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斯人已逝

關燈
第30章 斯人已逝

“陛下,臣的人參送來了。”

就在霍琰祖孫悉心討論貿然立後是否會激怒申屠煬,給霍家招來殺身之禍時,被二人討論的申屠煬正叫人擡著一箱子人參,在皇帝陛下面前獻寶。

負責擡人參的高敬德和周泰表情很是耐人尋味。

昔年申屠煬為了求得燕國公之位,不惜豪擲五千萬錢賄賂陛下。彼時兄弟們還叫囂著早晚有一天要殺進洛陽,讓狗皇帝把吃進去的全都吐出來。

如今大哥卻因為心疼陛下體虛怯寒,便讓燕國快馬加鞭護送這大一箱子人參進京——而且每一根都是品質上乘的二百年以上的老參。其中還有一株千年老參,甚至擁有回陽救逆之功效。認真算來,其價值又何止區區幾千萬錢可以衡量?

將裝置人參的檀木箱子輕手輕腳地放在地上,高敬德和周泰擠眉弄眼地看著在陛下面前大獻殷勤的申屠煬,忍不住唏噓感嘆——

果然是男生外向啊!

同樣亦有些唏噓的殷恕懷看著眉飛色舞的申屠煬微微一怔。只不過是當日隨口閑聊時說的幾句話,還是在那樣輕佻暧昧的情形下,連殷恕懷自己都刻意忘了,沒想到申屠煬竟然會當真。

更讓人難以置信的是距離這件事也沒過去多少天,這麽一大箱子人參就被燕國人快馬加鞭送進洛陽,這辦事效率之高……也不知道一路上要跑廢多少匹馬。

殷恕懷一時間有些怔忪,微微嘆息道:“何必如此興師動眾。”

他的身體之所以會顯得低溫體寒,只不過是游戲數據的設定,跟體魄是否康健無關。事實上,殷恕懷這具身體大概是不會生病的。自然也不需要大補。

然而申屠煬並不知道這一點。

他是第一次遇見殷恕懷這樣好看卻又羸弱的人。肌膚像冰雪一樣蒼白,體溫也像冰塊一樣寒涼,申屠煬每天晚上抱著殷恕懷睡覺,總覺得有源源不斷的寒意從殷恕懷的體內氤氳散開,以至於他總是想把殷恕懷的手腳踹在懷裏捂熱,卻怎麽都捂不熱。

申屠煬下意識看向殷恕懷的下腹,正色說道:“微臣問過太醫令了,醫官說身體寒涼是陽虛所致。當腎陽不足時,人就容易出現體虛怕涼的癥狀。服用人參剛好對癥。”

同樣呆在殿中的高敬德和周泰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有礙於宮規嚴謹,兩人的腦袋雖死死低垂著,但兩雙耳朵卻豎得直直的,生怕錯過一個字。

殷恕懷勃然大怒:“你才腎虛,你們全家都腎虛!”

殷恕懷順手抄起一個儲存人參的瓦罐,朝申屠煬臉上扔過去。申屠煬穩穩接住瓦罐,忍笑勸道:“陛下千萬不要諱疾忌醫——”

殷恕懷忍無可忍,指著門口喝道:“你給我滾!”

見殷恕懷真的怒了,申屠煬立刻說道:“臣還有一件事請求陛下。”

殷恕懷沒好氣道:“說!”

申屠煬:“陛下舉行加冠典禮時,請讓我來擔任讚者。”

所謂讚者,就是在冠禮上協助正賓為冠者加冠的人,主要負責為冠者梳發更衣。通常都由冠者的師長、兄姊或者好友來擔任。

殷恕懷自穿越以來就被囚於深宮,不論是他還是原身,當然都沒有什麽好友。霍琰急召霍泓回京,原本是想讓霍泓擔任讚者。如今申屠煬自告奮勇,殷恕懷估計霍家祖孫應該是爭不過申屠煬的,遂做了個順水人情:“既然大將軍想當讚者,就把這支千年老參賞賜給丞相如何?”

申屠煬臉色微微一變:“你要把我送給你的東西,賞賜給別的老男人?”

