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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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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朝家雖權勢滔天, 可在京中還算低調,像今日這般大張旗鼓地辦宴很是少有。

有人猜測可能是因為老太太時隔多年重新回京的原因,也有可能是朝家嫡長女朝顏秋闈考得不錯提前慶祝。

總之, 今日朝府來了無數權貴家裏的主君,他們攜著家裏的兒子跟厚禮, 前來赴宴。

帶兒子的原因是朝家雖說要跟沈家定親,但這不還沒定嗎,萬一自家的孩子也有機會呢。

再說今天有不少主君過來,正好帶孩子出來長長見識, 讓有女兒的主君們相看相看,方便日後說親。

而帶厚禮則是因為老太太回來了, 她以年齡大精力不足為由謝絕所有拜訪。

可她京中桃李遍地, 哪怕老太太說不用, 學生們該有的心意還是要有的,這便拜托自家夫郎帶禮前來。

不過才巳時,朝府門口就已經堵了無數馬車。

王管家派了十來個下人站在外面疏通車輛,同時自己親自站在門外迎接前來的客人。

一時間朝府熱鬧無比, 跟街上的集會似的,放眼望去全是人。

來的這些主君哪怕私下裏再不和睦,今日都會給朝主君一個臉面,見著彼此時就算說不出熱絡話, 也會擠出點笑容虛假地客套兩句。

至於背地裏會怎麽尖酸刻薄地點評對方那就不清楚了。

朝家對於此次宴會也甚是重視,院裏的所有花草都著人精心修剪過,甚至還多了許多不是本季的花卉,全擺了出來供人欣賞。

庭院樓閣以及涼亭花園處處都候著下人, 只要客人有需要,他們立馬上前服侍。

糕點水果什麽的就不用說了, 顏節竹從宮裏跟周君後借了他小廚房的白案師傅過來,所有糕點幾乎全是宮中出品,不管在形狀還是口味上,都是很多人沒見識過的。

只有在周君後那裏坐過的人,才能一眼看出來糕點裏面的名堂,心裏越發感慨朝家的權勢以及顏節竹跟周君後的關系。

不過最讓眾人吃驚的不是這些,而是朝主君身邊帶著的青衣少年。

所有人看見少年第一眼的時候,眼中唯有驚艷二字能形容,隨後才有些狐疑:

這孩子怎麽長得跟沈家主君柳氏那麽像

沈主君當年也是京中一美人,他兒子沈明珠更是人如起名,耀眼如明珠,從十一歲後便被人評為京中第一公子。

所以這父子倆的臉京中有頭有臉的主君們都見過,就因為見過才覺得詫異。

天底下居然有兩個人長得如此像。

更耐人尋味的便是朝主君顏節竹對少年的態度,簡直是對親生兒子一般。

顏節竹見著人都要親親熱熱地介紹一番,“陳家哥哥到了,來歲歲認識一下,這是工部尚書的夫郎陳主君。陳家哥哥,這是歲歲,歲歲平安的歲。”

陳主君看了眼元寶的長相,微微驚詫,他先是笑著誇了一頓元寶,隨後才伸手搭在顏節竹小臂上,湊近了些在他耳邊問,“這孩子跟沈家是什麽關系”

顏節竹納悶,“怎麽這麽問,歲歲跟沈家能有什麽關系,你可別幫他亂認親,不然人沈家要笑他高攀了呢。”

“少跟我貧,你顏節竹帶在身邊的人,還能高攀他沈家”陳主君跟顏節竹關系極好,是手帕交,說起話的時候也沒那麽多的虛假客套。

陳主君擡起下巴點了下元寶,滿眼好奇,興沖沖地問顏節竹,“你家的”

“我家可沒這個福氣,”顏節竹笑,見陳主君眼睛亮起來,立馬拍他手背打消他的念頭,“你別想了,你家也沒這個福氣。”

