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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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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元寶還是頭回跟人耍這種小機靈, 明明心虛死了,心裏還拼命安慰自己沒撒謊。

姐姐她、她就是喜歡元寶啊,那種金燦燦的元寶, 哪怕是街上串起來的紙錢,她都覺得元寶比銅板好看。

元寶眼睫毛撲閃著。

他沒說姐姐喜歡歲歲, 不算,不算撒謊。

周明鈺恍然“哦”了聲,心底有些小小的失落。

他伸手輕輕捏元寶好看的臉蛋,笑, “元寶這麽漂亮,我也喜歡元寶。”

當然啦, 要是歲荌更喜歡他就好了。

元寶可愛, 明玉也不差啊。

外頭周家駕車的小廝喊周明鈺, 他這才依依不舍地站起來朝外頭走。

應該是沈木槿取完衣服了,見他遲遲不出來,才讓小廝喚他。

周明鈺本來想跟歲荌打招呼的,但是看她沒朝這邊看, 才遺憾地鼓起臉頰跟元寶揮揮手,“明天見~”

“哦對了,”周明鈺抱著酒罐子又折返回來,從袖筒裏掏出一塊油皮紙包著的糖果子, “這個給你吃。”

他彎腰將糖果子放進元寶掌心裏,沖他狡黠地眨巴眼睛,小小聲說,“元寶記得替我跟你姐姐說好話啊, 就是、就是多在你姐姐面前誇誇我。”

周明鈺紅著臉,看了眼歲荌, 然後小跑著出門。

元寶呆楞楞看著周明鈺翻飛的袖筒裙擺,又怔怔低頭看自己掌心。

這糖果子不知道是什麽做的,元寶只覺得它沈甸甸地壓在胸口上,讓他內疚到呼吸不上來。

明鈺哥哥那麽好的人,他怎麽能撒謊呢!

元寶愧疚地耷拉著腦袋,手握著糖果子垂在身側。

歲荌打了壺普通的清酒,她最多喝一兩口,主要是劉長春喝,“元寶,走了。”

歲荌從後面擡手呼嚕一把元寶後腦勺,招呼他回去,“晚上咱們把盆裏養的那條魚吃了,一半紅燒一半燉湯,魚尾巴最有營養,回頭都給你吃,補補身體好長個兒。”

“……”元寶摸著後腦勺,皺巴起眉頭,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輕聲反駁,“尾巴沒肉。”

那魚是歲荌早上買菜的時候買的,鮮活著呢,說是想給元寶慶祝一下他的“喬遷”之喜。

當然了,這話聽在劉長春耳朵裏純屬就是放屁,分明是歲大寶嘴饞想吃肉,還硬是往元寶身上找了個理由。

歲荌看沒忽悠成功,才笑著說,“聰明了啊,竟然知道尾巴沒肉。”

元寶哼哼。

他又不傻。

歲荌邁著大長腿往外走,元寶小跑著跟在她身旁,像往常一樣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姐姐。”

元寶一手攥緊歲荌衣服,一手握著糖果子,輕聲問,“師父喜歡銀子,喜歡喝酒,那姐姐喜歡什麽啊”

歲荌疑惑地低頭看元寶,“怎麽想起來問這個了”

歲荌好像真沒什麽特別喜歡的,因為不屬於她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與其昂著腦袋去妄想得不到的,還不如低頭看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腳印。

兩人從酒鋪回去的時候,天色漸黑,街道兩旁的店鋪已經掛上了燈籠,萬家燈火中,春日晚風迎面拂來,歲荌一手拎著酒,一手搭在元寶肩上,想了想,說,“什麽都喜歡。”

她道:“喜歡頭頂的星星,喜歡街邊的燈籠,喜歡手裏的這壺酒,喜歡回家的這條路。”

歲荌笑,以前她只想著如何活下去,從未想過別的,如果不過短短幾月,她已經開始享受生活了。

元寶聽得迷迷糊糊的,索性昂臉問歲荌,“那姐姐喜歡元寶嗎”

怕歲荌理解成那個元寶,元寶快走兩步,站在歲荌面前,手指攥著袖筒,眼睛亮晶晶的滿含期待問,“姐姐喜歡歲歲嗎”

歲荌以為他怕黑,蹲下來準備抱他回去,微微挑眉,故意說,“你猜。”

元寶忐忑起來,小聲試探,語氣有些不太自信,“喜…歡”

歲荌瞇起眼睛伸手捏他臉,微微用了點力氣,“自信點,加個最!”

元寶本來吃疼的皺巴著臉蛋,聽見歲荌這話,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嘴巴朝兩邊咧開,語氣肯定地說,“最喜歡!”