殷恕懷:“……”

殷恕懷有時候真恨不得撬開申屠煬的腦子,看看他到底在想什麽!

“我對陛下一片忠心!”申屠煬也很悲憤,又酸又醋地剖白道:“陛下卻對老賊比對我好。他都快死的人了,陛下還心心念念的想著他,有什麽好東西都不忘賞賜他。臣聽聞這千年老參可有回陽救逆之效,陛下執意賞賜他,倘若他服下老參轉危為安,可還會將霍氏一系拱手相讓?”

高敬德和周泰深以為然,靜靜佇立在崇德殿內的宦官宮婢們同樣側目而視。

唯有殷恕懷在聽了這番誅心之言後,仍舊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大將軍既如此說,我更要將這株老參賞給丞相。倘若丞相轉危為安,大將軍便是救人一命,霍家上下都要感念大將軍的恩德。”

申屠煬冷哼一聲:“我需要他們感謝我?”他巴不得將霍家滿門誅殺!

申屠煬酸溜溜道:“陛下今日為霍琰老賊殫精竭慮,安知他日老賊痊愈,會不會心生悔意?屆時他手握南北二十萬大軍,京畿安危皆系於一身,想要架空陛下重掌朝綱,也不過是轉念之間。”

殷恕懷溫顏笑道:“大將軍多慮了。”

且不說霍琰已近耳順之年,背後中箭元氣大傷,就算有人參吊命,也不知能活上多久。就算霍琰安然無恙,他也不會是申屠煬的對手。

要知道申屠煬可是憑借八百號人殺穿匈奴的猛將,如今更是擁兵三十萬雄踞洛陽,出入更有三千精騎扈從。除非丞相一夜之間年輕三十歲,或許還有可能跟申屠煬較量一番。

聽到殷恕懷毫不掩飾的恭維,申屠煬心尖一顫,嘴角止不住的上揚:“陛下當真如此看好我?”

“天下英雄,為大將軍爾。”殷恕懷誠心誠意地說道。

高敬德和周泰眼睜睜看著盛怒至極的大哥在轉瞬間就被陛下哄得眉開眼笑,不由得搖了搖頭。

——就這點出息,也是沒誰了!

然而當陛下賞賜的千年老參送到丞相府後,負責為丞相診治的太醫令卻在霍家眾人希冀的目光中,給了當頭一棒。

“倘若丞相能在受傷之際,將這千年老參與回陽救逆的附子一同煎藥服下,確有起死回生之奇效。可現在丞相早已油盡燈枯,縱得了千年老參,亦是虛不受補。貿然服用,反而於身體有害。”

霍琰沈默片刻,旋即哈哈大笑:“天命如此,老夫又何必為了茍活這一時半刻,承仇敵之恩,受此嗟來之食。”

霍銓臉色大變:“父親——”

霍琰一揮手:“不必說了。我意已決,將這人參送還給陛下吧。”

至於申屠煬自請為讚者一事,霍琰看向長孫霍泓:“我本想讓你擔任讚者,既然申屠煬自告奮勇,那你就去當有司吧。”

按照殷朝成例,男子年滿二十需行冠禮。

參加冠禮的的需要有冠者本人和主持舉行冠禮的主人(也就是冠者的父親)。然而殷恕懷的父皇已死,霍琰便讓宗正殷辟強擔任冠禮的主人。他是殷厲帝的胞弟,殷恕懷的親叔叔,為諸宗室冠。

除此之外,還需正賓一人,負責為冠者加冠,此人需要德高望重,霍琰自然當仁不讓。需讚者一人,負責為冠者梳發更衣。霍琰原本屬意自己的孫子霍泓擔此要職,但申屠煬毛遂自薦,霍琰不想橫生枝節,便隨他去。

另需有司五人,負責掌管天子冠禮上要用的緇布冠、皮弁、爵弁冠、諸侯玄冠,以及天子冕冠。

“去著人問問太常,天子的加冠大典可準備妥當了?這可是老夫死前經辦的最後一件大事,決不允許有丁點差池!”

