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關燈
第92章

按著習俗, 新人成親的前三天不見面。

歲荌猜測,這個習俗可能就是營造一種小別勝新婚的感覺,同時讓雙方因對方身披紅霞而覺得驚艷。

既然不見面, 那歲荌只能住在永安堂了,而元寶跟何葉他們則住回了家裏。

歲荌之前給劉長春跟何葉買了處宅子, 只因兩人住慣了藥鋪,所以很少回去住。

如今元寶出嫁,自然不好從藥鋪發嫁,所以三人先搬回宅子裏。

歲荌之所以住藥鋪, 主要是想兼顧一下永安堂跟長春堂。

其實她去年就買了處新宅院,離劉長春妻夫的住處不遠, 宅內的布局全由她親自盯著, 年前便能入住了。

她帶元寶回去看過, 只是沒住進去,現在正好留做兩人的新房。

這三天裏,兩個藥鋪都處於半營業的狀態,何葉一門心思都撲在給元寶備嫁上, 實在抽不出時間去藥鋪,只能由歲荌在那兒盯著。

他們不在,藥鋪陡然冷清很多,別說人不在家, 連冰粥都被抱走了。歲荌是實打實的獨守藥鋪,寂靜淒涼落寞。

她開始好奇,師父跟師公和好之前,那麽些年是怎麽忍受過來的。

反正她不行。

天色蒙蒙黑, 藥鋪就關門了,歲荌簡單吃點飯, 洗漱後直接睡覺。

可能是最近臨近成親事情多,歲荌晚上睡得不是很安穩,斷斷續續夢到一些事情。

夢裏的畫面像是蒙了層東西,宛如老舊的油畫,不管怎麽努力都看不清其中的細節,只記得當時的感覺跟對話。

“歲荌你去跟你爸要學費,他有錢,既然能養現在的女兒養你又怎麽了你難道不是他親生的”

拿著大學通知書的歲荌,不過才剛十八歲,局促地站在原地,手指將硬紙通知書捏起褶皺,“可……”

她看著面前打扮得美艷的女人,對方馬上要上臺走紅毯,因此對她很不耐煩。

歲荌覺得諷刺,這個屏幕前面扮演著國民好媽媽的女人,卻根本沒管過親生女兒。

她不是沒有錢,她只是因為厭煩歲荌的爸爸,所以不想給歲荌錢,連打發她都不願意。

可歲荌爸爸的理由跟她一樣,他說,“問你媽要錢,她有錢買豪車豪宅,就沒錢給你”

歲荌像個皮球一樣,被人踢來踢去。

她沈默地看著手裏的錄取通知書,感覺這種被人拋棄的感受她都麻木了,從她記事起,這兩人就沒想過要她。

如果不是突然要拿這麽一筆錢,歲荌根本不會來見兩人。

“你快走吧,我馬上要上臺了,要是被記者拍到,我又得花一大筆公關費。”女人驅趕她。

歲荌垂眸應,“好,再見媽媽。”

女人厭惡地皺眉,“別喊我媽媽。”

說完經紀人推開休息室的門進來,像是沒看見歲荌一樣,連個眼神都不給她,直接喊女人,“姐,準備一下,到咱們了。今個好多大導都在,你過去跟他們交際一下。”

女人臉上總算露出幾分真心實意的笑。

兩人說說笑笑出去,獨留歲荌在房間裏。

女人走之前,回頭看了眼歲荌,她身上閃閃發光的金片魚尾一字肩包臀裙跟歲荌身上洗到發白的天藍色短袖對比的過於明顯。

“以後不要來了,我跟你爸就是個錯誤,我因為生你耽誤了多少事業。……這樣吧,學費多少,我付你一半,剩餘的找你爸去,憑什麽只找我。”

歲荌忽然擡頭笑了一下,跟女人八分像的眼睛彎了彎,“不用了媽媽,我想到湊錢的辦法了。”

女人看見她的臉就很煩,“隨你。”

說完提起裙擺搖曳生姿地離開。

她前腳離開,後腳歲荌很隨意地從口袋裏把錄音筆掏出來,摁開播放,錄音筆裏清晰地傳出女人的聲音:

“歲荌你去跟你爸要學費……”

歲荌垂眸,冷漠地把玩手裏的筆。

被再三踢踩的狗都會咬人,何況她呢。

她媽媽不是要星途坦蕩嗎,她爸爸不是要評優嗎。

歲荌對著房間裏的監控露出一口森森小白牙。

都想得美!