歲荌無語到翻白眼,“廢話。”

元寶開心起來,小狗一樣,繞著蹲在地上的歲荌轉圈圈,然後往她背上一趴,臉蛋貼在歲荌清瘦的後背上,傻笑,“姐姐最喜歡元寶了。”

是最喜歡。

元寶開心地看著手心裏的糖,所以他沒撒謊,沒騙明鈺哥哥。

心裏像是一下子踏實下來,元寶環著歲荌的脖子,跟她說,“我見到明鈺哥哥了,他今天穿了條好漂亮的紅裙子,還給了我一塊糖,唔,讓我幫他在你面前說好話。”

歲荌咋舌,斜眼朝後看,“一塊糖就把你收買了”

“沒有,”元寶手往前伸,給她看掌心裏的糖果子,“我都沒吃呢。”

所以不算收買。

歲荌笑,“吃吧吃吧。元寶,下次除了我跟師父還有何叔以外,別人給你的東西,盡量不要吃知道嗎”

算是她小人之心吧,但謹慎些總沒錯。

她好不容易收拾長大的小狗,要是被人拐跑了,不管是拐賣還是拐走,歲荌殺人的心都有!

元寶點頭,“那我帶回去給師父吃~”

他拿來哄劉長春開心。

“不愧是師父的好徒弟!”歲荌給與肯定的態度,拉長語調悠悠感嘆,“有咱倆,是她的福氣啊。”

劉長春真覺得有歲荌是她的福氣,比如以前她來長春堂,總要絞盡腦汁尋個像樣的理由。現在有了歲荌跟元寶,直接就有現成的理由。

比如元寶的“喬遷之喜”。

比如歲荌今天通過考驗成功拜師。

劉長春穿著她那身像樣體面的松花色綢緞長袍,跟在抓藥的何葉旁邊,同他道:“你就來做個見證唄,大寶晚上還燉了魚呢,她那手藝你知道的,不當大夫完全可以做個廚子。”

何葉想笑,但是忍住了,他垂眸對著單子抓藥,柔聲說,“大寶拜你為師,我去作陪會不會不合適”

“怎麽不合適了,”劉長春雙手抄袖,梗著脖子道:“師父不師父只是個名分上的事情,你對大寶醫術很是上心,也時常指點一二,怎麽就不能喝她一杯茶了。”

“你要是不去,待會兒大寶做完飯,肯定帶著元寶過來請你。”劉長春朝何葉作揖,“你就當給我一個臉面吧,我可是跟大寶拍胸口的,說一定能把你請過來。”

她一個即將當師父的人,要是說到沒做到,多少有些跌面兒。

何葉看向劉長春,輕輕嘆息,松口道:“行吧,等我抓完這份藥,換身衣服就去,如何”

“好好好,”劉長春笑彎了眼,忙不疊地點頭,“那我去對面等你。”

她往外走,微胖的背影都透著股輕快。

何葉垂眸,遮住眼裏清淺的笑意,只是心頭略顯悵然。

劉長春以前不是這樣的性子,若是十年前,她能像現在這般放下身段,厚著臉皮挽留他,何葉定然不會提出和離。

當時女兒沒了,何葉不是沒主動想過給劉長春領養一個孩子。

只是他還沒把這事說出來,劉母就提出過繼的事情。

這種提議,無異於往他心口上插刀子。

何葉要強,性格更是擰巴,他可以主動退步,可以提出領養,但不能被人逼著過繼家裏的小輩。

他有時候覺得他就是屬驢的,牽著不走,打著倒退。

加上當初何葉年輕氣盛,以為劉長春娶他不過是礙於從小到大的情誼,是聽從劉母的安排,對他跟女兒並沒有什麽感情。

女兒沒了,他也沒必要成為捆著她的枷鎖,索性和離,她愛從商就從商,她愛過繼就過繼。

只是如今十多年過去,劉長春守著不溫不火的永安堂,既沒過繼,也沒從商。

很多事情好像不是他看到的那般,何葉想,如果當初的他換做現在的他,定是會跟劉長春好好談談,而不是自顧自地做決定。

自然,要是當時的劉長春能跟現在一樣能屈能伸,而不是跟個口不對心的悶葫蘆一般,話都憋在心裏,他肯定也不會和離。

何葉舒了口氣,將藥抓好,換了身像樣的衣服,才帶著紅封去對面。

歲荌拜師成功,他作為長輩,該給個紅包。

何葉到的時候,飯桌已經擺好,四菜也出鍋,就差最後一道魚還在鍋裏燉著。

劉長春招呼何葉坐,然後開始喊,“元寶。”

劉長春跟何葉說,“元寶最近會劈叉了,就是把腿掰到頭頂,讓他掰給你看看。”

“這般了得!”何葉來了興趣。

於是,歲荌端著最後一道魚出來的時候,就瞧見劉長春跟何葉並肩坐在一起看元寶表演。

元寶先是表演了一個高擡腿,又表演了一個下腰,最後見魚還沒好,幹脆站在原地給兩人背三字經。

劉長春一臉驕傲,何葉眉眼溫柔,元寶更是沈浸在這一聲一聲的“厲害”裏,逐漸迷失了小小的自我,恨不得給兩人原地表演一個後空翻!

歲荌滿意地點頭,心道過年的時候不愁沒節目看了。

瞧瞧,她就說讓元寶學舞有好處,這不就是好處!

