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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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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宋知意停職審查的這些天,日子過得一成不變。

白天按時到市局配合調查組問話,全程態度平和,問什麽答什麽,不辯解不推諉,情緒穩得看不出一點波動。

晚上跟著周錦奕回家,沈默吃飯,沈默覆盤線索,沈默休息。

在外人眼裏,他狀態正常,甚至比很多被全網抹黑、隊內猜忌的人都要冷靜。

隊內偶爾撞見他的人,都覺得這件事對他影響不大,頂多就是心態穩、心理素質過硬。

只有日夜陪在他身邊的周錦奕,能看出藏在平靜底下的問題。

最開始周錦奕只以為是連日承壓導致的疲憊。

全網唾罵、全員疏離、停職待查、背負冤案,換誰都會累,會沈默,會不想說話。

可時間越久,不對勁的細節就越多,根本藏不住。

夜裏睡覺,宋知意從來睡不沈。

哪怕再疲憊,入睡也很淺,稍微一點動靜就會瞬間驚醒,身體猛地繃緊,呼吸急促,整個人處於高度戒備的應激狀態。

驚醒之後不會說話,不會吭聲,只是睜著眼躺很久,渾身僵硬,緩半天才能慢慢放松。

白天清醒的時候,他也變得格外麻木。

不再主動提案件,不再主動分析破綻,別人猜忌冷落他,他毫無反應,所有情緒都往心裏壓,半點不外露。

平日裏偶爾會有的放松、淺笑、輕聲閑聊,徹底消失了,整個人像一臺只知道運轉的機器,沈默、克制、沒有情緒起伏。

這天夜裏,兩人在家對著桌面的線索殘頁覆盤完所有內容,準備休息。

關燈沒過半小時,周錦奕身側的人就猛地一顫。

沒有聲音,沒有夢囈,就是身體本能的劇烈應激反應,肩膀繃緊,指尖蜷縮,呼吸瞬間亂了節奏。

周錦奕早已經習慣了他這些天的狀態,輕輕側身,低聲開口。

“知意,又醒了?”

話音落下,身邊的人遲遲沒有回應。

過了好幾秒,宋知意才慢慢松開緊繃的身體,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嗯。”

“又做噩夢了?”周錦奕問。

“記不清了。”宋知意答得很快,像是刻意在回避什麽。

周錦奕沈默了一會,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認真。

“明天跟我去一趟司法心理中心。”

宋知意聞言,微微轉頭,聲音淡淡的。

“沒必要。我沒事,就是睡不好,過段時間就好了。”

“沒事?”周錦奕看著他,嗓音壓得很低,“你自己感覺不到你的狀態。”

“你連續半個月深度失眠,夜夜驚醒,情緒越來越麻木,對外界所有事都沒有反應,別人排擠你、冤枉你、抹黑你,你連一點起伏都沒有,這叫沒事?”

宋知意安靜了兩秒,依舊是那副淡然的語氣。

“壓力大而已,幹我們這行的,很正常。不用小題大做。”

“正常?”周錦奕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一點,卻依舊堅定,“知意,普通壓力不會讓人持續性應激緊繃,不會讓人刻意回避所有情緒,不會讓人連做夢都在本能防備。”

“你不是簡單的心情不好,你是心裏藏著傷,一直在硬扛。”

“我不用看心理醫生。”宋知意低聲拒絕,“傳出去,又是一堆閑話。本來網上就說我心態扭曲、黑警變質,一旦心理測評記錄流出,又會被人抓著大做文章,沒必要添這些麻煩。”

“我不在乎麻煩。”周錦奕的態度沒有半點退讓,“我也不在乎別人怎麽造謠,怎麽抹黑。”

“我只在乎你。”

“你現在的狀態,根本不是正常人該有的狀態。你一直在隱忍,一直在自我消耗,再這麽拖下去,只會越來越嚴重。”

宋知意沒再說話,只是安靜躺著,不再爭執,也沒有松口。

周錦奕知道他的性格。

骨子裏執拗、隱忍、習慣獨自扛事,一輩子報喜不報憂,所有傷痛所有壓力全部自己消化,從來不肯麻煩任何人,更不肯承認自己需要疏導、需要救治。

第二天一早,周錦奕沒有給他推脫的機會。

提前聯系好了市局專屬的司法心理診療中心,預約了業內最權威的公職人員心理診療醫師,直接敲定了時間。

收拾完出門的時候,宋知意看著他,語氣無奈。

“真的沒必要。”

周錦奕回頭看他,輕聲道:“就做一次全套測評,查完沒問題,我以後不再提這件事。如果有問題,我們好好治,好好疏導,好不好?”

