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陸炳方才去了玉熙宮，剛剛回府。”

京師西街，徐府書房內，一名穿著灰衣的漢子朝坐在書桌前的徐階稟報著消息。

作為如今內閣的次輔，徐階在一眾同僚裏顯得沒什麽存在感，自從當年差點被嚴嵩逼得家破人亡之後，徐階便選擇了依附嚴嵩，如今他這位堂堂的禮部尚書也赫然是嚴黨中人。

徐階的個子不高，皮膚白皙，這些年養尊處優體態圓潤，看上去倒像是個人畜無害的富家翁，不過那低聲稟報的灰衣漢子卻知道在這表象下面隱藏的卻是一個隱忍待發的梟雄。

“可知道陸炳去宮中做了什麽嗎？”

徐階的聲音柔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不時地敲擊著，他偽裝自己，甚至不惜投靠嚴嵩，為的就是尋找機會扳倒嚴嵩。

這麽些年忍下來，徐階意識到，要扳倒嚴嵩，陸炳這個錦衣衛指揮使才是最關鍵的一環，對於嘉靖的心思，徐階自問揣摩得已有幾分明白，皇上並不在意何人柄國持政，關鍵是要聽話，能讓皇上安心修道。

嚴嵩這麽多年下來，皇上已經用順手了，而且皇上又是個念舊的人，只要嚴嵩不出什麽大問題，皇上是不會去動嚴嵩的。

徐階很清楚這一點，要扳倒嚴嵩，就要給嚴嵩安上連皇上都無法忍受的罪名，而陸炳這個錦衣衛指揮使就是最大的障礙。

徐階投靠嚴嵩之後，一直都如同一條隱藏在陰影裏的毒蛇那樣耐心等待著時機，同時也在觀察著一切，陸炳是沒法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盡管陸炳在嚴嵩手上保下了一些人，可他本質上依然是個冷血之人。

徐階可不會忘記死在陸炳手上的那些人，夏嚴、仇鸞，除了嚴嵩，陸炳才是這裏面的關鍵人物，皇上對陸炳的信任是超過一切的。

比起嚴嵩父子，徐階更關註陸炳的行動，在他看來，只要能夠讓陸炳站到自己這邊，那麽扳倒嚴嵩父子就更有把握，雖然看起來要做到這一點很困難，不過徐階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這個不清楚，陸炳去了玉熙宮後不久，皇上便遣退了所有的內侍，只剩下呂公公。”

灰衣漢子回答時，臉上有些無奈，雖然他們在宮中有些關系，可是卻都是普通的內監宦官，像是李芳，也只有自家主人能搭上點關系。

“這可有些麻煩了。”

徐階喃喃自語著，李芳這個司禮監的掌印太監，一向低調，和外朝的文官也算友好，不過卻是極為忠心於皇上，他就算是想套話，也是絕無可能。

“你繼續想法盯著陸炳，註意不要被發現了。”

徐階無奈之下，只能讓手下繼續監視陸炳，那灰衣漢子喚做吳宏，本來是軍中之人，不過卻被嚴世蕃害的家破人亡，後來便被徐階招攬，成了徐階的門下走狗。

這年頭，像是徐階這樣的官員，府中都會蓄養門客或是所謂的江湖中人，用來看家護院，打探消息，灰衣漢子這樣的軍中高手也常見於這些大官的府邸中。

不過吳宏原先是神機營的軍將，若非受到牽連，被嚴世蕃害的家破人亡，他也不會投身於徐階門下。

“是，老爺。”

吳宏應了一聲，他在徐階門下，算是護院頭子，除了那些明面上看家護院的好手以外，徐階私下蓄養的江湖和軍中的好手全都在他手底下聽命。

吳宏退去之後，徐階一個人端坐，心裏面卻在想著東南的那場剿倭大勝，他知道胡宗憲，去年胡宗憲前往浙江赴任直浙總督時，曾經說過“此去東南，不平倭患，誓不回京。”當時在京師也算是傳為一時美談。

整個京師裏並沒有人真的看好胡宗憲能夠平定倭患，畢竟胡宗憲就任直浙總督靠的乃是嚴黨之力，而這東南倭患說實話，根子在於東南的士紳上面，像是汪直這些大倭寇，當年還是東南士紳們扶植起來的。

至於嚴黨裏面，和倭寇勾勾搭搭的人也不少，就好比嚴世蕃，這個嚴黨裏真正的核心人物，就和倭寇有所勾連。

徐階驚訝的是，胡宗憲到任才半年多時間，就打了如此大的勝仗，覆滅的徐海所部可以說倭寇裏最跳的那一夥人馬。

原本徐階並沒有把胡宗憲太放在心上，可是如今在他心裏，胡宗憲已經成了不可輕慢的人物，他覺得自己應該想法子試探一下胡宗憲，看看能不能把胡宗憲爭取到自己這一方來。

……

錦衣衛北鎮撫司內，陸炳召見了陸停，這趟進宮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結果，皇上既然打算讓他和李芳跑一趟浙江，明面上是犒賞有功將士，但是實際上卻是因為林河的那個江南織造局的計劃。