陳主君本想幫女兒張羅一下,現在聽顏節竹這麽說才正兒八經地又把元寶看了一遍。

少年一襲青衣,甚是大氣清新。

他肩薄腰細,腿長臉好,雲霧般的秀發被一支水滴狀玉簪挽起,整張白皙通透的臉露出來,幹凈舒展。

因年齡還是小,所以鬢角處有些碎發,又讓他多了少年人的幾分靈動俏皮。

陳主君是越看越覺得他好看,不由問顏節竹,“你賣什麽官司呢”

又有客人來了,顏節竹往身後院子裏推陳主君,沒正面回答,“等著看就是,去去去,去幫我應酬去。”

陳主君走之前沒忍住上前摸了把元寶的臉蛋。

心裏還感慨,嘖嘖嘖,這孩子臉真滑。

突然被人摸了一把的元寶,懵懵地眨巴眼睛,“……”

顏節竹無奈,“別管他,他最是不正經了。”

像陳主君這般好奇的人,今日不在少數,凡是來了朝家的客人,顏節竹都帶著元寶認識了一遍,眾人也都知道顏節竹身邊跟著個少年。

只聽說叫歲歲,身份不明,長相跟沈家主君柳氏相似,至於是不是想許給朝顏的大家更是不清楚。

如果這少年是顏節竹為朝顏定的夫郎,那他們身邊的兒子是徹底沒機會了。就人家那身形那長相那氣質,莫說他們兒子,就是所謂的京中第一公子來了都比不過。

說起第一公子,眾人開始左右看,沈家父子來了嗎

他們已經迫不及待看見沈家父子對上這個叫歲歲的少年時是什麽場景了。

不愧是朝家的宴,要麽不辦,要辦就辦的這麽“熱鬧有趣”。

“你們說,那個什麽歲歲跟沈明珠比如何”主君們坐在廳裏跟顏節竹說話呢,他們的兒子則在外面賞花吃糕點,三五紮堆聚在一起。

今日來的這些少年,誰沒在心裏淺淺幻想過能得朝顏青睞能進朝家的大門。

原本有沈明珠一個競爭對手就夠煩了,如今還多了個歲歲,且他很得朝主君喜歡,對公子少爺們的威脅可比沈明珠大多了。

“那要看比什麽了,”杜家少爺道:“比容貌,那就是明日對明珠,誰更耀眼奪目還需要我說”

沈明珠裝得是不錯,但大家都是後院裏長大的,他那點伎倆用來哄哄女人還行,在男子堆裏還不夠看的。

沈明珠刻意營造出來的氣質,哪裏比得過今日這少年雨後青竹般鮮嫩清新的自然感。

“不過,”杜少爺眼睛一轉,又道:“要是比身份的話……”

他的話不言而喻。

少年雖被朝主君帶在身邊,可好像沒說過身份的事情,如果能拿的出手,為什麽不往外說

眾人對視一眼,心裏都有數了。

少年美則美,可惜身份低微,就算進朝家,也做不了主君一位。

“可我聽說沈家一直有真假少爺的傳聞,”有人提出猜想,“莫非這是個真的而珍珠其實是魚目”

場上安靜了一瞬。

他們是真的不喜歡沈明珠,可也不喜歡歲歲。對這些人來說,不管是沈明珠還是歲歲,都是他們嫁給朝顏的潛在威脅。

一個是禮部尚書家的嫡子,一個是朝主君帶在身邊的美麗少年。一個有身份,一個有美貌,實在是讓人嫉妒。

“誰知道呢,”杜家少爺開口,“是真是假,咱們等沈明珠來了不就知道了嗎。”

“沈明珠來了嗎”

沈明珠剛剛進朝府。

沈明珠今日必然盛裝出席,跟在柳氏身邊去主廳見顏節竹。

顏節竹笑著起身出來迎接柳氏,視線在他青色的眼底停留了一瞬,隨即不動聲色移開,“來啦。”