從小養她的人去年走的,走之前這兩人沒一個回來的,是歲荌稚嫩的肩膀擔起了這場白事,她扛著招魂幡被壓彎脊背走在路上,陽光那麽暖,卻半分都照不熱她的心。

她恨,恨到心都在滴血!

今年這份通知書是她給兩人最後的機會。

也是她給自己的機會。

是他們逼自己做個壞人。

歲荌掏出一張名片,對著上面的號碼打通電話,“您好,我想爆料,關於陳影後的,您能給多少錢。”

錢,唯有錢能給她帶來快樂。

歲荌的一場爆料,掀起兩個行業的風波。

某即將升職的廳長因為不養生女不孝雙親,品行堪憂被輿論一直抵制,最終停職被查。

某個人前口碑極好的影後,因為一段錄音,人前人後兩極反轉,口碑迅速下跌,熒幕形象毀於一旦。

而這些跟歲荌有什麽關系她不過是把事實告訴了別人而已。

歲荌將以前的東西全部丟掉,帶著錢跟老人家的遺像換了個城市生活。

她大學專業是醫學,她以為自己的生活終於要好起來了,誰知一場車禍將她帶到了另一個世界。

因心中沒有牽掛,歲荌活得像個浮萍,飄在水面上沒有根,直到遇見了元寶。

元寶,什麽元寶

躺在床上的歲荌眉頭緊皺,出了一腦門的汗,但就是醒不過來。

元寶,元寶是誰

歲荌夢見跟現在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因為歲氏謾罵侮辱,差點掐死他兒子,她因為歲季情睜只眼睛閉著眼睛任由歲氏餓死她,抄起木棍直接打斷歲季情的腿。

憑什麽這樣的人生她要體驗兩次,憑什麽她不能得到母父疼愛

她變得冷漠又殘暴,容不得別人對不起自己半分。

這樣的她在八年後,陡然成了前安王之女。

皇上出於愧疚對她極好,賜她府邸賞她金銀跟名分,可那又如何她依舊被生父生母拋棄,如今這些是她應得的,前面八年遭受的苦難是這些人對不起她!

