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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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開春，陳優和徐東浩一起晉了主治。作為神經外科最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的兩大弟子，兩個人可謂是“春風得意”，萬眾矚目，所謂一科一領域的冉冉新星不過於此。
就在這春暖花開的時候，兩個“新星”決定搭夥兒一起去看房子。簡隋林六月份就要大學畢業了，和他一起畢業的，還有曾經提供了簡隋林課表給陳優後來被徐東浩追到了手的顧潔。小姑娘穩紮穩打地走了條考公務員的路，面試成績不錯，在某部下屬的事業單位謀到了個職位，於是小兩口這就算是一腳踏進了二人共同奮鬥奔小康的新篇章。
人兩口子要去看房子，陳優純粹想搭個伴兒。而簡隋林知道後，也想跟著去，卻被陳優一句話懟了回去。
“照顧你老子去。”
簡隋林頗為委屈，他和簡東遠沒什麽好談的，他爸不讓他找個男人過日子，而他只想和陳優在一塊兒。他爸不同意，見面肯定是要吵架的。他不想回去看他爸的臉色，也不想看趙妍哭哭啼啼——他媽一哭他就什麽辦法也沒有。最後好說歹說，陳優還是沒忸得過簡隋林，答應著帶人一起去了。
房東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典型的房二代，在這小區裏有四棟房子，都是用來出租的。一行人三個帥哥，有一個一看就是和女朋友來的，那麽另兩個帥哥很可能是單身，小姑娘心裏打得好算盤，介紹房子的時候都眉飛色舞的。徐東浩和顧潔的率先看完，就去對面陳優要租的那間去看。其實一棟公寓樓的戶型大差不差，陳優也就是去驗個貨。
小姑娘跟在陳優身邊亦步亦趨：“帥哥你們兩個人住嗎？”
陳優：“我一個人。”
小姑娘更高興了，作勢就要去拉陳優的胳膊：“這間房子我還裝修了個小吧臺呢，特別——”
可是手還沒夠上，就被一個頎長的身形擋住了視線。
“你真的要租這個房子？”
簡隋林陪著陳優來看房子，主要目的當然是來攪局。
“啊……”陳優正要側頭去跟房東說話，簡隋林又是一擋：“先不說這個房子現在看著如何。你就看看這客廳和主臥的采光——不好意思，這裏連個客臥都沒有。”簡隋林把手機拿出來遞給陳優，“手機信號從我進門之後就沒有滿格過，你是要與世隔絕麽？”
陳優：“……”
“而且，再看這個窗戶，視野能有多少，你也就能看得到這小區對面的菜市場。”
陳優：“……”
“另外，窗戶的鎖都是——”簡隋林走到窗臺邊，“你還得換個鎖，大門那邊你看了嗎？”
陳優：“……”
“水管怎麽樣？外面看那排水管都老得不能再老了，我連個消防梯都沒看到。排水管這樣，電路是不是也老化了？你連個大功率電器都用不了？”
房東：“？？？”
簡隋林手插在外套口袋裏，語氣不緊不慢：“這些你都可以換，但是這樓盤的歷史你調查過麽？萬一多少年前是個墓地呢？”
顧潔的手包“啪唧”摔在了地上：“浩子，我們……還租不租啊？”
徐東浩：“……”
陳優：“……”
簡隋林並不是那麽“佛系”的一個人，陳優知道他只是大部分時候不表達自己的想法罷了，說白了就是“與我無關我連句嘴都懶得多”，所以眼下話趕話兒的把人家這房子吐槽的分文不值，他當然知道簡隋林心裏打的什麽註意。他剛想說話，房東小姑娘先不樂意了，擰著細眉毛一叉腰：“哎我說你這人怎麽這樣啊？你又不在這兒住礙著你什麽事兒？人帥哥覺得挺滿意的，又不是你住你在這裏嗶嗶什麽啊？”