話說到這份上,宋知意再也拒絕不了,只能點頭配合。

司法心理中心專門對接公安、司法系統人員的心理問診,私密性極強,記錄不對外公示,不接入公共檔案,不會流入網絡,也不會被督查組調取,最大程度保護公職人員隱私。

診室內部幹凈簡單,沒有多餘陳設。

接診的女醫生從業十多年,專門處理警務人員創傷心理案例,經驗豐富,待人溫和,不會刻意追問敏感隱私,也不會帶著偏見評判患者。

兩人走進診室,醫生看著他們,溫和開口。

“周隊,我這邊已經收到你的預約報備了。你簡單說一下患者近期的具體表現。”

周錦奕點頭,把這段時間觀察到的所有細節全部如實說明。

“長期失眠,深度入睡困難,夜間頻繁無征兆驚醒,驚醒後高度應激、身體緊繃、呼吸急促。”

“情緒持續低落麻木,對外界褒貶都無反應,被冤枉、被猜忌、被網暴,全程隱忍不發,沒有情緒宣洩。”

“刻意回避過往經歷,不願提臥底時期,不願提案件壓力,習慣性自我封閉,獨處沈默,拒絕溝通負面情緒。”

醫生一邊聽一邊記錄,聽完之後看向安靜坐在一旁、全程面無表情的宋知意。

“宋警官,我先跟你說明,我們今天的測評和問診,全程保密,所有記錄只留存本中心私密檔案,不對外、不上報、不公開,不會對你的工作、審查結果造成任何影響,你可以完全放松,不用刻意偽裝狀態。”

宋知意淡淡應聲:“我知道。”

“那我們先做量表測評。”醫生遞過來全套專業心理測評問卷,“PTSD專項量表、抑郁情緒量表、焦慮量表、應激反應量表,全部如實作答就可以,不用刻意選樂觀選項,不用刻意掩飾。”

宋知意接過問卷,低頭作答,全程速度平穩,情緒看不出任何波動,沒有遲疑,沒有糾結,一筆一畫填完了所有題目。

整套測評做完,耗時將近一小時。

醫生收回問卷,現場錄入系統核算數據,等待結果的空檔,開始一對一問診。

“我先問你幾個簡單問題,不用緊張,如實回答就好。”

“你夜間驚醒,醒來之後,腦海裏殘留的畫面,是不是大多和你一線執勤、高危任務、臥底經歷相關?”

宋知意沈默兩秒,輕輕點頭:“差不多。”

“你近期情緒麻木,是最近被輿論和隊內猜忌導致的,還是以前就有類似壓抑狀態,只是近期加重了?”

“以前就有。”宋知意聲音很輕,“只是以前工作忙,案子多,沒時間想這些,也沒機會表現出來。最近停職空閑,情緒就沈下來了。”

“你平時會不會刻意回避和臥底、抓捕、高危場景相關的畫面、新聞、話題?”醫生繼續問。

“會。”宋知意坦然承認,“能不看就不看,能不想就不想。沒必要反覆回憶。”

“你所有負面情緒,是不是從來不會主動對外宣洩,不會跟任何人傾訴,習慣性壓在心裏?”

“嗯。”宋知意應聲,“說了也沒用,解決不了問題,只會給別人添麻煩。”

旁邊坐著的周錦奕聽到這句話,心口輕輕一沈。

醫生繼續耐心詢問:“被全網抹黑、隊內猜忌、無辜背罪的時候,你心裏有沒有委屈、憤怒、不甘?”

宋知意安靜片刻:“有。”

“那為什麽從來不表現出來?不辯解、不生氣、不反駁?”