柳氏嘴角帶著淺笑,依舊是那副溫婉的模樣,只是神色有些憔悴,哪怕盡力遮掩了還是能看出來。

但他今日精神卻極好,畢竟馬上就要看到元寶並接他回家了,柳氏激動到一夜沒睡,在心裏盤算著等元寶回來後讓他住在沈府哪裏。

沈府采光最好的地方其實是沈明珠的院子,但沈明珠是不可能讓出來的,加上元寶名義上是小柳氏的兒子,所以需要另挑一處不那麽顯眼的院子。

雖說院子可能比不上沈明珠的院子,但他肯定不會在擺件布置上委屈元寶,他會給元寶置辦最好的物件,把沈明珠有的都給元寶準備一份。

柳氏在廳裏看了一圈,直到沒看見元寶眼裏才露出一絲失望。

顏節竹自然知道柳氏在看什麽,但他不說,他誇沈明珠,“明珠今日是真真好看,真正的珍珠都沒你奪目。”

沈明珠穿著淺粉色早秋衫,襯得氣色極佳,屬實好看。

廳上主君們也看向沈明珠,他的確好看,也當得起“明珠”這一誇讚,只是——

好看的有些小家子氣,許是剛才那個少年讓人過於驚艷,以至於現在看見沈明珠,眾主君心裏難免有個高低對比。

淺粉色終究不如青色大氣。

沈明珠也沒歲歲亮眼。

如果沈明珠是明珠,那歲歲便是皎潔明月,珠豈能跟月爭光輝。

顏節竹拉著柳氏的手往廳裏走,“明珠就別在這兒陪我們了,去院子裏玩兒。今個來了好些小公子,元寶替我去招待了,你也去玩吧。”

聽說元寶在院子裏,柳氏心都跟著飛出去了,只是他還需要挑個時機跟顏節竹提出接元寶回家的事情,只能老老實實坐下。

他跟沈明珠說,“那你去找元寶吧。”

沈明珠露出溫婉笑意,朝眾人福禮,“那明珠先出去了。”

轉身出了門,沈明珠嘴角的笑意瞬間淡去,整個人脊背挺直,下巴微擡,恨不得用眼尾看人。宛如此時的朝府已經由他做主,他早就嫁進來成了朝府的男主人。

“呦,京中第一公子來了”杜家少爺眼神最是好使,沈明珠剛出現,他便揚聲喊。

沈明珠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你也來了”

“我怎麽就不能來了”杜家少爺眨巴眼睛,“嗳不對,現在喊你第一公子好像已經不合適了吧,你這頭銜馬上就要拱手讓人了。”

沈明珠一聽這話就知道他們見過元寶了。

沈明珠掐著指尖,臉上扯出笑意,“哦是嗎讓給誰了,說來我聽聽,指不定我也認識呢。”

杜少爺一聽這話,頓了頓,莫非沈家真假少爺的事情是真的

“他來了,你自己看唄。”杜少爺雙手抱懷,用眼神朝沈明珠身後示意。

沈明珠扭頭朝後看,就看見自己最厭惡的人,嗤笑著回過頭跟眾人道:“那是我堂弟元寶,是我叔父小柳氏不知同何人所生,我爹爹念他們可憐便收留了他們,可惜進京的時候他走丟了。”

堂弟

原來是小柳氏的兒子,那跟柳氏長得像就不奇怪了,畢竟聽聞小柳氏本來就跟柳氏容貌相似。

杜家少爺笑了下,意味深長,“生母不詳啊。”

元寶不過是去洗了個手,回來的時候就發現原本三三兩兩站著的少爺們不知為何已經紮成一堆,全聚在沈明珠身後看著他,神色怪異。

而沈明珠轉過身正面對著元寶。

“元寶,”沈明珠露出虛假的仁善,微微瞇眼,故意問,“這些年你去哪兒了,怎麽還攀上了朝家的門楣”

一句話,為元寶拉了無數仇恨。

沈明珠朝元寶走過去,冷冷的眼看著他,只用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道:“珠珠,母親說你是小柳氏的兒子,要我們接你回家享福呢,開不開心”

元寶擡眼看他。

沈明珠毒蛇一樣,對著元寶吐出信子,“你回京又如何,你借了朝家的勢又如何,沈家不認你是嫡子呢。你費盡所有的心機,最後只能是小柳氏的兒子,是個沒娘要的野種。”

