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急遞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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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了大約一個多時辰後,孫玉伯帶著林河去了官道旁一處急遞鋪歇腳,順道給馬匹餵些水和草料。

“步遞曰郵,馬遞曰驛。”

林河對於急遞鋪很感興趣,水馬驛、遞運所、急遞鋪構成了貫穿整個大明的郵遞交通系統,只不過朝堂的袞袞諸公似乎從來都不太在意這些東西,反正只要人員、物資、公文的轉運傳輸不出問題就行。

放在過去太平時候,急遞鋪的活不算太危險,畢竟急遞鋪的主要職責是負責運送衙門的公文,而且距離也短。

“咱們這邊是十八裏鋪,下一鋪是新豐鋪。”

孫玉伯他們在十八裏鋪歇腳修整也不是一回兩回,急遞鋪的鋪長自然知道這是錦衣衛的上官,對於和孫玉伯同行的林河自然不敢怠慢,能叫錦衣衛護送的,能是一般人麽。

對於這個名叫陳東的鋪長心裏那點討好的心思,林河自然清楚,不過他也正好需要這個陳東為他解說這急遞鋪的規模。

嘉興縣的急遞鋪共有八處,東塘三鋪達嘉善縣:常豐鋪,在縣東10裏;團港鋪,在縣東北20裏;龍華鋪,在縣東北30裏。東南塘三鋪,達平湖縣;常豐鋪;十八裏鋪,在縣東南20裏;新豐鋪,在縣東南40裏。南塘三鋪,達海鹽縣;落纖鋪,在縣南10裏;鐘塘鋪,在縣南20裏;馬涇鋪,在縣南30裏。

“陳鋪長,不知道咱們這邊鋪丁一年工食銀是多少?”

“這鋪丁一年六兩銀子,也就勉強夠糊口。”

陳東對於說話和氣的林河還是挺喜歡的,急遞鋪是運送公文,過去也不時會有些讀書人經過落腳,哪個不是眼高於頂,用鼻子看人的。

“一年六兩銀子,確實太少了,咱們這邊就不能搞些副業弄些進項嗎?”

林河湊近了,盯著陳東問道,他剛才一番打聽,已經清楚這急遞鋪的鋪兵實際上都是官府就近僉派,“於附近民有丁力,田糧一石五鬥之上、二石之下者充之”,按著官田畝稅五升三合五勺,民田減二升的規矩,納稅糧一石五鬥之上至二石之下者,大約有田五十至六十畝。

這樣的人家,不能算是很富裕,要不是家裏青壯充了鋪兵,能減免些差役,幾乎沒一戶人家會自願送出家裏的青壯。

“林先生,這副業之說無從談起,無從談起。”

陳東被嚇了一跳,然後隨即連忙否認道,這急遞鋪確實是有些隱項收入,但都是瞞著上官的,一般都是一條線上的鋪長互相商量好了,讓鋪兵運送公文的時候,夾帶些信件或是別的什麽小物件,收了銀子後再分下去。

孫玉伯瞧著林河不知道和那鋪長說了什麽,卻是叫那鋪長臉色都發白了,心裏也大覺有趣,他這個弟子算是個讀書人,可惜卻很不務正業,一般讀書人哪裏會和這些急遞鋪的小吏說話說得這麽熱絡。

見陳東怎麽也不肯再說話,林河也不好勉強,他只不過是想了解下這急遞鋪是否能用作他用,在他看來光是運送公文,也實在是太浪費了。

“你問了些什麽,那廝臉色都變了?”

“沒什麽,不過問他們能不能搞些副業什麽的?”

孫玉伯楞了楞,然後才明白林河說的副業是指什麽,他忍不住笑罵道,“急遞鋪這裏行的是軍法,他們那點副業要是被上官知道了,可不是被叱責那麽簡單。”

“還有這講究。”

“廢話,急遞鋪運送的乃是朝廷公文,出了差池怎麽得了。”

“那如今倭寇肆虐,這些急遞鋪的鋪兵豈非也危險得很。”

“那是自然,我在這十八裏鋪歇腳也不是兩三回,這邊的鋪兵都已經換了幾茬了。”

“那朝廷一年工食銀才給六兩銀子,也太少了。”

“臭小子,你這是誹謗朝廷。”

孫玉伯口中罵著,可心裏面也未嘗沒覺得這急遞鋪的鋪兵確實淒慘,朝廷規矩急遞鋪的鋪兵非得以青壯充任,可銀子就給那麽點,這些鋪兵幾乎全是家裏的次子、幼子,清一色的光棍漢,晚景淒涼。

江南地方,人稠地稀,一般人家,那點家業都是長子繼承,其他兒子倒是和奴仆差不多,長兄厚道些的,日子好過一點,遇到長兄苛刻的,那日子過得比牛馬尚且不如。

再次出發時,林河看了眼身後的急遞鋪,心裏面覺得這些被家裏舍棄的鋪兵生活不該那樣,他看到過裏面的鋪兵,都是二三十的青壯年紀,可一個個都好像行屍走肉般麻木,從他們臉上看不到半點對生活的向往。

