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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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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萬

宋知意靠在沙發上,手裏夾著煙:“我就一個欠了錢的線人而已,我姓周,周奕程。”

喻文昭坐在對面,指尖輕輕敲著膝蓋,眼神隨意掃過他的臉,沒立刻接話。

過了幾秒,他才淡淡開口:“欠了多少。”

“不多,前前後後三百萬。”宋知意彈了下煙灰,語氣散漫又無所謂,像真的被債務逼得走投無路的普通人,“賭桌上輸幹凈了,家底掏空,還欠了賭場一大筆。”

喻文昭輕笑一聲,聽不出喜怒:“三百萬,膽子挺大,普通人欠這麽多,早就跑路了。”

“跑沒用。”宋知意擡眼,神色坦然,“圈子裏都知道,我跑得了人,跑不掉債。與其被追債的逼得四處躲,不如找條能翻身的路子。”

這是他潛入這個毒圈的第七天。

偽裝身份周奕程,混跡地下賭場,刻意欠下巨額賭債,借著債主的人脈鏈路,層層搭橋,終於摸到了許湛團夥的二線核心,眼前的喻文昭,就是整個華南沈舟販毒網絡的二把手。

沈舟這東西,圈內黑話遍地,外人聽不懂,局內人句句心知。

行船、船票、到岸、沈底,簡簡單單幾個詞,藏著無數條人命。

喻文昭審視人的眼光極準,混跡黑產十幾年,見過太多想攀附上位、假意投誠的人,真假忠心,他大多一眼就能分辨。但眼前這個叫周奕程的男人,松弛、坦蕩、沒有半分畏縮,也沒有刻意討好的諂媚,反倒讓他看不透。

“想翻身的路子多了去了,為什麽偏偏找上我們。”喻文昭問得直白。

宋知意垂著眼,語氣隨意:“普通路子來錢太慢,我欠的債,按月利息滾,普通打工一輩子都填不上窟窿。我聽說你們這邊,只要肯做事,敢做事,來錢最快。”

“不怕死?”喻文昭挑眉。

“欠三百萬,天天被人追著砍,跟死也沒區別。”宋知意擡眸,眼底帶著一絲破罐破摔的狠勁,“橫豎都是賭,賭輸了頂多一條命,賭贏了,債清了,日子也就回來了。”

喻文昭似乎被他這話逗笑了,身體微微前傾:“想跟著我們混,空口說白話可沒用。我們這行,最不缺想投機取巧的人,也最討厭不忠心的人。”

宋知意心裏門清。

進毒圈投誠,最基礎的一關,就是表忠心。

沈舟圈子的規矩,新人入局,要麽帶貨試膽,要麽當場行船,用毒品綁住自己,斷了回頭路,才算真正入局。

吸毒表忠心?

行,假吸唄。

他混跡緝毒一線五年,臥底過十幾個毒圈,偽裝成癮者、偽裝亡命徒、偽裝貪財混混,早已熟練所有掩人耳目的手段。區區一個行船儀式,根本困不住他。

“規矩我懂。”宋知意主動開口,語氣幹脆,“你們要的忠心,我能給。你們要我做的事,我也能做。只要能抵債,只要能賺錢,沒什麽不行的。”

喻文昭看著他,沈默了片刻,緩緩道:“你倒是不慫。”

他擡手,示意旁邊站著的小弟上前。

小弟手裏拿著一個透明的小密封袋,裏面裝著細碎的淡藍色晶體,是標準分量的沈舟原晶,圈內俗稱船票,一劑一份,剛好單次吸食的標準劑量。

“新渡入局,都有規矩。”喻文昭看著那袋藍晶,語氣淡漠,“吃了這張船票,就算自己人。不吃,今天這道門,你出得去,往後圈子裏所有路子,你再也沾不上。”

所謂新渡,就是剛剛接觸沈舟、想要入局的新人。

宋知意目光落在那袋沈舟晶體上,心底沒有半點波瀾。

五年緝毒生涯,他見過無數人因為這一張小小的船票,一步步墜入深淵,行船一時快活,沈舟半生沈淪,最後要麽沈底暴斃,要麽終身成癮,再無回頭之路。

無數少年、年輕人、普通人,都是抱著投機、好奇、想翻身的心思入局,最後被這藍色晶體徹底吞噬。

“可以。”宋知意沒有半分猶豫,直接點頭,“我做。”