“我要是你,我當初就該死在那臭水溝裏,而不是茍活到今日再被拋棄第二次。”

沈明珠微微直起腰,笑盈盈揚聲道:“你不要自卑,雖然你是叔父的兒子,但也是我沈家的人,哪怕不是嫡長子那也算個表少爺,何必在人前擡不起頭呢。”

“你爹四處散布謠言,說我是他兒子,說你是真少爺,想來是想你想瘋了,如今你回來了他總算能消停一些。”

眾人恍然,原來謠言是這麽散出去的嗎

沈明珠聽著身後的議論聲,身心舒暢。困擾他這麽多年的事情,如今總算要“洗”清了。

這麽看來,元寶回京還幫了自己一個大忙呢。往後他沈明珠依舊是沈明珠。

沈明珠聲音輕輕,像是憐憫同情,“珠珠啊珠珠,你以為你回來就能當沈家嫡長子啦安心做你的元寶吧,你這輩子都是小柳氏跟人茍合所生的賤種呢!”

元寶笑了下,“你是在罵你自己賤種嗎”

他一臉納悶,“沈家騙得了別人,騙得了你我什麽沈家大少爺,什麽嫡長子,我正眼瞧過嗎”

“你偷走的這些,你看我在乎嗎”元寶疑惑,“我在乎我有沒有生父嗎我在乎我母親是誰嗎她們是人是豬跟我有什麽關系我更不在乎沈家嫡長子的身份。”

“你視若珍寶的這些,在我眼裏全是狗屎,一文不值,”元寶表示,“你也是狗屎。”

忍冬站在元寶身後,還是頭回聽他罵人,好奇地探頭看元寶,看他小臉一本正經,用漂亮的嘴巴罵對面這人是狗屎。

有種說不出的反差違和,怪好玩的。

忍冬憋笑。

他是朝老太太派來陪元寶進京的,來到朝府後,朝老太太便把他劃給了元寶,以後他的主家不再是朝家,而是元寶。

可元寶說得這些,沈明珠半句都不信,他只覺得元寶是氣瘋了,是故作堅強,是假裝出來的不在乎。

沈明珠笑得甚是得意,還打算再刺激刺激他,“你沒有,你自然在意不了。”

“你心心念念的母親是我母親,你生父認我做明珠。你可知道八年前我出水痘的時候,他徹夜不眠守著我,而那時你在哪裏,你所想念的父親又在幹嘛”

“你在吃苦受罪的時候,我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你生活拮據的時候,我把玩著柳氏從太君後那裏為我討來的珍珠。”

“你被人指著鼻子罵野種的時候,我取代了你當著沈家的大少爺。珠珠,嫉妒嗎”

沈明珠笑,“現在你好不容易攀上了朝家以為能當回你的嫡長子,可你知道嗎,你親生母親沈雲芝親口說你是小柳氏的兒子,而你生父柳氏點頭了。”

“你一個嫡長子成了表少爺,你被沈家拋棄了,兩、次。”

沈明珠覺得自己要是他,這會兒已經瘋了。

受了這麽多年的苦,費盡心機才靠著美貌巴結上朝家,本以為能借朝家的勢力回到沈府拿回屬於他的一切。

結果呢,他從嫡長子成了表少爺。

往後他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只要回到沈府,沈家是不會把他嫁給朝顏的,他連朝家這跟樹枝都要丟了。

至於他那個養母養父還有剛當上禦醫的姐姐,又能如何跟沈家作對嗎

元寶只能認命,被沈家當成狗一樣,拴上項圈用鐵鏈牽回府中鎖在後院裏。

沈明珠揚聲道:“爹爹已經跟朝主君商量接你回府的事情,你就別拿喬了。畢竟你是沈家的人,總住在朝府不合適。”

他這話算是說到不少男子的心坎上。

就是就是,元寶住在朝府不合適,萬一他跟朝顏近水樓臺先得月,那他們是半點機會都沒了。

所以有人站出來幫沈明珠說話,“能當沈家表少爺已經夠好了,你莫不是還在肖想別的吧”

