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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牛肉粉絲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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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牛肉粉絲湯

殿試過後,殷恕懷再次下詔,將三百名學子全部分散到九卿當中輪值。殷恕懷的本意是想讓三百名學子盡快熟悉朝廷各部門的職能和工作範圍。等到輪崗結束,就能立刻上任。

這個決定引發了世家勳貴們的觀望和警覺。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和丞相對世家官宦不滿已久,一定會想方設法重用寒門取代世家。這三百號人,就是陛下和丞相扔出來的第一波棋子。這些人的立場天生就與世家對立,然而他們卻什麽也不能做。因為時間進入建元三年三月以後,中原地區就開始不斷下雨。

大雨連綿不絕,接連下了兩個多月,下得各地百姓都麻了。好在殷恕懷早有準備,在春耕前後,就已下詔嚴令各州郡疏通溝渠、清理河道。

然而朝廷的政令只能在關中、河南尹兩地暢通無阻,其餘各郡縣多有怠政者,根本就沒有聽從朝廷的詔令疏通河渠,致使五月以後,各地河水暴漲,倒灌農田村莊。更有甚者,為了保護當地世家豪強的良田不受洪澇影響,各州郡長吏竟然在洪水到來之際,下令修一半堤掘一半堤——將豪強富戶所在南岸的堤壩加固,將百姓居住的北岸堤口掘開,致使洪水全部灌入百姓田地。

無數百姓在夜夢中被洪水淹沒。一夜之間,無數村莊田地變成一望無際的汪洋,百姓們辛苦一年,非但顆粒無收,甚至落得個全家慘死的下場。各郡縣官吏竟然還有臉上奏朝廷,希望朝廷能出面賑災。

“我賑他祖宗的災!”

大朝會上,丞相申屠煬將各地官員送來的賑災奏疏全部扔到各自族親的頭上,指著朝堂袞袞諸公的鼻子罵道:“這是天災嗎?這就是人禍!是你們這幫屍位素餐、高高在上的蛀蟲自己作出來的人禍!老子就是拴條狗去當縣令,狗都知道聽話搖尾巴!他們可倒好!事先不肯聽從朝廷的詔令,出事了卻想找朝廷擦屁股,老子長得很像廁籌嗎?”

申屠煬怒不可遏。當即命令高敬德率領一萬將士趕赴各地——他要砍了各級地方主事官員的狗頭!

滿朝文武聞言大驚,立刻勸說申屠煬不要這麽沖動:“各郡縣官員或有疏忽殆政,致使洪水淹沒了百姓農田,可也有人罪不至死啊!”

“丞相惱怒各郡縣長吏挖掘河堤致使百姓罹難,難道士族富戶就不是我殷朝的百姓嗎?就如東郡太守只在洪澇時加固南岸河堤——那是因為東郡的良田和人口十有七八都在南岸,北岸的耕地不僅稀少而且貧瘠。東郡太守也只是顧全大局罷了。”

申屠煬眼睛微微瞇起,敏銳地抓住了替東郡太守陳情那人的言語漏洞:“你剛剛說東郡的良田人口十有七八都在南岸?可是去歲東郡度田的上計簿可不是這麽寫的!”

按照殷朝律令,每年五月份冬小麥收割以後,朝廷都會組織一年一度的度田——即讓各州郡統計當地的實際耕田畝數和家庭人口的數量年紀,朝廷會按照各州郡給出的數據征收賦稅。

申屠煬雖然讀書不多,但記性很好。他十分清楚地記得,去歲東郡的夏稅征收多在北岸。今年五月各地洪災頻發,東郡太守也是以北岸耕地皆被洪水淹沒為由,向朝廷請求減免賦稅。怎麽現在又變成東郡的良田多在南岸了?

這話一出,朝堂上下悚然而驚。

適才為東郡太守申辯的官員更是汗出如漿。

申屠煬怒極而笑:“好哇!很好!真是太好了。看來老子沒說錯,這幫屍位素餐的狗官,果然都是世家豪族養的一條好狗!從前老子讀史書,看到書裏寫的各地官員與豪強權貴沆瀣一氣,‘優饒豪右,侵刻嬴弱’,還不太懂這是什麽意思!今天終於明白了!”