簡隋林向小姑娘投去個四平八穩的眼神：“我是他男朋友，你說有我事兒嗎？”
陳優：“……”
小姑娘臉皮兒刷的紅了，翹著個手指：“你你你——”“你”了個半天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簡隋林勾了勾嘴角，在陳優哭笑不得的目光裏拉著人往外走：“所以，還是去我那邊住吧，我還不收你房租，大不了你住在客房，你那張兩萬多的床你就舍得把它當擺設嗎？”
顧潔：“兩萬塊？！”
徐東浩：“陳優你這個死富二代！”
陳優抱著胳膊斜著眼：“……簡隋林，我發現你最近口才真是越來越好了。”
簡隋林露出個討好的笑容。
陳優輸了口氣，伸手搭在簡隋林肩上，然後一個用力把人拉到自己身後。
簡隋林：“……”
小姑娘被簡隋林說得臉上青一塊兒白一塊兒的，一開始對這兩個帥哥的好感速度降到了負值，冷哼道：“還租不租了？我還求著你們了？”
說著就要趕人。
陳優趕緊道：“哎哎哎，美女，我租啊。你別聽他的，他就是一沒見過世面的，你這房子位置特好，今天咱就把合同簽了。”
簡隋林還想說什麽，陳優警告地瞪了他一眼，簡隋林就跟被涼水破滅了的篝火似的，只剩下幾縷煙兒了。
他看著陳優跟顧潔又要去看廚房，也想跟上去，手機響了。他直接接了電話，在聽到另一邊的聲音後腳步立刻剎住了，瞳孔縮了縮，兩秒後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字：“哥。”
陳優和顧潔從廚房出來之後，客廳裏只剩下徐東浩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刷手機了。陳優往主臥瞥了一眼，問徐東浩：“隋林呢？”
“他剛才著急忙慌地跑走了。”徐東浩把手機收了站起身，“說午飯不跟咱們一起了。”
“哦……”陳優大腦游離了一瞬，“那……他有說出什麽事兒嗎？”什麽事兒這麽著急，都顧不上去廚房裏跟他打聲招呼？
徐東浩“唔”了一聲，自然而然地接過女朋友遞過來的背包挎在自己肩上：“不知道，他沒說。只是說急事。不過，那電話好像是他哥打來的吧，也許是家裏事？”
陳優楞住，眼睛迅速眨了兩下掩蓋住眸子裏覆雜的情緒，轉身往門外走，聲音沒有波瀾：“知道了，那我們就去吃飯吧？”
他前腳剛邁出門，後腳陳景澤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陳優眼皮一跳，有種莫名的詭異感襲上心頭。
“爸？”
“你現在去一趟簡總家裏，他不太舒服。地址我發給你。”
“哪個簡總？”
“還能哪個，你簡叔叔的哥哥啊，年前住院來著。”
通話結束，三秒後，簡東遠家的住址發送到了陳優的手機上。
簡隋林開車到了簡東遠家裏，鎖好車轉身，腳步頓了頓，他認出了簡隋英那輛停在院裏的瑪莎拉蒂。記憶接踵而來——
“喜歡哪個，哥今天就開哪個，你來挑。”
“簡哥，看你方便吧。”
“別介，說了讓你挑，你挑吧。”
李玉指了指那輛瑪莎拉蒂，簡隋英立刻答應：“好嘞，就它了。”
簡隋林閉了閉眼睛，初春夾雜著涼意的風把他的鼻尖吹得通紅。那個時候簡隋英是什麽表情他不太記得了，只是現在回想起來，那語氣裏跳動著的喜悅和愛戀，根本掩飾不住。簡隋林大衣口袋裏的雙手緊握，擡腳朝別墅大門走去。無論之後欺騙自己多少次，質問多少次明明自己比李玉更愛簡隋英，但到了現在他必須承認，在簡隋英見到李玉的第一眼開始，他就輸了。
簡隋林苦澀地勾了勾嘴角，何況，李玉對簡隋英的愛，也不見得比他少。
很多事情，在經歷過，站在一個更加漫長和高遠的視角去重新審視，就仿佛在上帝的視角看一個在迷宮裏兜兜轉轉的自己，撞得頭破血流依然找不到出口，然而現在，他輕而易舉就能找得到走出迷宮的路。