“對啊,人要有自知之明,看看自己是什麽身份,也配垂涎你不配得到的東西。”

“空有長相又如何呢,最多當個以色侍人的玩物。在京中立足,要的是身份跟家世,你不懂不是你的錯,但你賴在朝府就不合適了。”

這些人你一言我一語,仗著他們人多元寶認不清,肆意地散發著嫉妒跟惡意。好像只要他們站在人群裏,無論說什麽都是對的,導致話越說越難聽。

什麽大家閨秀,什麽權貴之子,在這一刻個個面容醜陋,半點沒有高門大戶的涵養素質,有的全是放大的私心。

他們話裏話外的意思是,元寶不過一野種,能當沈家表少爺已經是燒了高香了,他就應該跪下來感恩戴德地接受,然後麻溜地收拾東西去沈府,跪舔沈家給他的這份賞賜。

一個鄉下長大的野種,轉眼間能成為沈家表少爺,已經是草雞變鳳凰,他要是還拿喬就是不識擡舉給臉不要臉。

元寶想,沈家也是這麽想的吧

覺得他吃苦受罪多年,如今回到京城,能住進尚書府沈家就已經是享清福了,就不該再有別的奢望。

她們給了他恩賜,讓他進沈府,他必須得接受才行。

這份恩賜裏沒有半分對他的愧疚,沒有絲毫對他的心疼,有的不過是沈家高高在上的俯視,以及為了名聲罷了。

沈明珠煽動這些人攻擊他,為的也不過是拿“沈家嫡長子”“沈家表少爺”一事來羞辱他。

元寶嘆息著搖頭,憐憫地看著眾人,尤其是沈明珠,譏諷一笑,“師父總是說,不是所有畜牲都關在圈裏。我以前不懂,直到看見了你,看見了你們。”

元寶感嘆,發出沒見識的驚嘆聲,“還是京城夥食好哇,養出了你們這一群東西。”

凡是說過元寶的人立馬自我代入進去,覺得他在罵他們“畜牲”,臉色瞬間一變。

沈明珠沈著臉,緊接著卻是一笑,語氣輕蔑不屑,朝身後眾人看,尋求認同,嘆息道:“不愧是農婦養大的,沒教養。畢竟低賤慣了,說不出好話很正常。”

眾人跟著笑起來。

沈明珠心底得意,感覺自己獲得了所有人的支持,大家都站在他這邊。元寶什麽都沒有,勢單力薄地站在他對面,可憐到讓人同情呢。

原本沈明珠是煽動別人對付元寶,本想清清白白什麽都不沾,這才符合他第一公子的身份。

可元寶表現出來的不在乎像是狠狠紮在他心頭上。

就算不說沈家母父的事情,單就是沈家的嫡長子身份,他就這麽放棄了怎麽可能呢。

元寶怎麽能不在乎呢他肯定在乎,他必然很在乎才對!

沈明珠不自覺摻和進來,這才講出這種話譏諷元寶。

沈明珠回過頭繼續說元寶,“養你的那對妻夫,也沒什麽見識跟教養吧,不然怎麽能教出你這樣的——”

“啪——”

“啪”的聲脆響,場上響起了明顯的抽氣聲,沈明珠的話也戛然而止。

沈明珠單手捂著臉,驚詫地看著元寶,滿眼的難以置信。

任誰也沒想到,剛才被人怎麽說都不在乎的青衣少年,突然在沈明珠回過頭的時候,抿緊薄唇掄圓了胳膊,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

那聲音過於脆響,嚇了眾人一跳,本來離沈明珠很近的幾個男子對上元寶的視線,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沈明珠更是被打的身形不穩,要不是他的小侍眼疾手快扶住他,這會兒沈明珠已經跌在地上了。

可見這一巴掌有多重。

元寶甩著發麻的手掌,“都說打人不打臉,罵人不罵雙親,但你實在是不要臉。”

