛出血的趙巡檢本來要讓手下殺了那攔路的五個黑衣人時，他卻是在火光裏看清楚了那砸過來的東西，赫然是一面腰牌，上面還有錦衣衛的字樣，當即嚇得整個人都哆嗦了起來。

從馬上飛快地跳下來，趙巡檢捧著那腰牌，小心翼翼地到了那剛才拿腰牌砸自己臉上的錦衣衛百戶面前，換上了一張討好的笑臉，舉起了手上的腰牌高高奉上，口中道，“不知道大人有何見教？”

趙巡檢不是蠢人，見這錦衣衛百戶半道攔路也沒有表面身份，顯然是不想讓別人知道，所以他開口的時候也是小心的很。

“你倒是個機靈的，不該問的別多問，帶你的人回去，把那人留下就是。”

安世貴收回自己的腰牌，看著那滿臉是血的趙巡檢，臉上難得地露出了幾分欣賞之色，這個家夥看著腳步虛浮，是個酒囊飯袋的樣子，沒想到腦子還挺好使的。

“是，是，小人這就帶他們回去。”

雖然不知道羅龍文到底攤上了什麽大事，可是涉及到兇威赫赫的錦衣衛，就是借給趙巡檢十個膽子，他都不敢胡亂打聽，那不是老壽星吃砒霜，嫌命長了嗎！

“拿著，算是賞你的。”

看到趙巡檢頗為識趣，安世貴從懷裏拿了錠銀子扔給了趙巡檢，“記住，回去管好你的嘴，今天什麽事都沒有，還有你的手下也是一樣。”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趙巡檢接過那錠不過三兩的銀子，仍舊是千恩萬謝地說道，然後把羅龍文派來報信的心腹給綁了送到了安世貴那邊，然後喝罵著帶著手下的土兵回了巡檢司的駐地。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

那個被綁起來的羅龍文心腹，看著騎在馬上的安世貴，聲音有些哆嗦，趙巡檢方才那低聲下氣的樣子他可是瞧見了，雖然不知道眼前的人來路，但是肯定是大人物。

“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

安世貴看著那個渾身發抖得好像落水的小雞一樣的羅龍文心腹，卻是冷笑著，然後朝押著這廝的兩個手下道，“送他上路吧！”

幾乎是安世貴的聲音剛落下，那兩名錦衣衛便把那人踢在膝蓋後彎處，讓跪在地上，一刀抹了喉嚨。

“走吧，大人還在等著我們。”

安世貴他們並沒有收拾屍體，反正今夜過後，歙縣刑房的卷宗上寫得是羅家莊被盜匪滅門，無一活口。

……

李家廢棄的祠堂裏，羅龍文惴惴不安地看著面前的錦衣衛千戶，這時候他已經知道了孫玉伯的身份，也終於明白了嚴世蕃為何要派人來殺他滅口。

“劉遠那廝在詔獄裏把你供了出來，可惜我家指揮使大人壓根就沒提這件事情，嚴世蕃就急匆匆地派人來殺你滅口，你倒是跟我說說看，你這些年和倭寇之間到底有多少勾連交易。”

升起的火堆前，孫玉伯拿小刀撥弄著已經烤得半熟的整羊，剛才從羅家莊出來時，他的手下也是把羅家莊所有的財物都搜刮了一遍，還帶了幾口牲畜過來，這忙活了大半夜，總該吃點東西補補。

“大人說笑了，在下不明白大人說什麽？”

雖然知道自己如今就是砧板上的魚肉，可是羅龍文覺得自己還可以搶救一下，於是面對孫玉伯的問題，他開始裝起了傻。

“你們這些讀書人啊，就是喜歡自作聰明，自以為是。”

孫玉伯嘆息著搖了搖頭，然後看了眼自己手上那柄沾滿烤羊油脂的小刀，忽地朝羅龍文道，“把手伸出來。”

羅龍文不知道這個錦衣衛千戶要幹什麽，只是下意識地把手伸了出去，而就在那剎那間，孫玉伯手中的小刀閃電般插進了他的手掌。

“啊！”

撕心裂肺的吼聲響了起來，羅龍文捂著手腕，整個人都疼得在地上蜷縮了起來。

“你看，本來好好的說話，你非要搞成這個樣子，我等會還要拿刀子割羊肉呢？”

孫玉伯語氣輕松地說道，然後使了個眼色，自然有手下從地上拎起羅龍文去了一邊，給他拔了刀子，上了傷藥把傷口給裹了。

羅龍文再被帶回來時，孫玉伯已經在用那把剛剛洗幹凈的小刀繼續撥動著烤羊，他看了眼疼得額頭上都是冷汗的羅龍文，“現在能回答我的問題了麽？”