心中像是有什麽深重的東西漸漸消融，連帶著整個身體都變得輕快起來。他想，陳優一年前曾經說過的話，他應該體悟到了。
是保姆來開的門。
客廳裏沙發上李玉在和趙妍正說著什麽，聽到響動，李玉回過頭，兩個人視線交匯，近一年沒有見過，都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覺。
李玉覺得簡隋林好像不太一樣了，但他還沒來得及分辨，簡隋林以一個微小的幅度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直接去了簡東遠的臥室。
簡隋英搬了把椅子坐在簡東遠床邊，考慮到簡東遠的身體，他只是在嘴裏叼了根煙，沒有點燃。簡隋林深吸口氣，輕輕關上門。簡東遠閉著眼睛躺在床上，簡隋林不知道他爸是真的睡著了還是不想見他。
他站在門邊，幹澀地叫了聲：“哥。”
簡隋英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然後說：“爸，小林子來了。
簡東遠一動不動，嘴角深深耷拉著，眉頭也皺了起來——生怕簡隋林不知道他醒著。
簡隋英等了一會兒，表情有些不耐煩。他出了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看向簡隋林：“爸讓你去跟那個叫胡什麽的處處，不然他不做手術。”
簡隋林猛地擡頭，眼裏滿是訝異。
簡隋英一只手插在褲兜裏，另一只手碾著煙嘴，語氣聽不出情緒：“你……跟爸談談吧。”
陳優從出租車下來，一眼就看到了簡隋林今天開的那輛車。他心裏一路上都沈甸甸的，現在總算落回了肚子裏——至少簡隋英打電話給簡隋林，是叫他回家。現在看來，十有八九是為了簡東遠的病情。
陳優拎著特意去醫院裏拿的簡易設備，剛踏進院子裏就看到李玉和簡隋英一起從別墅裏出來。兩個人在說著什麽，從表情看來並不明朗。
陳優納悶，難道是簡東遠病情嚴重了？那也不對啊，嚴重應該直接去醫院啊。
簡隋英點了根煙，兩人說話的聲音逐漸清晰。
李玉：“一定要這樣嗎？”
簡隋英吐了口煙圈：“讓他去和那個胡什麽在一起，也是為了家裏考慮。咱倆現在這樣，小林子要真的找個男人，你覺得老爺子受得了？我簡家就真的絕後了。”
李玉拿出車鑰匙：“我覺得咱們可以考慮一下去做個代孕了。你那個朋友，邵群，他家的孩子不是做的代孕嗎？”
簡隋英表情微動，伸胳膊攬住李玉的肩膀往自己懷裏帶了帶，嘴角懶洋洋的笑：“行啊，改天我問問邵群。”
李玉還想說什麽，看到來人立刻收住了：“陳醫生。”
陳優一個激靈擡起頭，李、簡二人已經朝著他走過來了。
“陳醫生，辛苦你周末還專門跑一趟。”簡隋英跟他握了握手，“要不我帶你進去吧？”
“哦沒事。”陳優掩飾性地扯了個客氣的笑容，“你們是不是要回去了？叔叔他是不舒服麽？”
簡隋英把煙掏出來遞給陳優一根，對李玉道：“小李子你先去開車。”
李玉點點頭，看了陳優一眼，就去開車了。
簡隋英吸了口煙：“其實也沒什麽，陳醫生，我爸這個情況，有沒有可能不開刀？”
陳優借了簡隋英的火把煙點著，聽到簡隋英的話頗為意外：“怎麽？叔叔不想開刀了？”
“在大腦開刀，怎麽都是有風險不是？”
陳優沈默地抽了幾口煙，道：“簡總，咱們兩家這個關系，我就跟你交個底。雖然現在很多人都是帶瘤生存，並且大部分良性的腫瘤都不會繼續生長，但是叔叔現在六十多歲，很多老年病還沒露出端倪，等到七十歲以後，誰都保不準會有什麽疾病，那個時候再開刀，風險會是現在的十倍。不瞞你說，叔叔目前的狀態，最合適。開刀的也是我老師，手術成功率98%以上，不需要擔心。”
“當然，這是我們醫生的意見，如果叔叔堅持保守治療，我們尊重你們的意思。”陳優把話圓回來，默了默，仍舊不放心道，“但是上次叔叔是怎麽暈過去的，以後這種情況……”