歲荌成了京中不能得罪的存在,她比當朝太女還要受寵,權勢甚至大過太女。

這樣的她最討厭的就是朝顏,一個家庭和睦母父相愛的嫡長女,說是討厭不如說是嫉妒,是向往。

那樣活在光跟愛裏的人,耀眼到她不敢睜眼看。

只要看到朝顏,歲荌就會想起自己被人拋棄的事實。兩場童年的陰影是她這輩子都跨不過去的坎兒。

她自私,缺愛,想要用權勢來彌補這些空缺,可哪怕坐在安王的那把王椅上,她依舊覺得空虛。

直到她遇見一個跟自己遭遇一樣的少年,那個少年叫沈明珠,一個被沈家因為權勢拋棄的嫡子。

他被農婦撿到賣進了青樓,險些淪為玩物,是朝家老太太偶然從街上路過,這才遇見逃跑出來的他,將他帶回去培養。

他跟朝顏算是青梅竹馬,但因為幼時被打頭腦受損忘記過一段事情,八年後遇見名醫才想起來。

想起他叫沈明珠,他是沈家嫡子。

歲荌以為自己遇見了同類,但這個同類卻趨向陽光,留在了朝顏身邊。

沈明珠報覆沈家的時候,歲荌也在給朝家制造麻煩。

歲荌想跟朝家不死不休,直到沈明珠跟沈家同歸於盡,死在一把火裏,一把他親手放得火裏。

整個沈府燃起熊熊大火,將那些表裏不一的庭院布局吞沒在火海中。

沈明珠性子烈,既不願意回沈家,也不願意跟沈家和解,他利用朝家的權勢報覆成功,然後回到沈家,連同自己跟沈家眾人一同燒死。

他假裝失憶,八年來滿心算計,就為了有朝一日回京報覆。他從沒想過嫁朝顏,那樣的人適合門當戶對的幹凈少年,不是他。

沈家可惡,他也可惡,所以他選擇用最慘烈的方式結束沈家跟他自己。

沈府起火的時候,歲荌從府裏跑出來,她連鞋都沒穿,赤著腳站在沈府門口,看著這通天大火,感受著熱氣灼人的炙熱,楞怔怔地站著。

朝顏也在,她想沖進去,被下人跟朝家母父拼死攔著。

跟她一起想往火裏走得還有歲荌,可她那些下人怕她,沒一個敢阻攔。

歲荌笑了,笑得苦澀又悲涼,就這麽光著腳踩著滾燙的石板,一步步投身火海。

唯一一個朝她伸手的竟然是朝顏,她朝她大叫,沖過來死死攥住她的袖筒,“回來,快回來!”

歲荌頓了頓,垂眸看著袖筒上的那只手,一時間心頭五味陳雜。

她回過頭,跟朝顏輕聲說,“對不起。”

朝顏天生好命罷了,她什麽都沒做錯,所以這段時間的為難,是她對不起朝顏。

歲荌能理解沈明珠,所以她想,如果有來時,她們兩個可憐的人能相互救贖多好。

就像是兩只都缺少一半翅膀的蝴蝶,彼此相擁時便能完整了……

火光灼眼,歲荌一下子從夢中驚醒,彈坐起來。

她驚魂未定,好半天才擡手擦掉額頭的汗跟眼角的淚。

是夢啊。

是夢嗎。

“歲荌姐!歲荌姐!”

外頭響起聲音,歲荌坐在床上恍惚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天亮了。

是朝顏跟沈楓在敲永安堂的木門,她們大聲喊,“歲荌姐,別睡了,快換上喜服,賓客們都來嘍。”

“就是就是,你怎麽還在睡,待會兒別晚了。”

歲荌穿著中衣趿拉著鞋出去開門。

朝顏見她還沒換衣服,比她還急,“喜服呢,哪有成親不穿喜服的。”

朝顏三元及第,如今也是禮部侍郎了,但在歲荌面前,依舊是那個小胖。她前兩天回來的,纏著歲荌要吃她親手做的飯。

歲荌看著朝顏,她的臉跟夢裏的臉重疊了一瞬,夢裏的朝顏滿眼淚滿頭汗,被下人抱住腰往後拖,就這手指還是死死攥著她的衣袖想把她扯回去,那時的朝顏,眼裏全是救她。

歲荌心頭一陣酸澀滾燙,聲音都有些啞,“小胖,你回去前,我請你吃飯。”

朝顏一喜,音量拔高,“當真那我要你親手下廚才行。”

“好嘞。”歲荌笑,擡手拍拍她手臂,“隨你點菜。”

朝顏哼哼起來,“要娶夫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樣,可比之前好說話多了。”

沈楓道:“別菜不菜了,快穿喜服,你府上賓客們都已經到了,我倆以為你睡府上呢,誰知你一個快成親的人還睡藥鋪。”

“沒辦法習慣了,”歲荌擡手揉揉鼻子,聲音已經如常,“怕有人半夜來看病。”

沈楓把歲荌往藥鋪後院推,催促她換衣服,“行了行了歲大夫,你今天忘記你大夫的身份吧,全心全意當你的新娘,然後去劉府迎娶你的小夫郎。”

有朝顏沈楓幫忙,歲荌喜服穿得很快。

本地習俗,嫁娶都在下午,如今換上喜服是為了迎客罷了。

歲荌猶豫一瞬,看向朝顏跟沈楓,“我想去看看元寶。”

