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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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遠直到天光大亮的時候才昏昏睡了過去,冬天的早上總是非常安靜,外面下了一晚上的的雪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下了,在地上積起了還算可觀的厚度。有了這樣一層雪鋪在外面,這個偏僻巷子裏便顯得更加安靜了,有了點遺世獨立的味道。

蘇遠不單是睡著了,還頗為難得地做了個夢。

夢裏的他才十三四歲的樣子,那會的北洛才剛亡了四五年,國內人心惶惶,就怕哪天在睡夢中城就破了,蘇遠似乎是那年剛到了姑蘇,隨著蘇柒柳晟卿一起來的,他本來以為姑蘇只是一個落腳點,卻怎麽也沒想到最後自己會在姑蘇待那麽久,久得自己都認為自己一直是姑蘇城裏那個賣不出畫的窮酸畫家。

煙花三月下揚州,蘇遠二月的時候到了揚州,在揚州待了兩天,一路南下,在初春三月到了姑蘇。

姑蘇是個沒被戰火波及的好地方,空氣裏處處飄著初春的那股生機盎然的勁,以及不知名的花果香味。

蘇遠幾乎是剛踏上這片土地,就被這裏吸引住了,那是一種非常玄的感覺,他自己一個十三歲的半大孩子也說不太清,不過他們最終之所以會留在這裏,皆因為這裏是蘇柒的老家。

三人剛到姑蘇,柳晟卿經常忙得腳不著地,留蘇遠和蘇柒兩人一起看家。天氣好的時候蘇柒經常拉著蘇遠在姑蘇街上逛,陽光灑在身上,暖暖的,春風拂面,柔柔的,臨街小姑娘叫賣的聲音,軟軟的。蘇遠跟著學,一開始學不來,後來不知怎麽學會了之後現在竟是想改都有點改不了了。

春天的姑蘇陽光少,經常一兩個月都是綿綿的細雨,雨絲如牛毛一般,打在身上也沒什麽大的感覺,就是哪裏都是濕濕的,家裏很容易就會有一股子黴味,非常難聞。

柳晟卿看著下雨天就心煩意亂,因為蘇柒身體一直不怎麽好,一到雨天就受罪,偏偏姑蘇的雨季又有不少時日,搞得柳晟卿心情總是很糟糕。

蘇柒那個受罪的本人倒經常是笑嘻嘻的,說話的腔調也總是帶著股滿不在乎的態度,弄得小時候的蘇遠老覺得柳晟卿小題大做,蘇柒本人還沒喊疼呢,他就先把臉色擺起來了。

印象中那時應該是接連下了兩個星期的雨,就連床上改著的被子感覺都是濕漉漉的。柳晟卿將炭火燒了起來,三個人窩在靠窗的炕上——這炕是柳晟卿特地請人做的,姑蘇這邊沒人用。

蘇柒一開始覺得麻煩,因為他作為正宗姑蘇人表示姑蘇絕對用不著炕,但他耐不住柳晟卿的折騰。如今下雨天窩在炕上蘇柒捧了杯熱茶,滿臉無辜地盯著柳晟卿,開始了自己的死不認賬之旅。

柳晟卿被他盯得沒了脾氣,蘇遠靠在蘇柒的身邊,閉著眼靜靜聽細雨飄落的聲音,聽屋檐上雨滴淅淅瀝瀝落下的聲音,聽院子裏青蛙不甘寂寞呱呱叫的聲音,聽著聽著他幾乎就要睡著了。

迷迷糊糊間他聽見蘇柒用他那一貫懶洋洋的聲音說,“你看這細雨,是不是將天和地都纏綿在了一起?”