他環視眾人,視線著重落在沈明珠臉上,冷聲道:“說我可以,說我母父不行。”

師父師公跟姐姐,是他的底線。

“你什麽東西你敢打我”沈明珠眼眶瞬間就紅了,臉上更是火辣辣的,好像腫了。

有人看熱鬧不嫌事情大,假惺惺跟元寶說,“你打了沈家嫡長子,這下連表少爺都做不成了,也不知道是誰給臉不要臉。”

他話音剛落,就聽到庭院圓門那兒響起爽朗的男聲,“讓我看看是哪家的公子說話這般尖酸刻薄,我得好好記下同君後說說。”

眾人順著聲音看過去,就瞧見周君後身邊的青木穿著宮服踩著官靴帶著一眾宮侍擡腳進來。

他笑盈盈的,但眼神極冷,挨個看了一圈院裏的少爺們,最後站在元寶身邊,脆爽的聲音問他對面的這群人,“怎麽回事啊”

圍觀全程的杜家少爺這會兒開口了,“沈明珠說歲歲是沈家表少爺,讓他收拾東西滾回沈家不要賴在朝府了。”

他手往旁邊一揮,“這群人,對,就這一群的人,都支持沈明珠的看法,便用難聽的語言‘勸’歲歲回去。唔,其中不乏一些身份地位上的貶低跟侮辱。”

杜家少爺笑嘻嘻說,“歲歲還擊了一句,就被沈明珠連母父雙親一起問候了,歲歲擡手甩了沈明珠一巴掌。這位,就是這位,尖酸刻薄地說歲歲打了沈明珠,這下連沈家表少爺都當不上嘍。”

他太能拉仇恨了,導致說完不少人都在瞪他。

杜家少爺立馬跟青木說,“看見了吧看見了吧,他們剛才就是這麽瞪歲歲的,恨不得吃人吶,好可怕。”

瞪他的人眼神更兇了,杜家少爺無賴般地攤手聳肩,“你們看我有什麽用,我不過實話實說,可有哪句添油加醋”

……沒有。

就因為都是實話眾人才瞪他,他到底是哪邊的,怎麽能幫個野種在君後的人面前說話。

在他們看來,杜家少爺實話實話就是在幫元寶。

青木皺眉,語氣甚是疑惑,“什麽沈家表少爺”

他偏頭看了眼元寶,轉過臉跟這群人說,“這是君後親封的鄉君,姓歲,跟沈家有什麽關系”

杜家少爺一楞,“鄉君”

青木神色正經起來,站姿筆直,一直背在身後的兩只手拿出來,其中一只手拎著一道明黃聖旨,“眾人接旨。”

所有人屈膝行禮。

青木展開聖旨,朗聲道:“歲家歲歲,品行端正,賢良淑德,醫術高超,善良仁厚,十分得本宮喜愛,因此認為義子,封為鄉君,賜封號‘平樂’,享四品待遇。”

青木收起聖旨,嘴角挑起笑意,“皇上口諭,擡平樂鄉君為安樂鄉君,享正四品待遇。”

他笑盈盈問,“所以,什麽沈家表少爺這是禦賜的安樂鄉君。”

一般賜封號是有講究的,像“安”“樂”“壽”這些好的字眼,都是用在皇家少年身上,極少用來賜封外人。

如今擡“平”為“安”,可見皇上君後對歲歲的看重跟喜愛。

如果不是禮制不允許,恐怕就不是鄉君了,而是縣主。

所有聖旨都是要從禮部走一躺,青木來的時候已經欣賞過禮部尚書沈雲芝的精彩表情,如今看他兒子,臉色也是有趣至極。

沈明珠的確傻眼了。

鄉君元寶他憑什麽是鄉君他何德何能是四品鄉君

有了封號的男子便可以跟大臣們一樣,領俸祿吃皇糧了,不再是平民百姓。

而他跟場上的這群少爺們,這群剛才還嗤笑元寶身份地位的少爺們,嚴格來說都是普通百姓,因為有官職的是他們母親,不是他們。

可元寶不是,他現在有品級了。四品,是禮部尚書見著都要拱手喊一聲“安樂鄉君”的品級。

這個事實讓沈明珠有些接受不了。

怪不得元寶不在乎什麽沈家嫡子身份,跟鄉君比起來,沈家嫡子算個什麽東西。

沈明珠心裏又酸又恨,憋得自己幾乎難以呼吸。

他以為自己可以揚眉吐氣了,結果他的高高在上不過是小醜跳梁。

他視為珍寶的沈家少爺身份,在元寶那裏就是狗屎!