“這時候”沈楓納悶,“你們下午不是就能看見了嗎,以後想怎麽看就怎麽看,不急在這一會兒。”

歲荌微微皺眉,很是堅持,“我還是想去看看。”

朝顏看了眼歲荌,笑著伸手拉了把沈楓的手臂,然後跟歲荌說,“去吧,府上的客人我們幫你先應酬著。放心,我祖母在你府上幫你坐鎮呢,出不了亂子。”

歲荌認真地看著朝顏,所有話堵在喉嚨裏,竟說不出來。

朝顏笑:“快去快回。”

歲荌大步流星離開,沈楓擡手指著歲荌急匆匆的背影,滿臉不解,“咋回事啊,這才三天沒見著就急不可耐了”

“不像,”朝顏跟沈楓說,“歲荌姐有些心不在焉,估計是有什麽事想跟元寶說。”

她笑,“走,咱們先幫她應酬應酬,我就當提前演練了,將來我成親時也不至於手忙腳亂。”

“我是不懂你們這些從小一起長大的,”沈楓搖搖頭,“走吧。”

歲府今日來了無數客人,但歲荌本人卻不在府上。她問人借了件外衫罩住裏面的喜服,趁劉府人來人往,直接溜進去。

之所以做賊一般,主要是怕被何葉看見。

何葉的意思是成親前不要見面,要是看見她過來,定然把她攆回去。

歲荌輕車熟路地摸到元寶房間門口。

正好迎面撞上從裏面出來的沈曲。

“歲荌姐姐”沈曲以為自己看錯了,問她,“你怎麽現在過來了,還沒到迎娶的吉時呢。”

歲荌急忙朝沈曲比了個“噓”的手勢,同時左右看,怕何葉突然出現。

沈曲笑,“伯父在前面應酬呢,我來幫元寶換衣服,沒別人。”

歲荌松了口氣,“我想進去看看。”

“這不合適吧。”沈曲眨巴眼睛,身子堵在房間正門口。

歲荌咬咬牙,坦白道:“府上留了你的房間,你要是樂意就天天來住,我不攔著!”

府上給沈曲單獨留了房間,供他隨時留宿。這是元寶的意思,歲荌默許了。

沈曲眼睛瞬間亮起來,立馬變了一副嘴臉,笑盈盈道:“反正都是要成親的人了,見一見也不礙事。”

他身體靈活地滑到旁邊,手往裏伸,“您請您請,我在門口給您守著!”

歲荌朝他拱手,“……不愧是你。”

沈曲嘿嘿笑。

元寶已經換完喜服,現在正頂著蓋頭乖巧地坐在床邊,可能因為無聊,低著頭手指一直在擺弄衣擺,想讓它看起來更好看點。

歲荌脫掉外衫隨手搭在桌邊的椅子上。

元寶聽見聲音,做出擡頭的動作,“曲曲”

“不是曲曲。”歲荌擡腳朝元寶走過去,停在他面前,隨手撩起衣擺,緩慢屈膝蹲下,單膝點地,擡頭看元寶。

“姐姐!”元寶驚喜極了,想伸手掀開蓋頭又覺得不行,急到屁股在床邊動來動去。

“你怎麽現在來啦”他問。

歲荌聽見這熟悉的聲音,才覺得清晨起床後到現在一直驚慌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她牽起元寶放在膝蓋上的手,笑著說,“我來看看我即將過門的小夫郎。”

元寶害羞起來,手指輕輕撓她手心。

元寶想看歲荌,於是不停地傾身往前,試圖從蓋頭底下看見她。

“姐姐是不是想我啦”

要是以前,歲荌肯定不承認。

“想,”歲荌輕聲說,“因為太想你了,等不到下午就提前來看你。”

元寶將手從歲荌掌中抽出來,兩只手捏著蓋頭的兩角,露出半張臉,俯身垂眸吻歲荌的唇瓣。

“我也是,好想你。”