“嗶嗶——”李玉開著車拐過來。
簡隋英抽完一顆煙，笑笑：“謝謝陳醫生，我們會再考慮的。我爸他就麻煩你了。”
陳優點頭，目送簡隋英和李玉的車駛出大門，才把抽完的煙踩滅，扔進別墅門口的垃圾桶。
趙妍打開家門，在看到陳優的時候簡直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樣，拉著他的手就不松開了，把人往主臥方向拽。
“小陳你可來了……快快，你去屋裏看看東遠，隋林也在裏面……”
陳優不聲不響地把手抽回來，幹笑兩聲：“不是，阿姨，叔叔怎麽了？”
“也沒……”趙妍剛開口，兩個人已經走到了臥室門口，只聽“咣啷”一聲悶響，門板震了震，緊接著傳來簡東遠粗重的怒吼聲：“滾！就當我簡東遠沒你這個兒子！”
趙妍心疼兒子，聽到響動趕緊推門沖進房間。陳優也跟著進了屋，簡隋林捂著額頭，卻十分筆直地站立在門側，腳邊躺著一個鐵藝的臺燈。
陳優立刻上前去掰簡隋林的手要去看他的傷口。簡隋林看清來人之後以為自己眼花了，不確定道：“你怎麽來了？”
“我來看叔叔。”陳優掀開簡隋林的劉海，額角紅腫，所幸是鐵質的，簡東遠也沒怎麽太用力，所以並不嚴重。陳優松了口氣，這時趙妍歇斯底裏的聲音平地炸了起來。
“你打他有什麽用？打他他就能不喜歡男人了嗎？！”
陳優下意識看了簡隋林一眼，簡隋林默契地看過來，兩人對視了一瞬，簡隋林想去拉陳優的手，被陳優躲開了。
“叔叔，我來給你檢查一下身體。”陳優走到趙妍身邊，“阿姨，要不您和隋林在外面等？”
趙妍眼眶紅通通的，眼看著淚水又要湧上來。
簡東遠看她的樣子心裏就煩躁，揮揮手閉上眼睛：“都出去。”
趙妍恨恨地瞪了簡東遠一眼，拉著簡隋林出了臥室。簡隋林被趙妍拉到沙發邊，按著肩膀坐下，這是趙妍在知道簡隋林喜歡男人之後，第一次平靜地跟他說話。
“隋林，你為什麽就不能答應你爸呢？他現在身體不好，你就非要跟他對著幹？”
簡隋林心裏滴著血，他知道讓簡東遠和趙妍接受自己的性向很艱難，但是簡東遠用手術來要挾他去跟別人結婚，他覺得那太自私了，簡直就是把他往絕路上逼。
“媽，哪怕你們讓我把公司還給我哥，我都可以把公司交出去，但是這件事情上，我絕對不會退讓。”簡隋林搖頭，語調依舊平緩，但是卻充滿了堅定，“我遇到了個很好的人，我想跟他在一起。”
趙妍眼睛當即睜大，嘴唇抖著：“是……那天在你家裏的那個……男人？”
“不是。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們他是誰，除非你們接受了他，我才能帶他來見你們，我不能讓他受委屈。”簡隋林把趙妍的手握在手裏，頓了頓，再開口聲音都是沙啞的，“媽，我從小到大都沒開口求過你什麽，我也知道這麽多年，你為了我受了很多委屈。這一次，我們能不能不要再互相為難了？”
“你！”趙妍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仿佛第一天認識他。
簡隋林耐心地等著趙妍的答案。
趙妍轉過身子，皺著眉表情痛苦：“你自己去跟你爸說去。他不聽我的，他還指望著你給老簡家傳宗接代呢。他說了，有那個男人，就沒你爸，你自己選吧。”
簡隋林用力吸了口氣：“你們一定要這麽逼我嗎？”
趙妍不去看簡隋林的表情：“我們是為了你好。你以為跟一個男人在一起是多麽簡單的事兒啊？家裏兩個兒子都找了個男人，不說別人怎麽戳我們家脊梁骨，就說那個人吧……我不管你說的那個人是誰，他家裏面知道嗎？同意嗎？他是跟你抱著一樣的想法嗎？等你們將來談不下去了，沒孩子沒婚姻，賠進去的時間拿什麽來換？！”
一聲清脆的“哢嗒”在兩個人身後傳來。
簡隋林像是通了電一樣，立刻站了起來：“陳優，你檢查完了？”