為什麽,為什麽!

沈明珠本來是屈膝行禮,這會兒直接跌坐在地上。

可惜場上無人在意他是屈膝還是坐著。

青木欣賞完所有人的表情,雙手捧著聖旨,恭敬地將它遞到元寶面前,“安樂鄉君,君後賞賜您珍珠十顆,紅瑪瑙十串,金銀各一箱,錦緞布匹十套。”

隨著他話音落下,有下人將東西擡過來,當著眾人的面打開。

陽光下,那鴿子蛋大小的珍珠散發出的光暈晃得人眼睛疼。

聽聞沈主君曾給沈明珠在太君後那裏討來過一顆珍珠,而現在君後,一賜就是十顆。

怎麽比拿什麽比

元寶雖然昨天晚上就知道自己被封為鄉君,但這會兒依舊有種恍然的感覺,像是在做夢一樣。

從剛才青木過來給他撐腰開始,到現在,他都有種踩在雲端上飄飄欲仙的感覺。

這種虛榮感,可比在珍寶閣一擲千金爽多了。

元寶雙手接過聖旨。

他謝恩後再看向面前這些男子們。

剛才趾高氣揚,踩著高高的身份門第貶低羞辱他的人,這會兒全對著他屈膝低頭不敢看他。

元寶環視一圈,只覺得解氣。

他故意問,“我不能住在朝府”

青木回,“鄉君住在朝府是朝太傅的福氣。”

元寶道:“我不配站在這裏”

青木應,“您應該坐在這裏,該站著的是他們。”

元寶笑盈盈看向那群男子,“聽見了嗎還有異議嗎”

那群人頭低得不能再低,半句話都不敢說。

元寶滿意地收回視線,他拿著聖旨,緩步往前,停在沈明珠面前慢慢蹲下來。

沈明珠擡臉看他。

元寶看他,“你瞧,沈家少爺算個什麽,我可在乎”

不知為何,沈明珠一聽元寶這語氣,就感覺他在說“狗屎狗屎,全是狗屎,你沈家就是個狗屎堆”。

沈明珠雙手抓緊身上衣服,恨恨地擡起發紅的眼睛看元寶,發狠地問,“你憑什麽”

憑什麽沒死,憑什麽回京,憑什麽得了君後青睞成為鄉君

為什麽天底下的好事都是元寶的

出生比他高就算了,他跟他爹費盡心思才擁有如今的一切,不知道花費了多少心機才辛辛苦苦走到今日,而元寶卻輕而易舉就可以踩在他頭上,一躍成了鄉君。

元寶故意茫然懵懂地搖頭,“不知道呢,怎麽好事全在我身上呢。不過一個鄉君而已,很稀罕嗎”

他眨巴眼睛,挑起嘴角笑意,在沈明珠耳朵說,“明珠的身份我賞你啦,我現在用元寶的身份活得更好。”

沈明珠差點被刺激到發瘋。

元寶才不是什麽元寶,他是沈明珠,他是沈家少爺,沈家嫡長子的身份是他的才對!

沈明珠發瘋似的想,他才是元寶,他不是沈明珠,所以這些好事都是他的才對!