他親過來的時候,蓋頭的流蘇搭在歲荌的額頭上,她微微閉上眼睛仰著頭,迎面而來的全是獨屬於元寶的氣息。

蓋頭遮住了這綿長的一吻,等元寶起身的時候,嘴上的口脂都被暈開。

歲荌笑,擡手用拇指抹了下唇瓣。

“我昨天夢見你了。”元寶說,“我夢見你不在我身邊,我過得孤獨又寂寞。”

元寶聲音悶悶的。

歲荌一楞,她牽著元寶的手,指腹揉搓他手背,“我怎麽可能不在呢,我得養你一輩子啊。”

元寶開心起來,“是啊,我告訴自己都是假的,因為姐姐很疼我怎麽可能不要我,所以我就美美的醒了。”

就是醒來很想她。

最巧的是,他想她,她就來了。

元寶現在一臉滿足,說不出的快樂。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歲荌聽見遠處沈曲跟人說話時拔高的聲音,就知道該走了。

歲荌單膝跪在地上,手托著元寶纖細柔軟的手指,垂眸親吻他手背,語氣含笑,“等我下午來娶你。”

元寶心都軟軟的,“好~”

歲荌披上那件外衫,腳步輕快地悄悄溜出去。

元寶坐在房裏,低頭看著手背,然後擡起來,借著蓋頭的遮掩,偷偷親了下剛才歲荌親過的地方,整張臉慢慢羞紅。

好奇怪,怎麽他和姐姐的感情就不會膩呢~

下午申時,歲荌掐著時辰,前去迎親。

歲荌長腿一躍跨坐在馬背上,那邊朝顏開始點燃鞭炮,有人拉長音調高聲唱,“吉時起,迎親去。空轎往,滿轎歸。”

因為兩家離得太近了,近到兩家的距離連迎親隊伍都排不下。

所以要繞路走,加上“來時不走回頭路”,一行人幾乎繞了一整個縣城,可謂是熱鬧至極。

莫說歲荌的聘禮,光是元寶的嫁妝用十裏紅妝形容都不足為過。

等歲荌停在劉府門口時,外面跟裏面全擺滿了元寶的嫁妝箱子,放眼望去,一片紅。

歲荌剛到劉府,周明鈺就指揮人關門攔親,他妻主沈鈴這個臉皮薄的,被迫站在門內從門縫裏要紅包。

朝顏立馬往外發金瓜子,“來來來,都有都有。”

她金瓜子金葉子往外一灑,頓時沒人堵門。

朝顏沈楓連忙把歲荌往裏推,“快進去快進去。”

歲荌幾乎被她倆夾著往前走,一度懷疑自己腳是不是沒占地。

她們一行人憑借“金能力”一路“殺”到元寶房間門口。

沈曲叉腰站在門前。

歲荌朝他拱手作揖,滿臉認真,“梁荷之女歲荌,前來求娶劉長春何葉之子劉元寶,勞煩小哥給個方便。”

她示意朝顏給金子。

沈曲搖頭,“要是旁人娶元寶,黃金萬貫我也不會讓她輕易進去。但如果是你,我親自推門迎你進屋。”

沈曲笑,“歲荌姐姐,恭喜抱得元寶歸。”

這是她應得的。

歲荌笑,“多謝。”

歲荌把元寶從房間裏抱出來,讓他腳踩在鋪著紅地毯的路上,牽著他一路往主屋正廳走,跟他母父告別。

劉長春跟何葉早已坐在正廳主位上,她們是元寶的母父,待會兒雖然會去歲府,但不能坐在歲家主位上,因為歲家主位上供奉的是梁荷歲小玉以及歲母的牌位。

“我有點緊張。”何葉不停地整理自己衣袖跟衣擺,小聲同劉長春說話。

劉長春胖臉繃緊,腰背挺直,目視前方表示,“這有什麽好緊張的。”

何葉,“……”

她就這張嘴最硬。

前面響起炮仗聲,旁邊站著的周明鈺笑,“伯母伯父,她們來了。”

何葉更緊張了,“來了嗎怎麽這麽快,我還沒準備好。”