“吃飯了吃飯了。”歲荌將魚湯放在最中間。

她拿了酒杯,給劉長春和何葉分別倒了半杯酒。

劉長春沒事會喝點小酒,但她又及其摳門,喜歡喝又不舍得買。

虧得現在有歲荌,不然劉長春再嘴饞也忍著。

劉長春端起酒盞輕輕嗅了一口,“怎麽沒買梅子酒啊她家的酒鋪,就屬梅子酒一絕。”

歲荌給元寶倒了杯溫水,放在他面前,回道:“您就知足吧,梅子酒多貴了,我哪有這個銀子。”

“你就這麽孝敬師父的啊”劉長春哼哼。

聽她這麽說,歲荌嘿笑著端起酒盞,然後輕咳兩聲,正式跪在劉長春面前,朗聲道:“師父在上,受徒弟一拜!”

旁人能獨自出診就意味著可以出師了,唯有歲荌,出診只代表著學醫之路的正式開始。

歲荌跪在地上,元寶雙手捧著茶碗楞了一下,跟著歲荌跪在劉長春面前。

劉長春微微一楞,笑了。

她先是跟歲荌說,“既已拜我為師,我便傾盡所能教你。只是咱們這行,有四個字你需要銘記於心。”

劉長春難得認真,“醫者仁心。”

不走偏路,不賺偏財,治病救人,無愧於心。

歲荌正色道:“記住了。”

劉長春又看向元寶,元寶昂臉看她。

劉長春笑呵呵伸手揉他腦袋,“磕完這個頭,以後可就是我永安堂的人了。”

元寶眉眼彎彎,“好~”

劉長春把元寶扶起來,伸手從歲荌手裏接過酒杯,想起什麽,趕緊補充道:“對嘍對嘍,咱們拜師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賺錢要給師父買酒喝,不能跟師父太錙銖必較,那一文錢兩文錢的事情,哪裏抵得過咱們師徒間的情分。”

她說這話的時候,手還在歲荌跟她之間比劃了一下。

歲荌,“……”

歲荌微笑,“就算咱倆是親母女,也是明算賬。要不然以後元寶的嫁妝錢,都由您掏”

劉長春戰術性後退,佯裝沒聽見,垂眸抿了口酒轉移話題,“這酒還行,還行啊。”

歲荌懶得搭理她,伸手拿過另一個酒盞,跪在何葉面前。

何葉對她醫術上的指導,有時比劉長春還要認真上心,歲荌跪他,認真叩謝他這份恩情,“以後何叔有事使喚,我歲荌定全力去辦。”

元寶也跟著跪下,“歲歲也是。”

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這一大一小,何葉鼻頭不由發酸,眼眶微熱,他一手扶起元寶,一手接過酒杯讓歲荌起來。

何葉將包了五兩銀子的紅封遞給歲荌,“你跟元寶倆拿著,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五兩銀子,對於歲荌來說簡直是“億”點了!

歲荌幽幽看向劉長春,“師父,您看看,您仔細看看!”

劉長春忍痛,從懷裏摸出一枚銅板,遞給歲荌,“師父的一點心意。”

果然是一點。

不過能從貔貅身上摳下一枚錢已經不容易了,歲荌絲毫沒覺得少。她把銀錢收好,招呼大家吃飯。

劉長春今天喝得有點多,吃罷飯被歲荌扶著去休息的時候,腳步都是飄的。

元寶給她端了洗腳水,歲荌給她擦臉洗腳伺候她躺下,儼然把她當做不能自理的老母親一樣對待。

等兩個孩子出去,原本閉著眼睛躺在床上的劉長春,緩慢擡手遮住自己的眼睛,饒是如此,還是有淚從指縫間溢出。

這麽多年,永安堂頭回像今天這樣熱鬧。

這麽多年,她頭回覺得心是熱的。

劉長春躺下後,歲荌回前堂收拾桌子。何葉喝得少,絲毫沒醉。

他幫元寶跟歲荌把碗筷收拾好,才準備回去。

歲荌猶豫了一瞬,故意問何葉,“叔,要給師父準備一碗醒酒湯嗎”

何葉搖頭,“讓她醉一回吧。”

歲荌笑,“好。”

她把何葉送回永安堂,收拾完一切,才坐在房間裏跟元寶一起泡腳。

元寶攥著小拳頭,傾身幫歲荌捶腿。

他小小年紀就會跟她畫大餅,“等以後元寶長大了,天天給姐姐捶腿捏肩。”

歲荌聽他聲音這麽甜,就知道他有事相求。

歲荌雙手抱懷,盯著元寶看,“說吧,想幹什麽”

元寶傻笑,手指捏著衣角,昂著臉軟聲請求,“我能不能,過段時間再自己睡啊。”

說到底,還是想跟她一起睡罷了。

歲荌伸手揉搓元寶腦袋,元寶順勢低頭,雙手抱著歲荌的小腿,臉埋在她膝蓋上,“姐姐,好不好嘛”

他難得撒嬌耍賴,扭著身子晃動歲荌的腿,“好不好嘛。”

歲荌昂頭看房梁,臉上的笑已經藏不住了。

她心裏其實很享受這種被元寶需要的感覺,但嘴上還硬是要說,“粘人的小狗。”

雖然粘人賴皮——

但她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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