*

建元二年十月乙亥,乃是蔔官占蔔出來的黃道吉日

是日一早,文武百官列於宗廟前,慶賀陛下加冠。

齋戒沐浴後的殷天子身著采衣布鞋,立於宗廟前。這種采衣是以緇布為衣,飾以朱紅錦邊,乃是男子未行冠禮前穿的童子服,質樸天然。然而即便是這最尋常的黑色麻衣,穿在殷恕懷的身上,亦襯得天子妖顏若玉、龍章鳳姿。

強行搶了讚者一職的申屠煬站在天子身側,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殷恕懷,眸中滿是驚艷。

強撐著病體的丞相霍琰瞥了一眼不值錢的政敵,揚聲說道:“今日是黃道吉日,在此行天子冠禮,請百官上賀——”

列在兩旁的文武百官當即跪拜在地,山呼萬歲。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於穆清廟,肅雝顯相。濟濟多士,秉文之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一加緇布冠——”

申屠煬立即上前,為殷恕懷脫去采衣,換上直裾深衣。為天子系腰帶時,申屠煬竟然在這皇皇莊重的加冠大典上輕輕摟了摟殷恕懷的腰。殷恕懷微微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躬身服侍天子更衣的申屠煬,此人看似恭順,實則膽大包天。

申屠煬竟然還沖著殷恕懷眨了眨眼,而後小心翼翼的將天子發間簪著的玉弁摘下。擔任有司的霍泓捧著緇布冠上前,借由獻上緇布冠的動作惡狠狠地瞪了申屠煬一眼。申屠煬視若無睹。

霍琰無視小輩間的暗潮湧動,穩穩當當地走上前,為天子戴上緇布冠。戴上此冠,便象征著天子已經成年,有了參政議政的資格。

“二加皮弁——”

意味著天子從此要掌兵事,守土定邦,維護天下安寧。

“三加爵弁冠——”

昭示著天子從此可以參加祭祀大典,告慰上蒼神明,祈求國家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四加玄冠——”

這是諸侯冠禮,意味著諸侯至此可以裂土分疆。

“五加天子兗冕——”

申屠煬肅穆上前,為殷恕懷換上了天子兗服,將天子劍懸掛在他的腰間。霍琰為他戴上十二旒冕——象征著天子至此擁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和地位。

“冠禮畢!陛下,成年了!”霍琰看著身穿兗服,頭戴冕冠,腰佩天子劍的陛下,老懷大慰。他親自教導出來的小皇帝,終於長大了。他不再甘當一個傀儡,也不必再當一個傀儡。

只是想要當好一個皇帝,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陛下要自己學著如何甄別忠奸,如何用人,如何制衡朝臣。老臣曾經教過你,但你學得很差。可惜老臣已經不能陪伴陛下,陛下只有自己走下去了。

老臣泉下有靈,會一直看著你的。

我殷朝的傀儡皇帝不好當,實權皇帝更不好當。但老臣相信,陛下會是一個明君。老臣還給你準備了一個驚喜,不知道陛下會不會喜歡。

霍琰提著最後一口氣,大聲說道:“恭請陛下親政!”

霎時間,文武百官皆跪拜在地,齊聲說道:“恭請陛下親政!”

是日,天子親政,大赦天下。

是夜,丞相霍琰於府中嘔血不止,溘然長逝。

享年五十九歲!

*

“陛下,您還是吃點東西吧?”

崇德殿內,莊無為捧著膳食小心翼翼地勸道。

距離丞相病逝已經一天一夜了,陛下從丞相的葬禮上回來以後,就把自己關在崇德殿內,誰也不理。就連一向蠻橫跋扈的大將軍都不準踏入寢殿半步。申屠煬在外面急得團團轉,卻不敢招惹殷恕懷生氣。只能一遍遍催促光祿寺烹制陛下最愛吃的美食,好歹哄著陛下吃點東西。

“這都一天一夜滴水未進了。他是想要絕食為老賊殉情嗎?”申屠煬徘徊在崇德殿外,口不擇言。

他實在不能理解,殷恕懷一個傀儡皇帝,跟霍琰這樣專權獨斷的權臣獨夫怎麽能有這麽深厚的感情?!