陳優手裏拎著包，從他的表情簡隋林也看不出他剛才聽到了多少。
“叔叔沒事，就是手術的事兒，醫院這邊還是覺得盡早摘除了比較好。但我覺得叔叔好像對手術挺反感的。”陳優皺眉，“我爸那邊還等我的信兒，如果要做手術的話，病房啊床位啊，還有手術都要提前安排，術前的藥也得開始用了。”
簡隋林僵硬著表情，看了趙妍一眼，盡量客氣道：“我知道了，我再勸勸我爸。”
“好，謝謝小陳了，這快十二點了，要不留下來吃個午飯吧？”趙妍道。
“不用了阿姨。”陳優笑笑，“我還得回趟醫院，不麻煩了。”
“唉，你們工作忙，也要註意身體啊。”趙妍說著就要去送陳優出門，被簡隋林攔住了：“媽，我送陳優回去吧。”
“那你還回來嗎？”趙妍問。
“我就不了。”簡隋林拿起外套，苦笑一下，“估計我爸也不想看到我吧。”
趙妍還想說什麽，但顧忌著陳優這個外人在，最後也只能擺擺手：“路上小心。”
那天，陳優被簡隋林拽上了車。他其實聽到了些，不確定完整度有多少，但是零零星星地也能有所拼湊。無非就是簡隋林家裏不同意他和男人在一起，讓他和那個胡紀薇在一起。而這其中，恐怕他最害怕也最恐慌的事情真的發生了，但他和簡隋林走到現在這步，他不再是一年前那個對簡隋林入了迷就駟馬難追的他了。既然要把過去捋順了，感情擇幹凈了，他就不能再去推動簡隋林做什麽。他這次發誓了不再主動，也是給自己一個交代。所以，他按捺下自己心裏如同沸騰的毛血旺一樣亂七八糟的想法，胃裏辛辣無比，但表面風平浪靜。
他不說，只想看看簡隋英讓簡隋林去相親，簡隋林會怎麽選。
然而陳優沒想到，他等來的不是簡隋林的回應，而是另一個晴天霹靂。
一周後，簡家終於商量好，簡東遠答應做手術。給陳優打電話通知他這個消息的不是簡隋林，而是簡隋英。
彼時陳優正在醫院天臺叼著根煙吞雲吐霧，掛了電話後總覺得奇怪，簡隋林總不會不來跟他說他爸爸要做手術的打算吧？哪怕他們家裏把跟醫院打點關系的事情交給簡隋英，可畢竟他和簡隋林私下裏是這種關系……
陳優正想著，電話已經打通了。
“陳優？”
“你爸要做手術了。”
“啊對，我知道。”
陳優：“……”哪裏不對？陳優想，簡隋林對簡東遠手術的事兒，好像一直在他面前采取一種能躲就躲的態度。他想了想，繼續：“你知道是誰告訴我的？”
“啊？”簡隋林語氣有些茫然，“我不知道啊。”
陳優淡淡道：“你哥。”
“……”簡隋林頓了頓，“哦，這樣啊。”
“不是，你爸的手術，你就一點也不上心麽？”
電話另一邊安靜半晌，陳優都要不耐煩了，這難道是什麽很難回答的問題？就在他要掛電話的時候，手機另一邊響起了類似機場廣播的聲音。陳優問：“你在機場嗎？幹什麽去？”
“我要出趟差。”
陳優覺得自己有點犯疑心病：“去哪裏？”
“南京，很快就回來。”簡隋林聽上去突然變得很匆忙，“我要登機了，陳優，我爸麻煩你照顧了。等我回來。”
“那你……”一句話沒說完，病房樓天臺的門突然被滋拉一下推開了，隨即跑進來臉色蒼白的徐東浩。
“可找到你了，打電話打不通你幹嘛呢？……你打電話呢？”
陳優看徐東浩著急的樣子，以為有什麽急事，匆匆囑咐了簡隋林幾句，就掛了電話：“你怎麽了？這麽著急？有急診？”
徐東浩抿抿嘴，臉色恢覆了些：“老陳，你最近有沒有聽到什麽風聲啊？”
陳優莫名其妙：“什麽啊？醫院裏又有什麽八卦了？”
“在這裏，要簽個字。”
小護士臉頰紅撲撲地，一邊把各張單子上需要家屬簽字的地方指給對面的男人看，一邊忍不住偷瞄近在咫尺的兩個帥哥。
“好了嗎？”
“這裏也要簽一下。”
男人似乎有些不耐煩，“嘖”了一聲：“你們這手續夠麻煩的。”
小護士好脾氣的笑笑，要不是這兩個男人長得耀眼，她早就一個白眼翻過去了。
“哎你們聽說了沒啊？”
“什麽？”
“小陳醫生啊。”
“我知道我知道，真看不出來。”