“大人，我這些年幫倭寇銷贓，再加上走私，差不多有三百萬兩的數額，只不過那些往來的賬簿都給燒了。”

被孫玉伯瞥了一眼，羅龍文整個人心都提了起來，這個錦衣衛千戶絕對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剛才整個羅家莊裏，除了他的一雙兒女活了下來，他的妻妾，還有其他親族全都死了，被仍在羅家莊，一把大火燒了個幹凈。

“賬簿燒了沒關系，你不是還在嗎？”

盡管驚訝於羅龍文口中那巨大的數額，可是早就在林河那裏了解過這海上貿易的暴利，孫玉伯說話時鎮定得很。

“大人需要我做什麽？”

看了眼不遠處被幾個錦衣衛看著的一雙兒女，羅龍文朝孫玉伯低聲問道。

“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清楚，其實你的價值沒你想象得那麽大！”

孫玉伯看著羅龍文，通常自以為聰明的人往往想法太多，他要讓羅龍文清楚地認識到自己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麽管用。

“嚴世蕃那裏，兩三年裏他倒不了，你活著的話，對我家指揮使大人來說，倒不如把你的人頭送給嚴世蕃。”

孫玉伯出發前，陸炳吩咐過他，羅文龍能活捉就活捉，實在活捉不了，死人也無妨，反正如今朝廷裏嚴黨暫時還不能倒，這羅文龍要是抓了活的，便先好好教他做人的道理，是死是活全看他自己這麽想。

“原來如此！”

羅龍文聽完孫玉伯的話，面色發白，他知道自己恐怕對錦衣衛的價值真的沒那麽大，如果自己不能表現出有用的地方的話，恐怕真的會被砍了腦袋送去嚴世蕃那裏。

“大人，小人愚笨，還請您明示。”

羅龍文放低了姿態，事實上一個能在官府和倭寇之間左右逢源，銷贓生意做到那麽大的掮客，怎麽可能是個蠢人。

“先把那賬簿弄出來，等到了嘉興再說其他。”

孫玉伯看了眼很是識相的羅龍文，示意一旁的手下去弄張桌子過來，好讓羅龍文現在就先把那賬簿的內容給默寫出來。

很快一張案幾就搭了起來，紙墨筆硯也全都備齊了，羅龍文看著早就有了準備的錦衣衛，也不由自嘲地苦笑一聲，然後抓起筆開始默寫起自己這些年經營下來的一份名單，這上面有被他買通的官員，也有參與走私和購買贓物的東南士紳名單。

不客氣地說，羅龍文自問這份名單錦衣衛拿去，只要他們敢抓人，必然是本朝的第一通倭大案，要知道他的生意可是做到了南京城裏。

孫玉伯沒有管羅龍文在想些什麽，他自己也在揣摩著自家指揮使大人的心思，錦衣衛不會去動嚴世蕃，可這趟半道截胡保下羅龍文，難道就真是為了敲打嚴世蕃一番。

想得腦殼生疼的孫玉伯決定暫時不去管那麽多，他用小刀在那烤熟的全羊上面割了最嫩的部位，讓手下拿去給羅龍文那一雙受了驚嚇的兒女，他雖然心狠手辣，但還不至於去殺孩子，更何況有羅龍文這雙兒女在手中，想必羅龍文也不會耍什麽花樣。

看到孫玉伯這番舉動的羅龍文心底裏也忽地有了些暖意，雖然這個孫千戶看著冷酷，但也許是個好人！這樣想著的羅龍文下筆的時候也快了幾分，若是林河在的話，多半會覺得這羅龍文是得了斯德哥爾摩綜合癥，若是再配合其他一些舉動，倒是能讓實驗一下心理學。

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羊肉，雖然仍舊有些膻味，不過羅小玉還是忍不住接了過來，然後先餵起了還不怎麽懂事的弟弟，然後才看向了遠處的父親，她是個堅強的女孩兒，此時沒有崩潰，也是叫周圍那群錦衣衛大感好奇。

就連孫玉伯也覺得這女孩兒可惜了，若是男的，倒是個做錦衣衛的好苗子，他可還是記得自己那個弟子和他在一塊兒的時候，總是會說些奇怪的話，比如有一次這家夥居然問他，錦衣衛是不是會收集那些孤兒，然後教他們殺人術，最後讓他們自相殘殺，活下來的就能獲得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的封號。

甩了甩頭，讓自己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孫玉伯又切了一碗羊肉放到了羅龍文面前，“吃完再寫吧！”

“果然是個好人那！”

看著那冒著熱氣的烤羊肉，羅龍文心裏不由自主再次升起了這樣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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