歷來權臣與幼主之間,不說彼此視如仇寇,那也得是相互忌憚相互制衡。如今霍琰身死,小皇帝為表敬重,不惜以尊侍卑,親自去參加霍琰的葬禮——已經是天大的榮寵了。霍家上下也都感恩戴德,恨不得誓死效忠。霍銓更是哭得鼻涕眼淚都出來了,挺大個人跪在天子面前,抱著天子的腿嚎啕大哭,還是申屠煬看不下去,把人拉開了。

事已至此,差不多也可以了吧?

誰不說陛下宅心仁厚,重情重義?就算是想邀買人心,施恩於下,這種種舉動也足夠到位了吧?

可天子一回到宮中又是閉門不出,又是哀痛絕食的是什麽意思?

知道的是他們大殷死了個權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陛下死了親爹呢!

——估計陛下親爹死的時候他都沒有這麽難過,畢竟那時候的殷恕懷還是個傻子!眾所周知,傻子是不會難過的。

“不對,我才是那個傻子。天底下最大的傻子!”申屠煬猛地站起身,擼起袖子就往裏沖:“我憑什麽聽他的?他不讓我進去我就不進去?我還非進去不可!”

高敬德和周泰面面相覷,看著主公迅疾如風的背影,又一次搖頭感嘆:“情愛真是太恐怖了,我這輩子都不會想要成婚的。”

“俺也一樣!”周泰深以為然地附和道。

崇德殿內,如同一陣疾風般沖進寢殿的申屠煬卻在軟帳遮擋的龍床前放滿了腳步。他無視跪在殿中祈求陛下進食的宦官宮女,小心翼翼挑起軟帳,看著把自己嚴嚴實實裹進衾被裏的殷天子:“陛下要是不想見人,就把他們都攆出去。別這樣悶著自己,會悶壞的。”

說話間,申屠煬輕手輕腳地剝開錦被,看著埋在被子裏淚如雨下的殷恕懷,頓時驚住了:“你、你怎麽哭了?”

“我沒事!”殷恕懷悶悶地拽回被子,用力翻了個身。腦海中倏然閃過他去參加丞相葬禮時,樊涓屏退左右,跪在他面前說的那句話。

“夜梟地亥統領樊涓,叩見陛下。”

很難形容殷恕懷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究竟是什麽反應。只見他瞳孔驟然一縮,滿臉駭然地看著樊涓,難以置信地反問:“你說什麽?”

樊涓重重叩頭,再次說道:“夜梟地亥統領樊涓,叩見陛下。”

“你——”霎時間,殷恕懷啞口無言。眼前閃過的竟然全都是丞相霍琰生前逼問他是否與夜梟餘孽勾結的畫面。

“你怎麽會是夜梟餘孽?你竟然是夜梟餘孽?”殷恕懷久久反應不過來。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好像短了好幾根弦。“丞相知道嗎?”

樊涓以頭觸地,低聲說道:“主公便是夜梟地支子部大統領。”

“哈?”殷恕懷當真懵了。

所以這麽些年,霍琰在他面前竟然都是賊喊捉賊。

“你們怎麽——”殷恕懷思來想去,忽然問起一件事:“那莊無為呢?”

殷恕懷一直就很好奇莊無為的消息為什麽會那麽靈通。之前他一直以為莊無為的消息是丞相告訴他的,可是現在想想——

樊涓沈聲說道:“他是夜梟地支醜部統領。”

在樊涓極為低沈的敘述聲中,殷恕懷終於知道,原來當年厲帝創建的夜梟衛總共分為天幹地支二十二部。其中天幹十支因常年陪侍在陛下身邊,幹的都是露臉的活兒。厲帝駕崩後為滿朝文武所忌,以殉葬之名強行逼死。

而地支十二部則因為常年隱匿在暗處行事,文武百官雖然知道有這麽一批人,但不知具體是誰,雖按圖索驥誅殺了不少,但終有漏網之魚。

僥幸逃出升天的地支十二部餘孽猶如驚弓之鳥,更是小心隱藏行跡。且因彼此將不知兵、兵不知將,誰也不知道地支十二部究竟活下來多少人。多年來,丞相憑借一己之力暗中串聯各處,好不容易找回大半人馬。