“果然好男人都有男朋友了。”
身後的同事們七嘴八舌地聊著八卦，小護士目光停留在正在簽字的男人修長的手指上，不知道是不是眼花，在聽到“男朋友”的時候，男人的手頓了頓。
“嗷！枉我暗戀他這麽久。”
“不過話說回來，這喜歡男人，雖然我是沒覺得有什麽啦，小陳醫生業務強，人品也好，但是總有人接受不了，會不會對他前途有影響啊。”
“我們這畢竟是公立醫院啊……”
簡隋英把筆帽扣好，單子遞給小護士，漫不經心地問：“這說什麽呢？”
小護士正在核對，冷不防被這麽一問，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該怎麽說。
簡隋英看了眼李玉，小護士的議論顯然也被他聽到了。他搖了搖頭。簡隋英挑眉，繼續道：“你們說的喜歡男人的小陳醫生，是誰啊？”
小護士耳朵都紅了，吭哧吭哧地，以為病人家屬對這方面有忌諱呢，趕緊道：“不是，我們也不清楚。”
簡隋英挑眉。
護士站裏間傳來一陣笑聲。
“陳優有點慘啊。”
“那陳局長知不知道哦？”
小護士耳朵更紅了，道：“單子都沒問題了，有什麽問題按鈴就好。”
簡隋英點頭，道了聲謝，就和李玉往簡東遠即將入住的病房走。
“還真沒想到，這個陳醫生，也是gay？別說，這小大夫長得真挺好看。”
李玉剛才還不溫不火的俊臉登時變了色，漂亮的眼珠掃視著簡隋英的臉：“簡哥，你想幹嘛？”
簡隋英楞了下，隨即大笑著捏了把李玉的臉：“亂吃什麽醋！老子這輩子疼你還疼不過來呢。以後這種醋少吃。”
李玉冷著臉箍住簡隋英的肩膀：“以後這種話少說！”
“你說什麽？”
“你別激動。”徐東浩把煙掐滅，表情嚴肅地註視陳優，“不管這事兒是誰傳的，我們早晚能揪出來，沒鬧大自生自滅最好，你千萬不要承認。承認就什麽轉圜的餘地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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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春暖花開的時候，兩個“新星”決定搭夥兒一起去看房子。簡隋林六月份就要大學畢業了，和他一起畢業的，還有曾經提供了簡隋林課表給陳優後來被徐東浩追到了手的顧潔。小姑娘穩紮穩打地走了條考公務員的路，面試成績不錯，在某部下屬的事業單位謀到了個職位，於是小兩口這就算是一腳踏進了二人共同奮鬥奔小康的新篇章。
人兩口子要去看房子，陳優純粹想搭個伴兒。而簡隋林知道後，也想跟著去，卻被陳優一句話懟了回去。
“照顧你老子去。”
簡隋林頗為委屈，他和簡東遠沒什麽好談的，他爸不讓他找個男人過日子，而他只想和陳優在一塊兒。他爸不同意，見面肯定是要吵架的。他不想回去看他爸的臉色，也不想看趙妍哭哭啼啼——他媽一哭他就什麽辦法也沒有。最後好說歹說，陳優還是沒忸得過簡隋林，答應著帶人一起去了。
房東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典型的房二代，在這小區裏有四棟房子，都是用來出租的。一行人三個帥哥，有一個一看就是和女朋友來的，那麽另兩個帥哥很可能是單身，小姑娘心裏打得好算盤，介紹房子的時候都眉飛色舞的。徐東浩和顧潔的率先看完，就去對面陳優要租的那間去看。其實一棟公寓樓的戶型大差不差，陳優也就是去驗個貨。
小姑娘跟在陳優身邊亦步亦趨：“帥哥你們兩個人住嗎？”
陳優：“我一個人。”
小姑娘更高興了，作勢就要去拉陳優的胳膊：“這間房子我還裝修了個小吧臺呢，特別——”
可是手還沒夠上，就被一個頎長的身形擋住了視線。
“你真的要租這個房子？”
