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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風雪夜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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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在松軟的積雪上,天地之間只有簌簌的細雪聲,林河打著傘,遠處街道兩側的房屋都被白色覆蓋,只是偶爾能看到烏黑的檐角挑出。

江南的風雪不大,但卻能冷到人的骨頭裏去,街面上原本平時最為熱鬧的茶樓酒肆生意也變得門可羅雀。林河一路走來,看到開門的也就三五家,偶爾停下腳步細看兩眼,便連掌櫃的也只縮在櫃臺裏烤火取暖。

林河的另一段記憶裏,小時候的冬天即便寒冷,可街面上依然熱鬧,除了開門營業的酒肆茶鋪,各種挑著貨擔沿街叫賣的小販也不少,不像如今這般蕭條至極。

“這倭寇對普通人生活的影響更大啊!”

自從嘉靖三十年以來,倭寇上岸的次數越來越多,雖然嘉興府的府城還沒有被攻破過,可是下轄的縣城和鄉間都被倭寇禍害得不清,再加上朝廷的攤派,普通百姓的日子比起過去要艱難的多。

那些大戶人家還可以關上門過日子,對於大多數小門小戶的人家來說,每年多出來的攤派征役不是一筆小數目,幾年下來就連府城的街面上也不覆往昔的繁華了。

“汪……汪……”

一陣突然響起的犬吠聲讓林河從思緒中清醒過來,他擡頭看去,卻是邊上一戶柴門掩著的人家家裏傳出來的,“莫叫,我可不是偷兒!”

也不知道那看家的狗兒是不是聽懂了,竟然真的沒有再大叫,擡頭看了眼暗下來的天色,林河忽然想到了一首詩,倒是挺應景的。

“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林河念出了聲,少年的聲音清朗,在風雪中念來還有股灑脫之意,他在大山裏教書的時候,就經常念詩詞給學生們聽,後來每年寒暑回家之後還會專門去學一下朗誦。

……

“風雪夜歸人。”

聽著遠處風雪裏傳來犬吠聲和吟詩聲,沈科雖然只聽清楚了最後一句,但仍舊是大為欣賞。

劉長卿這首《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沈科也是讀過聽過的,可是卻沒有剛才這吟詩人念出的那份灑脫,更妙的是此情此景再加上那恰到好處的犬吠聲,這意境更是讓他享受。

沈科快走了幾步,這世間會吟詩的人很多,可是真能夠得了詩中趣味的人很少,不想他又能遇上一個。

這嘉興府的讀書人,凡是有點名氣的,沈科都認識,他是府學的學正官,交游廣闊,但真正能被他瞧得上眼的人不多。

出了街道,沈科看到了前方打傘的身影,一襲藍衫,果然是個讀書人。

“朋友慢走。”

厚實的中年男聲在身後響起,讓林河有些驚訝,街道上左右無人,想來喊的是自己。

“兄臺是?”

林河轉過身,看到了一個身量高大的男子,一身玉色直裰,腰裏束帶,頭上還戴了襆頭,看樣子是個有功名在身的讀書人。

不過林河也不太敢肯定,畢竟自從正統年以後,江南這邊國朝定下來的各種典章制度對於庶民越來越沒什麽約束力,就說士人穿的直裰幅巾,如今那些有錢的大戶或是商人就算沒有功名,照樣也穿到大街上沒什麽人管。

林河看那中年男人不像個柔弱的樣子,一時間倒也不太清楚這人到底是什麽來路,只是禮貌地問道,“在下林河,兄臺剛才是喊我?”

沈科打量著這個叫林河的少年,年紀出乎他意料之外,不過臉上沒有什麽青澀之氣,談吐舉止更是沈穩,最關鍵的是少年身上那種泰然自若的坦率,讓人很是舒服。

“哦,在下沈科,剛才聽到閣下吟詩,以為深得其中韻味,是故前來攀談。”

“沈兄客氣了,閣下不敢當,在下一介白身,只是念過幾年族學,看過幾本書罷了。”

林河這時看清了這沈科的容貌,雖然是個中年男人,但是樣貌英俊,還頗有男子氣概,便是他的眼光夠挑剔,也覺得這位沈科放到後世妥妥的是少女殺手級別的偶像大叔。

聽到林河自謙,沈科卻不以為意,他這幾年在府學見到過的學子很多,其中不乏書香門第的世家子,但是以風度論,眼前這個衣著寒酸的少年當屬前三。

“林兄弟,要往何處去,若是順路的話,不妨一起聊聊!”