周明鈺道:“您坐著喝茶給東西就行,不需要怎麽準備。”

劉長春不動聲色地扯起袖筒擦了擦額角。

天啊,她要嫁兒子了嗚嗚嗚。

說話間,歲荌牽著元寶緩步擡腳進來。

劉長春跟何葉朝前看,兩人一襲紅衣,說不出的般配,也是看著她倆攜手進來,劉長春跟何葉有些恍惚,這兩個小孩子竟然在她們不知不覺的時候長大了。

時間過得好快啊。

“告別母父——”有人高唱,將劉長春跟何葉從走神中拉回來。

正廳中間放了蒲團。

歲荌跟元寶跪下。

幾乎是兩人膝蓋沾在蒲團上的那一瞬間,何葉的眼眶就紅了。

元寶端著茶盞,先敬劉長春,“母親在上,孩兒今日辭別母親,願母親往後身體平安百歲無憂。”

劉長春嘴上說著不緊張不在意,但接杯子的時候,手都在抖,“好好好,好孩子,娘知道了。”

劉長春低頭喝茶,不知道是不是茶水微燙,她嘴唇抖動半天才勉強喝上一口,“好,好喝。”

何葉早已哭了起來,扯著袖子擦眼淚。

元寶端起另一杯茶水朝前敬,聲音也莫名有些哽咽,“父親在上,孩兒今日辭別父親,願父親往後身體平安百歲無憂。”

何葉接過茶盞,不停地應,“嗳嗳嗳。”

等歲荌同樣敬完茶,劉長春跟何葉一人給了一個紅荷包,裏面是沈甸甸的金子。

“願你倆妻夫和睦,不爭不吵琴瑟和鳴。”

歲荌,“是。”

元寶,“是。”

“見完母父,前往妻府——”

元寶被歲荌打橫抱進轎子裏,路上他小聲說,“我有點難受,好像真的嫁出去了。”

“因為她倆當真拿你當兒子,你才有這種感覺,”歲荌問他,“要是今天主位上坐得是沈雲芝呢”

元寶,“……”

元寶秀氣的眉輕輕皺,抱怨道:“姐姐,這麽好的日子,不要提這麽晦氣的人。”

歲荌笑起來。

但歲荌提完,元寶心情倒是好了很多,因為就算出嫁了,以後他還是跟姐姐一起住在永安堂啊,還是跟劉長春妻夫生活在一起,除了能光明正大的那個,日子好像跟過去沒什麽區別。

元寶坐進轎子裏,鞭炮響,迎親的一行人啟程回去。

這麽走了一圈,申時去的回來時已經酉時。

因為是早春季節,太陽已經落山,歲府在黃昏晚霞中熱鬧無比。

劉長春跟何葉比歲荌她們到的還早,已經開始幫忙招待客人了。

等迎親隊伍回來,直接便能拜堂擺宴。

到了府邸門口,歲荌翻身下馬,走到轎子面前,朝前伸手,“夫郎,下轎了。”

元寶從裏面將白皙的手伸出來,搭在歲荌溫熱的掌心裏,被她握緊托著,從轎子裏出來,一步步邁進歲府。

“要是她們也在多好。”元寶輕聲嘆。

歲荌知道他說的是梁荷跟小玉,“她們會看到的。”

兩人進了府,站在正廳裏。被親朋好友簇擁著,在滿府喜慶的紅色下,攜手並肩。

有人帶著戲腔拉長尾音高唱。

“一拜——天地——”

歲荌拜天,感謝上天給她今生得到圓滿的機會,讓她遇見元寶得到救贖。

“二拜——高堂——”

歲荌很感激歲小玉跟梁荷給她一線生機,歲小玉獨自回京更是舍命護她,還有歲母對她視若己出的疼愛。

這些感情讓歲荌感受到了愛。

“妻夫——對拜——”

歲荌跟元寶面對面。

殘缺的蝴蝶,終於找到了她的另一半,此生已經圓滿。

“送入——洞房——”

……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