在坐的朝廷官員聽到這裏,不覺老臉一紅。

所謂‘優饒豪右,侵刻嬴弱’,就是說地方官員在進行度田的時候,對豪族權貴過於偏袒和優待。他們一邊幫助豪強隱瞞田畝和人口,一邊對百姓橫征暴斂。甚至把百姓居住的房屋都充入耕田,把朝廷的賦稅全部施加到百姓的頭上。致使民怨沸騰。

“怪不得各地百姓經常揭竿而起。我要是他們,我不光要揭竿而起,還要殺了那些為虎作倀的地方長吏還有當地豪強!”他們怎能光起事,不殺人呢?

申屠煬一陣唏噓,殷朝的老百姓還是太樸實善良了。不過他申屠煬可沒有百姓們軟弱好欺。

“既然各郡縣長吏都心甘情願給當地豪強當狗,那就砍了他們的狗頭,重新換一批人去當官!”

申屠煬扭頭看向端然坐於上首的殷天子。君臣四目相對,顯然都想到了之前殿試時留下的三百人。

申屠煬得了陛下的暗示,立刻說道:“就從那三百學子當中,挑選成績優異者去各州郡擔任太守和縣令。讓他們赴任以後,即刻著手進行今年的度田。我倒要看看,那些豪族權貴到底貪了朝廷多少稅收!”

申屠煬一聲令下,便是無數人頭滾滾落地。

原本還打算替各地官員辯解的文武百官也都慌了。他們知道此時此刻,向丞相求情已是無用,當機立斷向皇帝討饒:“……請陛下三思啊!各地水患剛消,民生雕敝,百廢待興。各州郡的百姓還等著朝廷賑災呢。倘若在此時貿然殺害地方長吏,恐怕會激起當地暴動!”

申屠煬不屑一顧:“我看誰敢暴動?他們敢暴,老子就敢誅殺他們九族!”

之前地方官員罔顧朝廷詔令,跟地方豪強沆瀣一氣改麥為桑,逼得百姓不得不反,申屠煬就已經起了殺心。只是那會兒殺人的理由還不充分。現在就不一樣了,他是按照朝廷律法殺人。只要他的刀刃足夠鋒利,就不怕砍下來的狗頭不夠多!

“陛下三思!陛下三思啊!”

又有人諫言道:“常言道大災之後必有大疫,各郡太守罔顧朝廷詔令,致使各地洪災爆發死不足惜,可若是他們都死了,誰來賑災撫民?”

“那三百名學子只不過是紙上談兵的書生,從未有過治世安民的經驗,怎能擔當太守重任?不若讓各地太守賑災撫民、戴罪立功,只等水災過後再論罪不遲。”

殷恕懷看了一眼氣得火冒三丈的申屠煬,緩緩開口道:“任免官員,考核誅賞本就是丞相的責任……”殷恕懷倒是不介意申屠煬把那些屍位素餐的地方官全都殺了。只是擔憂他的做法這麽激烈,會引起地方暴動。

申屠煬察覺到殷恕懷的隱憂,立即開口:“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先有各地官員不聽詔令官逼民反,後有各地官員優饒豪右,侵刻嬴弱……前後種種,可知各州郡的官員都已經爛到根了。陛下何不趁此機會,將這些膿包一並剜掉?”

說得輕巧。

殷恕懷開門見山:“他們要是反了呢?”

“我親自領兵去平叛。”申屠煬說話時,右手情不自禁地按在劍柄上。字句鏗鏘,勢在必行。

殷恕懷要的就是這句話!

“那就按丞相說得辦!”

天子金口玉言。申屠煬當即便命高敬德領兵兩萬,趕赴各州郡,嚴查地方官員貪墨瀆職等罪——這是防止地方豪強狗急跳墻。萬一他們真想造反,高敬德帶領兩萬人足以鎮壓任何民間勢力。

殷恕懷又欽點了十位欽差、數百名醫官和三百位學子為謁者,攜帶藥材和物資跟隨高敬德一同前往各郡縣。前兩者的任務是賑災撫民,後者的任務則是考實各州郡“度田不實”的情況。殷恕懷才不信地方官員“優饒豪右,侵刻嬴弱”的現象只有東郡一地發生。

既然都已經把世家得罪了,那就把該做的事情做到底。

申屠煬在高敬德率領兩萬兵馬離開洛陽之後,更是命令駐守在洛陽城外的十八萬大軍勤加操練。就連戍守在汜水關的十萬燕軍都得到了申屠煬的命令,讓他們嚴陣以待,務必留心兗州和豫州的動向。

似乎是察覺到了殷天子清查田畝、考核吏治的決心。以霍銓為首的南陽、潁川等地的豪強世家只待朝廷派出的謁者抵達當地後,立刻送上了今年的上計簿。當中的數據倒是跟殷恕懷派遣夜梟衛暗中調查的數據相差無幾——看來關中、河南尹兩地的世家還算老實。