宋知意擡了擡眼,語氣很平靜:“辯解沒用,證據擺在那裏,輿論擺在那裏,我說什麽都沒人信。生氣沒用,憤怒改變不了現狀。與其浪費情緒,不如安靜等結果。”

“長期這樣壓抑自己,會不會偶爾出現走神、放空、思緒放空游離的狀態?”

“會。”

“會不會在某些特定場景,出現無意識身體緊繃、心慌、應激防備的生理反應?哪怕場景沒有危險?”

“會。”宋知意點頭,“很多時候是身體本能反應,控制不住。”

一系列問診結束,系統測評結果也同步出爐。

醫生看著屏幕上的最終數據,表情慢慢嚴肅下來。

她擡頭看向兩人,語氣客觀專業,沒有誇大,也沒有輕描淡寫。

“測評結果出來了,我直接跟你們說實話,不繞彎子。”

“宋警官,確診重度創傷後應激障礙,也就是重度PTSD。伴隨中度隱匿性焦慮,情緒麻木,情感隔離癥狀明顯。”

這句話落下,診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宋知意本人沒有任何意外,也沒有波瀾,像是早就心知肚明,只是從來不說。

周錦奕卻瞬間攥緊了手心,眼底壓著濃重的心疼。

醫生看著平靜過頭的宋知意,繼續詳細解釋病癥情況。

“你屬於非常典型的長期隱匿性PTSD。”

“和普通突發創傷不一樣,你不是一次性受創,是常年累積、反覆受壓、長期高危環境、長期精神緊繃,一點點積攢下來的創傷。時間跨度非常久,潛伏很多年。”

“這類患者最大的特點,就是極度能扛、極度會藏。”

“外人完全看不出來異常,日常工作、待人處事、情緒控制全部正常,抗壓能力遠超普通人,做事冷靜理智,沈穩克制。”

“也正因為你們職業習慣隱忍、習慣堅強、不外露情緒,所有創傷全部向內消化,不會宣洩,不會爆發,只會默默沈澱,越積越深。”

周錦奕輕聲開口詢問:“具體的病癥表現,會有哪些影響?”

醫生看著測評報告,逐條解釋。

“第一,反覆性創傷重現。也就是反覆噩夢、夜間驚醒、無意識閃回。不一定是完整畫面,大多是碎片化的高危場景、壓力場景,潛意識反覆回放,所以患者醒來之後記不清完整夢境,只會殘留恐懼和緊繃感。”

“第二,持續性應激戒備。哪怕身處絕對安全的環境,身體也會本能緊繃、防備、心慌、敏感,一點微小動靜都會觸發應激反應,屬於長期高危工作留下的身體本能記憶,改不掉,藏不住。”

“第三,刻意回避創傷相關回憶、場景、話題。你會下意識拒絕回想臥底經歷、高危抓捕經歷,不願意觸碰相關情緒,刻意隔離所有負面記憶。”

“第四,情感麻木、情緒隔離。也就是你現在最明顯的狀態。”

“不管是委屈、憤怒、不甘、難過,所有情緒都會被你自己強行壓制下去。好事不欣喜,壞事不崩潰,外界的讚美和詆毀,對你來說都沒有太大觸動。”

“不是你沒有情緒,是你的心理機制為了自我保護,強行切斷了你的情緒感知,讓你變得麻木、淡漠、無起伏。”

醫生轉頭看向宋知意,語氣溫和。

“你這麽多年,太能忍了。”

“你臥底數年,長期身處絕境、人身受控、高壓緊繃,每天活在危險和欺騙裏,精神高度緊繃,隨時面臨生死危機。”

“歸隊之後,又是常年一線緝毒,直面亡命徒、暴力罪犯,見慣血腥和犧牲,壓力從來沒有斷過。”

“這麽多年的創傷,你從來沒有做過一次正規疏導,從來沒有放松過,全部壓在心裏,一點點堆積。”

“這次的全網網暴、隊內猜忌、無辜停職,只是一個引爆點,把你潛伏多年的創傷徹底激活了。”

宋知意安靜聽著,全程面無表情,只是輕輕說了一句。

“我以為扛過去就好了。”

“很多警務人員都是這麽想的。”醫生嘆了口氣,“都覺得自己心理素質過硬,扛得住,沒必要疏導。”

“但心理創傷和身體傷口一樣,不會自行消失,只會越拖越重。小傷拖成大病,隱性創傷拖成重度障礙。”

“你現在的狀態,看著冷靜沈穩,實則是強行自我封閉。”

“你現在不崩潰、不哭鬧、不爆發,不是沒事,是你的心理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波動情緒了。”

周錦奕喉結微微滾動,聲音放得很低。

“這個病,能治嗎?”