張梓淇是被自己餓醒的,半夢半醒間,他先是抱著蘇遠蹭了個夠,才睜開眼,正好對上了蘇遠那張熟睡的臉,張梓淇楞了一秒,趕緊松開手,生怕把蘇遠給吵醒了。

今早的蘇遠睡得意外的沈,難得地給了張梓淇一個細細描摹他的機會,蘇遠睡著的時候眉眼都舒展了開來,他長相本就俊美,睡著時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像是一只蝴蝶微微扇動翅膀,鼻梁很高,白皙的皮膚上趴著一道可怖的傷口,張梓淇的目光在傷口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繼續往下滑,順著線條優美的鼻梁走向嘴唇,蘇遠的嘴唇有點薄,唇色也很淡,只有湊上去才能感受到那份灼人的溫度。

張梓淇用眼神將蘇遠徹底舔了一遍,蘇遠還是那副睡得很熟的模樣,也不知想到了什麽,本來還算舒展的眉頭高高皺了起來,看著張梓淇簡直忍不住想動手將蘇遠的眉頭給壓平來。

蘇遠不知道為什麽,明明自己平常不做夢的,偶然做起夢來居然這麽傷筋動骨,這夢一個緊接著一個,他被強行拖入回憶的深淵,一幕幕往事如倒帶一般在夢中再次上演。

夢裏的他又長大了一些,臉繃得緊緊的,沒什麽表情,蘇柒嫌他這副樣子太難看,動手拉過他的臉像揉面團一般隨意揉捏。

蘇遠不知道別人是不是也是這樣,反正他的夢裏,無論什麽都是灰蒙蒙的,蘇柒的臉也是灰蒙蒙的,哪裏都像是罩著一層厚厚的霧一般。直到蘇柒的聲音在夢中響起的那一刻,濃霧散去了,蘇遠擡起頭,看見了一張模糊的臉。

蘇柒說,“蘇遠你還是個小孩子,要多笑一笑才可愛。”

蘇遠隔了近十年,哪怕是在夢中再次聽到蘇柒的聲音,心裏還是雀躍的,但十年前的蘇遠肯定不是這樣想的,他眉頭皺得老高,好半晌才回道,“不笑,笑起來和你一樣傻乎乎的。”

蘇遠很多年沒這樣和人說過話了,他溫和了很多年,在外人看起來一直都是一副溫溫吞吞很好欺負沒什麽脾氣的模樣,全身上下最有氣勢的只有那一張看著唬人的冰山臉。以至於蘇遠都忘了自己曾經是個說起話來嘴上不饒人的主了。

蘇柒溫和地笑了笑,顯然並不在意蘇遠對他的形容,倒是無意間只聽到這麽沒頭沒腦的一句話的柳晟卿不幹了,他不知從哪個角落裏竄了出來,站在蘇遠身前,居高臨下地拍了蘇遠一下,不疼,蘇遠被他教訓慣了,也不怎麽在意。

柳晟卿無奈地使出殺手鐧,“將《大學》默寫一遍,然後談一下由孔夫子的一直到現在程先生的儒學發展史。”

那時的蘇遠一個月寫禿了好幾只筆,因為他的教書先生,柳晟卿不知道突然抽了哪門子瘋,從那天罰了他默《大學》開始,突然間將蘇遠的學習任務加重了好幾倍,也不管蘇遠懂了沒懂,填鴨似的,一股腦地往蘇遠腦子裏塞。

蘇遠一天背書就夠他累成一條狗了,而且曾經的他非常地擰巴,像是為了要和柳晟卿證明什麽似的,這麽多的學業不但沒有擊垮他,反而是激得他越學越瘋,簡直是不舍晝夜。這種狀態的蘇遠自然是無法註意到兩人大人之間那異樣的沈默。

蘇遠三人窩在姑蘇,正事不太幹,於是每天閑得發慌的兩個大人用腳趾頭想了一個絕妙的主意——教蘇遠學習。

柳晟卿是個雜家,什麽都懂一點,什麽都教一些,從孔孟之道到老莊之學,從魏晉風流到大唐韻味,這人雖然懂得多,但明顯是屬於劍走偏鋒的那一類,不太按套路出牌,經常講著講著話題就奔著野史逸聞跑了。