“別看了,到處都這樣,你還是見識太少,要是去了九邊,看到那些寨子裏的百姓……”

孫玉伯倒是沒想到自己這個弟子居然還有如此多愁善感的一面,還是見識得太少了。

林河沈默著沒有說話,他知道孫玉伯說得是對的,他的見識太少,他這一路上聽孫玉伯說過倭寇的兇殘,但是卻還沒有親眼見到,他不知道自己見到以後會怎麽樣。

從十八裏鋪出發後,接下來路上也再沒有什麽歇腳的地方,而且也漸漸看不到什麽人煙,林河本來以為嘉興府這種膏腴之地,即便是鄉野也應該到處都是良田,可沒想到離開縣城遠了,卻是一片荒蕪。

“老師,這些土地難道沒人耕種嗎?”

經過一片雜草叢生的田地時,林河忍不住問道,過去的他在府城裏,聽到過倭寇肆虐鄉間的傳聞,但不曾想到這般嚴重。

“沒人敢種了,離開城池太遠的地方,一旦倭寇來了,根本沒法逃。”

孫玉伯沈默了一會兒道,他在東南也好幾年了,可是看著這些原本都是良田的土地變得一片荒蕪。

“那些這些土地的主人現在是誰?”

林河一下子有些跳躍的問題讓孫玉伯皺了皺眉,然後道,“自然是被那些士紳買去了,原主要麽死了,要麽自己把地賣了。”

“老師,你看,這就是倭寇難以剿滅的原因啊!”

林河看著臉色變得不怎麽好看的孫玉伯,臉上笑著說道,可他的心中卻對於這個時代的士紳鄉賢再沒什麽好感。

“是啊,確實如此。”

沈默了一會兒,孫玉伯也是苦笑了起來,他們錦衣衛刺探消息,在東南抓捕通倭的叛賊,那些趁倭亂兼並田地的士紳,私底下和倭寇是否有勾結,他不敢去想也不敢去碰,只能裝不知道,可是在這個似乎把什麽都看得透徹的弟子面前,他再也裝不下去。

“老師,你說總憲大人他知道這些嗎?”

“不,不對,這問題問得太蠢,總憲大人怎麽可能不知道呢?只是知道了也沒辦法。”

林河自言自語著,然後他看向了孫玉伯,“老師,我現在終於明白什麽是難得糊塗這個道理,人有時候知道太多,確實不是什麽好事。”

“難得糊塗,難得糊塗啊!”

孫玉伯口中低吟著,然後看著仿佛心情沒什麽變化的林河,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這個弟子了。

……

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戒備,最終也沒有遇到過倭寇,在新豐鋪住了一晚後,翌日清晨出發的林河一行,在走了不到十裏路的時候,遇上了官軍的哨騎。

孫玉伯他們穿的是普通官軍的軍服,被哨騎攔下後,驗明了身份後便被放行了,整個過程平淡無奇,而且讓林河有些意外的是,這些哨騎對他們的警戒性並不算太高。

“倭寇裏幾乎沒什麽人會騎馬,便是那些真倭裏的精銳武士也全是步行作戰,那些哨騎是邊軍裏的斥候,自然分辨得出我們騎乘的軍馬。”

孫玉伯給林河解釋著,這個弟子對於這些細節上的東西總是很在意。

日頭高懸之前,林河進入了平湖縣城,這裏因為直浙總督胡宗憲的到來和官軍駐紮的緣故,市面上顯得很是冷清蕭條,他們進城的時候,在城門口也接受了嚴格的盤查,哪怕有公文和令牌,那守城的軍官也依舊是一一問過後才允許他們騎馬進城。

對於盤問,孫玉伯他們習以為常,林河一點都沒見識到傳說中錦衣衛飛揚跋扈的霸道行徑。

到了縣衙,遞交了公文之後,林河便和孫玉伯一行分開了,他被帶到了縣衙後堂的衙房裏,當然那位直浙總督胡宗憲並沒有接見他,在衙房裏等著他的是一名老人,寶藍色的綢緞儒衫,沒有戴頭巾,面色偏紫,五官長得不算和藹,不過臉上帶著的笑容讓人覺得倒也不難親近。

“你就是沈學正所說的那位少年奇才吧?”

看著進入衙房後很是平靜,細細打量自己的少年,鄭若曾笑瞇瞇地說道,他的眼睛狹長,一笑起來就只剩下一條縫隙,不熟悉的人會以為這是個老奸巨猾的老家夥。

林河沒有以貌取人的壞習慣,而且他覺得這個愛笑的老人雖然面相不和善,但應該是個好相處的人,於是他作揖行禮道,“見過老丈,小子林河,少年奇才言過其實,小子只是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情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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