小弟把船票遞到他面前,同時遞過來一支改裝過的霧化電子煙彈,裏面是空的,專門用來溶晶行船。

圈內大部分新人,都是靠霧化吸入,隱蔽性高,不容易被外人察覺,也是目前大學城、酒吧、路邊小攤最泛濫的吸食方式。

宋知意動作自然熟練,全程沒有半分生澀,像早就見過無數次這套流程。

他當著喻文昭的面,拆開密封袋,將微量藍晶融入霧化液中,擡手放進嘴邊,輕輕吸入一口。

劑量極淺,只是表層過肺,沒有半點入血的可能。

這是臥底必備的假吸手法,看著和正常行船一模一樣,外人完全看不出破綻,實則不會沾染半分毒素,不會產生任何藥效。

吸入之後,他刻意微微仰頭,裝作輕微亢奮松弛的模樣,完美覆刻普通人初次到岸的輕微狀態。

藥效發作叫做到岸,此刻他演的,就是最標準的新人到岸反應。

喻文昭全程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眼神銳利,沒有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見他動作熟練、神色自然,沒有絲毫抗拒和慌張,眼底的戒備終於松了大半。

“還算幹脆。”喻文昭緩緩點頭,“既然敢開船,也算有誠意。”

開船,就是聚眾或個人吸食沈舟的圈內黑話。

“誠意我有,就看老板給不給機會。”宋知意放下煙彈,重新靠回沙發,語氣松弛。

“機會有。”喻文昭道,“但是我們大老板不在本地。”

宋知意心底一動。

他要找的終極目標,就是這個團夥的渡主——許湛。

整個華南地區沈舟毒品的源頭,掌控制毒工廠、化工洗錢鏈路、所有分銷渡口的頂級毒梟,就是許湛。喻文昭只是臺前執行人,真正坐鎮幕後、攪動整片黑色產業鏈的人,從來都是許湛。

“老板去境外了,躲最近的風聲。”喻文昭繼續說道,“最近城裏不太平,好幾處渡口被端,還有兩個船夫翻船被抓,老板暫時避風頭。等過幾天他回來,我帶你去見見他。”

船夫,是底層散貨小販、校園代理的代稱。

翻船,就是交易暴露、被警方盯上抓捕。

短短一句話,信息量極大。

近期警方有專項動作,圈內損失了底層散貨渠道,許湛刻意出境避險,整個團夥暫時收斂,低調蟄伏。

宋知意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快速覆盤所有線索。

渡口被端、船夫落網、大佬出逃,這就是近期沈舟案件沈寂的真相。

他微微勾唇,心底冷然暗想:你等不到他回來了。

許湛這次出境,看似避風頭,實則是團夥整條鏈路即將崩盤的前兆。

他潛伏進來,就是為了連根拔起這盤踞華南數年的黑色毒網。

“行,我等。”宋知意開口,語氣依舊是貪財混混的模樣,“只要能讓我做事,等多久都沒問題。我現在一無所有,不怕等,就怕沒路子。”

喻文昭看著他,緩緩道:“你也不用急,先跟著我做事。先從短途擺渡開始,熟悉圈子的規矩,熟悉貨,等老板回來,我幫你說話,給你安排穩定的活。”

擺渡,就是線下當面交易、跑腿送貨的意思。

“可以。”宋知意點頭,“都聽昭哥的。”

喻文昭滿意的嗯了一聲,擡手揮了揮,示意小弟先退出去。

房間裏只剩他們兩個人。

“三百萬賭債。”喻文昭重新提起這件事,“你之前在哪個場子賭的,欠的誰的錢。”

“城南地下場。”宋知意隨口編了一套完整的說辭,“老板姓周,跟圈內不少船夫有往來,我就是通過他,聽說的你們這邊的路子。”

這套身份信息,他提前鋪墊了整整一周,賭場記錄、欠債流水、人際關聯,全部做的天衣無縫,經得起查。

喻文昭顯然提前核實過他的底子,沒有再多問,只是淡淡道:“好好做事,三百萬不算什麽。跟著我們幹,一單大船的利潤,就能抵你大半債務。”