蘇遠小小年紀,被灌了一耳朵宮中秘聞,香艷情史,他還沒覺著怎樣,倒是旁聽的蘇柒經常惱羞成怒,於是常常柳晟卿講到一半,被蘇柒轟走,然後蘇柒開始教蘇遠畫畫。

可惜蘇遠沒能出師,以至於畫技平平,經常養不活自己。

蘇遠對著夢中蘇柒那張模糊不清的臉道,“都怪你。”

瞎子蘇遠是在某個與易經斡旋的早晨後知後覺地覺察出家裏實在是太安靜了,他停下筆,細細聽了聽家中的動靜。

蘇柒窩在椅子裏畫畫,假如蘇遠看得見的話,他會看到蘇柒消瘦了許多的臉,與天氣不太適宜的厚衣服,以及,坐在蘇柒附近,什麽事不做光盯著蘇柒看的柳晟卿。

那會的蘇柒已經是病入膏肓了,蘇遠在晚上追著柳晟卿問了好久,得到結果後卻又忍不住懷疑是柳晟卿騙他。

可是柳晟卿從來不會拿蘇柒的生命開玩笑。

蘇柒拖著病體,陪他們倆人走過了姑蘇最熱的那個夏天,還沒來得及進入故鄉豐收的金秋時節……在某個霧蒙蒙的早晨,走得靜悄悄的。

蘇遠想,似乎就是從那天起,那個叫做蘇柒的人,慢慢將自己和柳晟卿都變成了他那般溫吞模樣。

柳晟卿陪了他兩年,後來也是在一個霧蒙蒙的早晨走得悄無聲息。

在外人看來,他英年早逝,甚為可惜。然而,蘇遠知道,對於他來說,死去遠比活著幸福。

這之後,蘇遠開始了他獨自一人的生活——不痛苦,除了偶爾會有點冷。

蘇遠在夢中將不怎麽開心的往事回味了一遍,感覺自己的生活真的是乏善可陳,整個人也是一副棺材板的模樣,他突然有點好奇張梓淇到底是多不長眼看上了自己的哪一點,他努力從那個冰冷的夢中走出來,發現自己醒在了一個暖烘烘的懷裏。

那個暖烘烘的人,此刻正抱著蘇遠,在蘇遠的眼底下親了一口,喃喃道,“真鹹啊。”

蘇遠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瞎子也是會流淚的,他不知不覺間,淚流滿面。

“夢到什麽了,倒像是我昨晚欺負了你一般。”張梓淇雖用了玩笑的口吻,嘴裏的關心卻是做不得假的。

“自從我八歲的時候眼睛被人劃瞎後,我就再也沒哭過。我覺得我早就將淚流幹了,而瞎子,是沒有眼淚的。”蘇遠突然沒頭沒腦來了這麽一句。

張梓淇連忙屏住了呼吸,此時的蘇遠,滿臉都是迷茫,臉上還有著未幹的淚痕,看得張小爺心臟緊緊一抽,再次確認了一遍昨晚的體位。

確認完後張梓淇猛地發現,這是蘇遠第一次主動談自己的過去。

每個人大約都會有一段不怎麽想和別人分享的過去,就像丞相府之於張梓淇,就像傷口那道疤之於蘇遠。

張梓淇心裏雖然在第一時間湧起的是對於蘇遠這份信任的欣喜,但喜完了,心中的酸楚在一瞬間蔓延,四面八方鋪天蓋地,壓得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蘇遠。”張梓淇換了個姿勢,兩人都側著身子,面對面。他伸出手摟住了蘇遠的脖子,給了他一個綿長又溫柔的吻,“你不願想起來的事情,就別提它了。”

作者有話要說:

讓我數數還能膩歪幾章【頂鍋蓋跑o(*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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