直到殷恕懷橫空出世,眾人還以為厲帝死前尚有布局,為殷恕懷這個自幼被趕出宮的嫡子留下了後手。避免他遭到外戚的控制。

這也是霍琰下定決心要扶持殷恕懷為帝的重要原因。

豈料丞相圍繞著殷恕懷上上下下前前後後查了一年多,竟然都沒查出一丁點蛛絲馬跡。最後霍琰斷定殷恕懷身邊肯定沒有夜梟的人。至於殷恕懷為什麽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消息傳到霍琰懷裏,那必定是殷恕懷使了什麽把戲。

“所以你們才是真正的夜梟餘孽……”

殷恕懷震驚之餘,都成覆讀機了。可憐他為了不被廢黜,假借夜梟的名義在霍琰面前蹦跶那麽久,霍琰看他是不是跟看耍猴戲的猴子沒什麽兩樣?

“現在是我們。”樊涓一臉真誠地看著陛下,低聲說道:“丞相臨死前,決定把地支十二部全部交還到陛下手上。這是地支十二部眾的名單和資產,還請陛下觀之。”

殷恕懷神色木然地接過樊涓遞給他的名單。樊涓不放心地叮囑道:“陛下看過以後,還請燒了名單。”

明面上的夜梟衛雖然已死十三年,但餘威猶在,難保滿朝文武和各地諸侯聽到夜梟餘孽的風聲後,不會草木皆兵。

他們夜梟衛可經不起第二次圍剿了。

殷恕懷低頭看了一遍名單,索性把絹布扔到火盆裏焚燒幹凈。

“霍家人知道這件事嗎?”

樊涓低聲說道:“除了陛下,外人皆不知夜梟身份。”

殷恕懷沈默良久,忽然問道:“丞相為什麽要把夜梟衛交給我?”

夜梟衛全盛之時,曾讓天下聞風喪膽,滿朝文武勳貴外戚和各路諸侯不惜在厲帝死後聯手誅殺夜梟衛所有人,由此可知眾人對夜梟衛的忌憚。

這樣一支恐怖的暗中力量,丞相為什麽不留給霍家作為後手?反而要交給他?

“因為陛下是先帝的嫡子,”樊涓跪在地上,靜靜看著銅盆裏跳動的火焰,“主公說了,陛下會成為明君。”

而明君治理天下,必定是需要暗子的。

況且夜梟餘孽到底不祥,倘若留在霍氏手中,以霍家後輩的平庸膚淺、志大才疏,恐會招來滅門之禍。

殷恕懷了然一笑。

樊涓口中的先帝,當然是指被滿朝文武忌憚懼怕的殷厲帝。一個連謚號都這麽有戾氣的皇帝。

此時此刻,殷恕懷再一次萌發了想要看看先帝起居註的想法。他是真的很好奇,厲帝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竟然在駕崩十五年後,還有人對他忠心耿耿。這個人還是曾經權傾朝野、大權在握的丞相。

樊涓沒有吭聲。只是在殷恕懷發出慨嘆之後,又小聲說道:“主公說了,陛下接手地支十二部以後,就要負責地支十二部運轉的錢糧經費。”

殷恕懷:“……”

殷恕懷氣笑了——他終於明白丞相臨死之前,為什麽會急吼吼的把鐵官和織坊還給少府,直言從此以後,皇帝就能掌握一部分財政大權——他這是生怕殷恕懷沒錢供養地支十二部吧!

殷恕懷伸手拍了拍丞相的棺槨,這人直到咽氣之前還不忘機關算盡。他把殷恕懷算計到了骨子裏,可是殷恕懷對他卻難以生出怨恨之心。

因為霍琰確實是把最好的一切,都拱手送到了殷恕懷的面前。

他說不會再讓殷恕懷當香案上的傀儡。他做到了。

殷恕懷閉上雙目,兩行清淚滾滾落下。

“丞相……”

一陣寒風拂過,靈堂香案上的燭火隨風搖曳。似乎是在回應陛下的呼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