簡隋林陪著陳優來看房子，主要目的當然是來攪局。
“啊……”陳優正要側頭去跟房東說話，簡隋林又是一擋：“先不說這個房子現在看著如何。你就看看這客廳和主臥的采光——不好意思，這裏連個客臥都沒有。”簡隋林把手機拿出來遞給陳優，“手機信號從我進門之後就沒有滿格過，你是要與世隔絕麽？”
陳優：“……”
“而且，再看這個窗戶，視野能有多少，你也就能看得到這小區對面的菜市場。”
陳優：“……”
“另外，窗戶的鎖都是——”簡隋林走到窗臺邊，“你還得換個鎖，大門那邊你看了嗎？”
陳優：“……”
“水管怎麽樣？外面看那排水管都老得不能再老了，我連個消防梯都沒看到。排水管這樣，電路是不是也老化了？你連個大功率電器都用不了？”
房東：“？？？”
簡隋林手插在外套口袋裏，語氣不緊不慢：“這些你都可以換，但是這樓盤的歷史你調查過麽？萬一多少年前是個墓地呢？”
顧潔的手包“啪唧”摔在了地上：“浩子，我們……還租不租啊？”
徐東浩：“……”
陳優：“……”
簡隋林並不是那麽“佛系”的一個人，陳優知道他只是大部分時候不表達自己的想法罷了，說白了就是“與我無關我連句嘴都懶得多”，所以眼下話趕話兒的把人家這房子吐槽的分文不值，他當然知道簡隋林心裏打的什麽註意。他剛想說話，房東小姑娘先不樂意了，擰著細眉毛一叉腰：“哎我說你這人怎麽這樣啊？你又不在這兒住礙著你什麽事兒？人帥哥覺得挺滿意的，又不是你住你在這裏嗶嗶什麽啊？”
簡隋林向小姑娘投去個四平八穩的眼神：“我是他男朋友，你說有我事兒嗎？”
陳優：“……”
小姑娘臉皮兒刷的紅了，翹著個手指：“你你你——”“你”了個半天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簡隋林勾了勾嘴角，在陳優哭笑不得的目光裏拉著人往外走：“所以，還是去我那邊住吧，我還不收你房租，大不了你住在客房，你那張兩萬多的床你就舍得把它當擺設嗎？”
顧潔：“兩萬塊？！”
徐東浩：“陳優你這個死富二代！”
陳優抱著胳膊斜著眼：“……簡隋林，我發現你最近口才真是越來越好了。”
簡隋林露出個討好的笑容。
陳優輸了口氣，伸手搭在簡隋林肩上，然後一個用力把人拉到自己身後。
簡隋林：“……”
小姑娘被簡隋林說得臉上青一塊兒白一塊兒的，一開始對這兩個帥哥的好感速度降到了負值，冷哼道：“還租不租了？我還求著你們了？”
說著就要趕人。
陳優趕緊道：“哎哎哎，美女，我租啊。你別聽他的，他就是一沒見過世面的，你這房子位置特好，今天咱就把合同簽了。”
簡隋林還想說什麽，陳優警告地瞪了他一眼，簡隋林就跟被涼水破滅了的篝火似的，只剩下幾縷煙兒了。
他看著陳優跟顧潔又要去看廚房，也想跟上去，手機響了。他直接接了電話，在聽到另一邊的聲音後腳步立刻剎住了，瞳孔縮了縮，兩秒後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字：“哥。”
陳優和顧潔從廚房出來之後，客廳裏只剩下徐東浩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刷手機了。陳優往主臥瞥了一眼，問徐東浩：“隋林呢？”
“他剛才著急忙慌地跑走了。”徐東浩把手機收了站起身，“說午飯不跟咱們一起了。”
“哦……”陳優大腦游離了一瞬，“那……他有說出什麽事兒嗎？”什麽事兒這麽著急，都顧不上去廚房裏跟他打聲招呼？
徐東浩“唔”了一聲，自然而然地接過女朋友遞過來的背包挎在自己肩上：“不知道，他沒說。只是說急事。不過，那電話好像是他哥打來的吧，也許是家裏事？”
陳優楞住，眼睛迅速眨了兩下掩蓋住眸子裏覆雜的情緒，轉身往門外走，聲音沒有波瀾：“知道了，那我們就去吃飯吧？”