然而遠離京畿等地的州郡問題就大了。

時間很快進入六月中旬,朝廷派遣的賑災隊伍陸續抵達各州郡,開始著手進行洪水退後的賑災防疫工作。而隨著各路欽差和謁者的“深入基層”,一大批“度田”不實的地方官員很快都被揪了出來。首當其沖的就是東郡太守郗潼濬。

高敬德謹遵丞相命令,一到東郡就將這位“四世三公,海內人望”的經學大家抓了起來。又讓謁者嚴查當地的度田情況。在兩萬燕國鐵騎的施壓下,朝廷派過去的謁者很快就查清了當地耕田和人口的真實數據——跟東郡去歲遞交的上計簿相比,當地豪強世家的田地和人口竟然隱瞞了三倍之多。

高敬德二話不說,就把謁者查到的數據和東郡太守本人一並押送回洛陽。

申屠煬即刻把人捉拿下獄。卻未料到太學的學生竟然在郗潼濬被押入廷尉的第二天,糾集了三百多人到宮門口為郗潼濬求情。

殷恕懷聽到宮門口的哭聲和喊冤聲,還叫宦官去打探了一下。得知內情後,便派謁者將郗潼濬的罪行公之於眾。然而此舉並沒能喚醒太學學子們的良心,他們仍然堅持郗潼濬是出身四世三公的經學大家,不該被下入詔獄。群情激奮之下,竟然還有膽大妄為者叩拍宮門喊冤。

殷恕懷付之一笑,當即下令將郗潼濬處死!

這一下滿朝文武都為之震動。博士祭酒陳庸第一時間入宮面見陛下,為老友郗潼濬求情。

殷恕懷已經厭倦了這位滿口道德文章,卻從來都不幹人事的天下名士。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引經據典、慷慨陳詞的陳庸,蒼白俊美的面容隱藏在十二冕旒後,和緩的聲音不怒自威:“你是不是覺得你屁股底下很幹凈?”

大概是沒有想到天子竟然會說出這麽粗俗的話,陳庸一臉震驚地看著殷恕懷。

殷恕懷擺擺手:“博士祭酒年事已高,從今往後,不必入宮,也不用上朝了。”

天子一句話,直接剝奪了這位四朝老臣入宮上朝的權力。

“陛下……”陳庸下意識開口:“我可是丞相為您安排的老師!”

“你認為你的德行和操守,配當帝師嗎?”殷恕懷面無表情地反問。

陳庸被羽林軍架出皇宮的時候,人還是懵的。

經此一事,滿朝文武都看清了陛下要肅清吏治,斬殺郗潼濬的決心。一時間所有人都噤若寒蟬,不敢再為郗潼濬求情。

畢竟他們跟郗潼濬關系再好,各大世家再同氣連枝,自己的烏紗帽都要比別人的性命重要多了。

更何況東郡太守與地方豪強勾結的罪行證據確鑿。既然陛下想要殺雞儆猴,他們認了就是。

然而眾人並不知道的是,郗潼濬被處死只是一個開始。隨著各地“考實”的深入,一大批貪汙舞弊、“度田”不實的地方官員都被揪了出來。參與其中的各郡太守不下十位,郡守、刺史、封國國相以及州牧加起來也有數十位。這些人或被高敬德押送回洛陽等待處死,或因反抗被高敬德當場砍死。

清除了這些貪墨瀆職的敗類後,朝廷又派遣了數十位官員補上他們的空缺。

殷恕懷沒有聽從申屠煬的建議,讓那三百名沒有經驗的學子去擔任各地太守或國相的要職。而是讓霍銓和趙不識推薦能臣幹吏到各地填補空缺。而他們上任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進行度田和案比——俗稱統計耕地和人口數量。

大概是被天子一口氣砍下了幾十個腦袋的行為震懾到了,新上任的太守和國相們以前所未有的嚴苛態度完成了建元三年的度田和案比工作。其成果是顯著的。直接體現在建元三年的上計統計,全國各州郡的田地和人口數量竟然比建元二年高出五倍。

然而,還不等朝廷按照各州郡給出的數據展開建元三年的賦稅征收,各地豪強紛紛殺了當地長吏,揭竿而起!

消息傳到洛陽的時候,正在吃牛肉粉絲湯的殷天子面無表情地看向申屠煬。

申屠煬放下碗筷,起身說道:“我這就去平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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