他才應該有歲荌這樣好看的姐姐,才應該有疼他如命的藥鋪妻夫,才應該成為鄉君。

為什麽,為什麽被丟下的人不是他。

跟沈家嫡長子比起來,沈明珠瘋狂想要鄉君的身份,這些年,他能擁有的就是這份虛榮了。

可如今這份虛榮在元寶面前根本不值一看。

沈明珠咬緊下唇,恨到眼睛發紅。

他恨元寶,恨沈雲芝,更恨小柳氏,最恨的就是小柳氏。

他為什麽犯賤到去勾引沈雲芝,為什麽生下他這個賤種!為什麽要他頂替珠珠成為沈明珠。

他這些年過得一點都不快樂,母親的疼愛是有目的的,不過是想讓他成為大家閨秀成為聯姻的工具,而父親的疼愛是虛假的,因為兩人都知道他是假珠珠。

被這種“疼愛”包圍,沈明珠根本不快樂。

生父小柳氏對他的愛更是把他自己求而不得的東西強加在他身上罷了!

小柳氏當不了嫡子,就讓他去當,小柳氏嫁不了高枝就讓他去,他終究不過是按著別人的期望去活罷了!

他唯一的快樂就是享受沈家嫡長子的身份,細品這份高高在上的虛榮。

可現在,虛榮也碎了一地。

沈明珠坐在地上的時候,元寶已經直起腰,看向那群朝他福禮尊稱他鄉君的人,緩聲開口,“起。”

青木來的時候,廳裏的顏節竹便收到消息。

他領著眾人朝庭院走,“說是君後那邊來人了,咱們去看看。”

路上,顏節竹看向柳氏,笑著問,“沈家哥哥今日心不在焉,可是有什麽心事如果有,盡管說就是,你我之間還見什麽外呢。”

見他主動開口問了,柳氏深呼吸,終於忍不住,捏著袖筒跟顏節竹說,“不瞞你說,你府上的元寶,其實是我……”

柳氏差點脫口而出,只是話到嘴邊又被他咽下去,只輕聲道,“是我弟弟的兒子,我昨日同妻主說了,她道孩子在你家叨擾不太合適,所以我今日來想把他接回去。”

顏節竹聞言忽然笑了,“沈家哥哥說胡話呢,哪有什麽元寶不元寶的,那是歲家的歲歲。他從小在小縣城長大,我家老太太可以作證,怎麽能是你家弟弟的兒子呢。”

他聲音疏離又客氣,道:“這門親可不要認錯了,他年紀小攀不上。”

柳氏臉色一變,怔怔地看著顏節竹,像是不認識今天的他了。

他怎麽、他怎麽能扣下元寶呢

其餘人聽見了,也跟著勸柳氏,“就是就是,你別認錯人了,雖說你們長得像,但天底下的美人長得像不稀奇,而且那孩子姓歲不姓沈,怎麽能是你弟弟的兒子呢。”

柳氏直搖頭,“他是我家的孩子,是我沈家的孩子。”

“沈家哥哥莫要說笑。”顏節竹根本不承認。

說話間一行人到了後院,青木剛宣完旨,賞賜還擺在那兒呢。

顏節竹道:“瞧見了吧,這是安樂鄉君,不是你沈家的表少爺。他是別人視若珍寶的存在,不是你沈家說丟就能丟的東西。”

他說完便笑著去元寶身邊,其餘人看了眼柳氏,也跟著顏節竹離開。

一時間,柳氏面比紙白,身子輕晃,往後退了兩步。

珠珠被封為鄉君了……

他為什麽會被封為鄉君……

他是,他是他的兒子啊……

柳氏看著人群中那個被人包圍道賀的少年,看著他對著顏節竹眉眼彎彎,柳氏眼眶裏的淚終於承受不住掉落下來。

那個少年站在陽光下,耀眼又奪目,熟悉又陌生。

昨日還能感覺到的那點血緣關系,今日好像徹底沒了。

柳氏眼前一黑,暈厥過去,暈倒之前他心裏清楚的知道:

他永遠失去了他的親生兒子。

今日之後,世上再無珠珠,只有歲歲,歲荌的那個歲。

他是劉長春跟何葉的兒子,是皇上親封的安樂鄉君。

八年前的那個小可憐,如今已是金鳳凰,跟沈家人再也沒有半分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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