“可以幹預,可以疏導,可以緩解。”醫生點頭,“只是需要時間,需要穩定的環境,需要情緒出口,需要身邊人的耐心陪伴。”

“首先要脫離高壓刺激環境,減少負面情緒堆積。其次要規律疏導、規律作息,慢慢打開情緒隔離,不要再強行壓抑自己。”

“最關鍵的一點。”醫生補充道,“患者本人不要再硬扛,不要再假裝沒事。”

“重度PTSD最忌諱隱忍封閉。越扛,情緒越麻木,創傷越深。長期下去,不僅是失眠、驚醒、情緒低落,後期會出現軀體化疼痛、註意力潰散、精神透支,影響正常生活和思維判斷。”

周錦奕牢牢記下所有註意事項,轉頭看向身側依舊平靜的宋知意。

他太懂這個人了。

這麽多年,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宋知意冷靜、理智、強大、無堅不摧。

隊內隊員依賴他、信任他、指望他帶隊破局。

領導器重他、重用他、把最難的案子交給他。

所有人都默認他永遠不會垮、不會累、不會受傷、不會崩潰。

沒人知道,他早就滿身創傷,早就拖著一身隱性傷痛硬撐了很多年。

沒人知道,他每一次冷靜自持、每一次臨危不亂、每一次坦然承壓,都是用極致的隱忍和自我消耗換來的。

全網罵他黑警,隊內疑他變心,所有人都在盯著他的錯處、盯著他的汙點、盯著他的嫌疑。

沒人回頭看看,他這些年扛了多少危險,受了多少傷,藏了多少無人知曉的創傷。

問診結束,兩人起身準備離開診室。

醫生看著他們,最後叮囑了一句。

“他現在的心理狀態,最怕孤單、最怕誤解、最怕無人支撐。”

“你是他最親近、最信任的人,也是他唯一的情緒出口。你多陪著他,多引導他宣洩情緒,不要讓他一個人悶著胡思亂想。”

“不用逼他開心,不用逼他傾訴,只要讓他知道,他不用一直硬扛,有人替他扛、有人護著他、有人信他,就夠了。”

周錦奕鄭重應聲:“我記住了,辛苦您了醫生。”

走出心理中心,車裏格外安靜。

全程宋知意都很沈默,沒有說話,沒有感慨,沒有辯解,平靜得像是確診重度心理障礙的人不是他。

車子開在路上,周錦奕終於忍不住,輕聲開口。

“知意,以後別再自己扛了。”

宋知意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聲音輕輕的。

“幹我們這行的,誰沒點心理問題。只是別人沒查,我查出來了而已。不算大事。”

“對你來說是大事。”周錦奕語氣很認真,“你的每一次失眠,每一次驚醒,每一次本能應激,都是這麽多年實打實受過的罪。”

“別人看不見,我看得見。別人不心疼你,我心疼。”

宋知意沈默良久,低聲說了一句。

“查出來也好,至少知道我最近的狀態不是矯情,是病理原因。”

“以後我陪著你慢慢治。”周錦奕輕聲道,“不用急,不用逼自己,慢慢來。”

“冤案我替你翻,證據我替你找,壓力我替你扛。”

“你只需要好好調整自己,好好休息,不用再事事硬撐,不用再事事隱忍。”

宋知意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點頭。

他依舊沒有太多情緒起伏,常年隱忍的習慣已經刻進骨子裏,哪怕確診重度創傷,也學不會撒嬌、學不會抱怨、學不會示弱。

他看似無堅不摧,實則早已滿身風霜,遍體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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