大船,是大批量原料整貨的黑話。

宋知意裝作眼底發亮,滿眼都是對錢財的渴望:“我肯定好好幹,昭哥放心。我這條命,現在就是用來抵債賺錢的,絕對忠心。”

喻文昭笑了笑,沒再接話。

就在這時,房間門外傳來輕微的手機震動聲,緊接著,一個小弟輕手輕腳推門進來,壓低聲音在喻文昭耳邊說了幾句話。

喻文昭原本松弛的神色,瞬間沈了下來。

“重案隊的人?”喻文昭聲音冷了幾分。

小弟點頭:“對,周錦奕,帶著隊裏的人在周邊巡查,好像是沖著最近的沈船案來的,剛在樓下街區盤查完,離我們這邊不遠。”

沈船案,就是吸食沈舟引發的死亡兇案,統一歸為重案隊管轄。

宋知意心臟微不可查的跳了一下。

周錦奕。

這個名字,刻在他整個職業生涯裏。

同校師兄,公大頂級天才,廣州市局重案大隊隊長,業內人人畏懼的閻王,專攻連環兇案、涉毒衍生命案、無痕完美犯罪。

他查命案,自己挖毒源。

兩人一個守法理底線,破盡人間罪惡兇案,一個闖無邊黑暗,斬斷毒瘤根源,並肩作戰,卻永遠只能隔著一層隱秘的身份,默契配合。

喻文昭明顯忌憚周錦奕的名字,指尖死死抵著膝蓋,神色陰沈:“最近真是晦氣,渡口被端、人手被抓,現在閻王又親自下場巡查。”

圈內所有人都怕周錦奕。

只要是他經手的案子,幾乎沒有不破的,只要被他盯上的人,沒有能徹底脫身的。

“昭哥,要不要暫時封渡?”小弟小心翼翼詢問。

封渡,就是暫停所有交易、清理據點、藏匿貨品,規避警方排查。

喻文昭思索兩秒,搖頭:“不用,沒必要小題大做。我們這裏只是臨時據點,沒有囤大船,只有少量小船散貨,查不出問題。”

小船,是少量分裝散貨。

“讓所有人收斂點,近期不要夜渡,不要隨便接新渡的單子。”喻文昭吩咐,“安分待幾天,等風頭過去再說。”

夜渡,是夜間隱秘交易。新渡單子,是新人拿貨的訂單。

小弟應聲立刻退出去安排。

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

喻文昭看向宋知意,語氣帶著提醒:“你也記著,接下來幾天安分點,別到處晃,別沾任何能引火上身的事。周錦奕這個人,難纏得要命,被他盯上,沒人能幹凈脫身。”

“我懂。”宋知意點頭,裝作一無所知的模樣,“警方那邊的事我不懂,我就老老實實做事,不惹麻煩。”

他心裏卻無比清楚。

周錦奕突然帶隊巡查,絕對不是偶然。

近期多起高校沈船案、階梯失足連環案、空白遺書墜樓案接連爆發,死者全部體內帶有沈舟殘留,現場痕跡詭異,定性全部都是疑難懸案。

周錦奕必然是順著命案線索,摸到了這片交易區域。

他在明,勘破命案破綻。

自己在暗,深挖毒鏈源頭。

兩人的線,終於在這一天,正式交匯。

“你在這裏待著,別動。”喻文昭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我出去一趟,處理點事,晚點回來給你安排第一單擺渡活。”

“好。”宋知意應聲。

喻文昭轉身離開房間,隨手帶上了門。

屋內徹底安靜。

宋知意臉上所有偽裝出來的散漫、貪財、痞氣,瞬間褪去,神色恢覆清冷沈穩。

他拿出靜音關機的私人工作手機,快速解鎖屏幕。

屏幕上,只有一條剛剛同步傳輸過來的加密消息,來自市局禁毒指揮中心:

【重案大隊周錦奕組,今日全域排查涉沈舟命案關聯點位,已抵達你所在片區,就近配合,伺機聯動。】

宋知意指尖在屏幕上輕輕點了兩下,快速回覆加密訊息:

【已潛入核心圈層,接觸二把手喻文昭,許湛境外出逃,團夥暫時蟄伏,可配合排查收網。】

發送完畢,他直接清空記錄,再次關機藏好。

他靠在沙發上,閉目調息。

假身份周奕程,賭債三百萬,落魄想翻身的普通人,這套偽裝滴水不漏,喻文昭已經完全放下大半戒備,他距離接觸核心貨源、見到幕後毒梟許湛,只差最後一步。

沈舟,行船,到岸,沈底。

無數年輕人沈淪毀滅的黑色產業鏈,今天起,由他親手拆解。

大概十幾分鐘後,樓下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不多時,房門被人輕輕推開。

宋知意沒有睜眼,依舊保持著松弛靠坐的姿勢,看似休息,實則所有感官全部緊繃,時刻戒備。

來人腳步很輕,沈穩有序,沒有毒販的浮躁和戾氣,帶著一種常年勘兇查案的冷靜壓迫感。

直到一道清冷低沈的男聲在房間門口響起:

“所有人就地配合排查,例行檢查。”

宋知意緩緩睜眼。

門口站著的男人,一身警服,身形挺拔,眉眼冷冽淡漠,氣場壓迫感極強。

是周錦奕。

時隔多日,兩人再次碰面。

一個臥底暗處,偽裝毒圈新人。

一個光明正大,帶隊現場排查。

咫尺距離,無人知曉他們是並肩破局的戰友。無人知曉,這全城最鋒利的兩把公安尖刀,正隱秘聯動,圍剿整片黑暗。

周錦奕的目光快速掃過房間,最後落在沙發上的宋知意身上,視線停頓兩秒。

他不認識“周奕程”,但他認得宋知意的眼神。

哪怕偽裝得天衣無縫,哪怕氣質刻意改變,那雙見過無數黑暗、扛過無數生死的眼睛,是永遠藏不住的。

周錦奕語氣平淡,公事公辦,沒有半點多餘情緒:“身份證,出示一下。”

宋知意緩緩坐直身體,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和配合,語氣普通:“警察同志,例行檢查是嗎?”

他一邊說話,一邊慢悠悠拿出提前備好的□□,起身遞過去。

全程神色坦蕩,沒有絲毫慌亂。

周錦奕伸手接過。

指尖不經意的短暫觸碰,兩人都極快收回動作。

周錦奕垂眸看著身份證上的名字——周奕程,照片、信息全部合規,沒有任何問題。

他淡淡開口,看似隨意詢問,實則句句試探:“在這裏做什麽。”

“等人。”宋知意回答得坦然,“跟朋友約的,在這邊坐坐等他過來。”

“什麽朋友。”周錦奕擡眼,目光清冷銳利,直直看著他。

宋知意迎著他的視線,不躲不避,語氣隨意:“普通朋友,做生意的。”

“最近這片不太平。”周錦奕緩緩道,“連續多起離奇死亡命案,都是吸食新型毒品導致,你沒聽說過?”

宋知意故作茫然:“聽說過網上傳的跳樓、意外墜樓的新聞,沒想到是毒品鬧的,還挺嚇人。我就是普通人,不懂這些,安分過日子。”

他完美扮演著不知情的普通民眾。

周錦奕盯著他的臉,沈默兩秒。

他什麽都沒戳破。

他查命案,找毒物線索,現場殘留的藍白熒光微量晶體、死者神經損傷痕跡、延時毒發死亡特征,所有線索都指向新型毒品沈舟,指向這片地下交易圈層。

而眼前這個人,就是深入毒圈腹地,幫他找源頭、找根、找所有真相的人。

兩人無需言語,無需暗示。

多年同校,多年默契,生死並肩的搭檔,一個眼神,就懂所有隱忍和布局。

周錦奕將身份證遞回給他,語氣依舊是制式化的冰冷疏離:“近期少在這種私密據點逗留,早點離開,註意自身安全。”

“好,謝謝警察同志提醒。”宋知意接過身份證,笑著點頭。

周錦奕沒有多留,快速收回目光,轉身對著門外的隊員低聲吩咐:“這片區域排查完畢,換下一個點位。”

說完,他擡步離開房間。

房門再次被關上。

房間裏重新恢覆安靜。

宋知意看著緊閉的房門,眼底所有刻意偽裝的平淡,緩緩褪去。

心底只剩一片清明堅定。

許湛出逃,喻文昭留守,沈舟毒網蟄伏待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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