眼前的少年雖然沒有功名在身,不過沈科也不是很在意,在北京的六年時間,他見識過朝堂袞袞諸公面對套虜束手無策,視升鬥小民如草芥,翰林學士如何?才高八鬥又如何?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兒,不過大抵是沿著這條街一直走就是了。”

林河笑著答道,他並沒有說謊,沈煉究竟去了哪戶人家,沒告訴過他,也瞞著沈光。

“那倒是奇怪了,你居然不知道自己要往何處去?不過正巧,我家也是這個方向,不如同路。”

沈科也笑了起來,眼前的少年的神情坦然,話語真誠,讓他心生好感。

兩人撐著傘並肩同行,沈科對林河的身世頗感興趣,這個少年衣著寒酸,不過雖然被凍得臉色青白,但行走間卻身形挺拔,如果不是這少年一口地道的本地話,他都以為這少年是別處過來落難的豪門世子。

對於自己的身世,林河倒是沒什麽好隱瞞的,反正是道左相逢的陌生人,看言語談吐應該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讀書人,讓他知道一下自己的處境,萬一以後遇到那位大娘作怪,也好有個準備。

“我是家中庶出長子,母親乃是教坊司出身,生我時難產而死。”

林河雖然沒打算回林家,可他不是那個執拗少年,世情道理他懂得很,如果自己過得落魄淒慘,那位大娘未必會有什麽動作,可若是他過得好,而且是很好的話,就難保她會做出些什麽事情來了。

沈科皺了皺眉,教坊司出身,那這少年的生母便是官妓,不過既然難產而死,這少年作為林家長子就該過繼到正室夫人名下,怎麽居然還是個庶子身份。

“我父親在世時,有父親看護,我那位大娘倒也不曾虐待我,只是平時從來不怎麽見面而已,父親過世後,我便離府獨居。”

林河語焉未詳,那位大娘對他曾經做過的事情可不是他說的那般輕描淡寫,不過這個時代講究孝道,有些話點到為止即可,說多了反而不美。

就如林河所預料的那般,他越是說的風輕雲淡,不說自己那位大娘的壞話,留給沈科的印象反而越壞。

沈科也是見慣世情的人,林河不願多說,他也不用多問,少年的境遇他大底能猜到,善妒的正室嫉妒妾生子的聰慧,處處打壓,亡夫一過世,就把少年趕出了家門,何其惡毒!

“哦,不知林兄弟如今住在何處?”

“幸得玄妙觀的孫廟祝收留,如今在冷仙亭裏暫居。”

林河想了想,還是答道,畢竟若是隱瞞自己住處的話也太過奇怪,而且他相信以孫玉伯的能力,便是這位沈兄萬一跑去玄妙觀,也不會露出馬腳。

“不知沈兄是哪裏人,我看沈兄你身材高大,還以為是北人呢?”

“我確實不是本地人,祖籍山東,幼年時隨母親來嘉興居住,如今以教書為生。”

沈科隱瞞了自己府學學正官的身份,他不想因此而讓少年失了方寸,同時也想考察一下這個少年的心性學識。

“原來沈兄還是位先生,失敬失敬。”

林河可不是沒有社會閱歷的少年,沈科說得輕松,他可沒當真,他猜測著這位沈兄應該是府學裏的教諭,一般的教書先生,哪裏穿得起他身上那身玉色直裰。

“林兄弟,如今四書已經讀到哪裏了?”

“四書都已讀了一遍,知道個大概,但是讓我寫文章,還是不成。”

林河老實地答道,自從發現記憶宮殿能用,而且似乎還有了過目不忘之能,林河就把四書給翻了遍,給他些時間倒背如流也不是問題,但是八股文這種東西,不但要靠博聞強識,要寫得好還得看天賦和運氣。

“教亦多術矣,出自何處。”

“語出孟子·告子章句,全句當為教亦多術矣,予不屑之教誨也者,是亦教誨之而已矣。”

聽到沈科冷不丁的提問,林河先是楞了一下,然後仔細回想了一下後作答道。

“通讀四書,你這個年紀倒也不容易了。”

沈科滿意地點了點頭,能夠在那麽短時間內回答,還把全句給答上來,可見是用了心思讀書的。

“沈兄,我素來不喜八股文,多少人因為一篇八股,整日裏尋章摘句,皓首窮經,最終也只落個白發童生,真要說學問,我以為還是陽明先生的心學說得最好,吾輩讀書人當知行合一才是。”

林河知道不能和沈科深談,八股文這玩意其實很考一個人的科舉功底,他是能背書,可是背書和活用是兩回事。

聽到林河一番話,沈科不但沒有發怒,反倒是眼睛亮了起來,自從陽明先生逝去後,王學在江南之地雖然廣為傳播,但仍舊不及理學的根深蒂固,便是他想找人好好談論心學,也找不到幾個能深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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