“你辛苦一趟，過兩日先回平湖，記住，只要是林先生所需，必須滿足，另外你在京師挑選一些底子幹凈的人手，想法子安排進林先生的學校。”

雖然林河從某種程度上已經和陸家綁在了一塊兒，但是作為錦衣衛指揮使，當世最大的特務頭子，對皇帝忠心耿耿的陸炳依然打算在林河那裏安插錦衣衛的探子。

“是，老爺。”

陸停一點也不奇怪自家老爺的安排，他很清楚在自家老爺心中，忠於皇上乃是一切的根本，不過他內心裏覺得老爺這次純粹是多此一舉，他和林河的交往雖然時間不算長，但是交談中發現這位林先生乃是不折不扣一切唯上的帝黨。

……

隨著胡宗憲在浙江的這場剿倭的大勝，前浙江總兵劉遠的命運也註定了黯淡收場，他寫的那份絕筆信到了京師嚴府之後，石沈大海，那位送信的心腹也宛如人間蒸發一般消失了蹤跡。

錦衣衛的詔獄裏，劉遠神情麻木地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錦衣衛百戶，口中只是機械地反覆說著，“我沒有通倭，我沒有通倭……”

孫玉伯看著像是癡呆了一般的劉遠，不禁暗自感嘆，像這樣的貨色居然能夠成為一省總兵，也難怪這倭患剿滅不了，不過好在如今這個廢物要死了，胡宗憲這位直浙總督又打了如此大的勝仗，想來這倭寇也是用不了幾年就能徹底平定。

“劉總兵，你知不知道如今朝廷裏，對你喊打喊殺的禦史言官有多少？”

“你是必死無疑了，何不為了家人著想，索性就招了呢？”

“你可知道，前幾日通州的護城河裏撈起了一具無名男屍體，似乎是劉總兵府上的。”

孫玉伯如今依然是百戶的官職，不過他那個千戶職位已經是板上釘釘，只等過幾日便有正式任命下來，所以這次督辦劉遠這個前浙江總兵的通倭謀逆大案就落在了他的頭上。

原本劉遠只是通倭，雖然也是死罪，可誰讓胡宗憲上報朝廷的奏折裏聲稱徐海有謀逆之舉，而且還有偽造的玉璽，被燒毀的龍袍金甲等僭越服飾為證，於是劉遠這個前浙江總兵在通倭的罪名上又加了一條意圖謀逆造反的大逆不道之罪。

劉遠才剛剛關進詔獄不久，錦衣衛的大刑一套都還沒有上，不過對於劉遠這種連自刎的勇氣都沒有的廢物，孫玉伯覺得用刑也是多此一舉，更何況歷來像謀逆大案這種案子，通常要辦成鐵案，自家指揮使大人是不太喜歡所謂的“屈打成招”。

“我沒有通倭，若是我通倭，那便是嚴首輔也在通倭。”

劉遠見孫玉伯提到自己的家人，他猛地擡起頭道，“孫百戶，你可知道我在浙江貪墨的軍餉有大半是送給了嚴世蕃。”

想到自家滿門老小，劉遠難得腦子清醒了一回，這麽多天過去了，他被送進錦衣衛的詔獄，沒有半點動靜，顯然他那封信沒有起到半點作用，嚴家和那位小閣老把他當成擦腳的鞋墊一樣都給扔了。

自己的家人是沒有半點活路了，劉遠這個時候能做的便是把拋棄他的嚴嵩父子給拉下水，只不過若是他直接說嚴嵩父子通倭，只怕誰都會當他是失心瘋，可是他手上有賬簿證據，能證明他給嚴嵩這位當朝首輔行賄送禮。

“給嚴首輔送錢這種事情，滿朝大半的文武官員都在幹，這說明不了什麽？”

孫玉伯不以為意地說道，不過他身後的書記卻是將劉遠的話全都原原本本地記了下來。

“送錢是不算什麽，可是我若是有嚴世蕃通倭的實證呢？”

反正是死到臨頭，曾經沒有勇氣自刎的劉遠這個時候卻是徹底破罐子破摔，反倒是有了同歸於盡的勇氣。

“哦，你這是要拉嚴首輔給你陪葬啊！”

孫玉伯戲謔地說道，語氣裏對於嚴嵩和嚴世蕃這對權傾朝野的父子沒有多少敬意，整個朝廷裏，他們錦衣衛自成體系，又有陸炳這位堪稱定海神針的指揮使大人頂在上面，哪怕嚴嵩父子一直都對錦衣衛有些想法，卻也難以滲透進來。

“我知道，你們錦衣衛和嚴黨是一夥兒的，我便是說出來又有什麽用？”

劉遠看著面前一臉冷笑的孫玉伯，忽地頹然下來，像是認命一般的自言自語道，嚴嵩父子不顧及他那封信裏面的內容，還怕他派去的信使給滅了口，就說明他們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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