他前腳剛邁出門，後腳陳景澤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陳優眼皮一跳，有種莫名的詭異感襲上心頭。
“爸？”
“你現在去一趟簡總家裏，他不太舒服。地址我發給你。”
“哪個簡總？”
“還能哪個，你簡叔叔的哥哥啊，年前住院來著。”
通話結束，三秒後，簡東遠家的住址發送到了陳優的手機上。
簡隋林開車到了簡東遠家裏，鎖好車轉身，腳步頓了頓，他認出了簡隋英那輛停在院裏的瑪莎拉蒂。記憶接踵而來——
“喜歡哪個，哥今天就開哪個，你來挑。”
“簡哥，看你方便吧。”
“別介，說了讓你挑，你挑吧。”
李玉指了指那輛瑪莎拉蒂，簡隋英立刻答應：“好嘞，就它了。”
簡隋林閉了閉眼睛，初春夾雜著涼意的風把他的鼻尖吹得通紅。那個時候簡隋英是什麽表情他不太記得了，只是現在回想起來，那語氣裏跳動著的喜悅和愛戀，根本掩飾不住。簡隋林大衣口袋裏的雙手緊握，擡腳朝別墅大門走去。無論之後欺騙自己多少次，質問多少次明明自己比李玉更愛簡隋英，但到了現在他必須承認，在簡隋英見到李玉的第一眼開始，他就輸了。
簡隋林苦澀地勾了勾嘴角，何況，李玉對簡隋英的愛，也不見得比他少。
很多事情，在經歷過，站在一個更加漫長和高遠的視角去重新審視，就仿佛在上帝的視角看一個在迷宮裏兜兜轉轉的自己，撞得頭破血流依然找不到出口，然而現在，他輕而易舉就能找得到走出迷宮的路。
心中像是有什麽深重的東西漸漸消融，連帶著整個身體都變得輕快起來。他想，陳優一年前曾經說過的話，他應該體悟到了。
是保姆來開的門。
客廳裏沙發上李玉在和趙妍正說著什麽，聽到響動，李玉回過頭，兩個人視線交匯，近一年沒有見過，都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覺。
李玉覺得簡隋林好像不太一樣了，但他還沒來得及分辨，簡隋林以一個微小的幅度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直接去了簡東遠的臥室。
簡隋英搬了把椅子坐在簡東遠床邊，考慮到簡東遠的身體，他只是在嘴裏叼了根煙，沒有點燃。簡隋林深吸口氣，輕輕關上門。簡東遠閉著眼睛躺在床上，簡隋林不知道他爸是真的睡著了還是不想見他。
他站在門邊，幹澀地叫了聲：“哥。”
簡隋英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然後說：“爸，小林子來了。
簡東遠一動不動，嘴角深深耷拉著，眉頭也皺了起來——生怕簡隋林不知道他醒著。
簡隋英等了一會兒，表情有些不耐煩。他出了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看向簡隋林：“爸讓你去跟那個叫胡什麽的處處，不然他不做手術。”
簡隋林猛地擡頭，眼裏滿是訝異。
簡隋英一只手插在褲兜裏，另一只手碾著煙嘴，語氣聽不出情緒：“你……跟爸談談吧。”
陳優從出租車下來，一眼就看到了簡隋林今天開的那輛車。他心裏一路上都沈甸甸的，現在總算落回了肚子裏——至少簡隋英打電話給簡隋林，是叫他回家。現在看來，十有八九是為了簡東遠的病情。
陳優拎著特意去醫院裏拿的簡易設備，剛踏進院子裏就看到李玉和簡隋英一起從別墅裏出來。兩個人在說著什麽，從表情看來並不明朗。
陳優納悶，難道是簡東遠病情嚴重了？那也不對啊，嚴重應該直接去醫院啊。
簡隋英點了根煙，兩人說話的聲音逐漸清晰。
李玉：“一定要這樣嗎？”
簡隋英吐了口煙圈：“讓他去和那個胡什麽在一起，也是為了家裏考慮。咱倆現在這樣，小林子要真的找個男人，你覺得老爺子受得了？我簡家就真的絕後了。”
李玉拿出車鑰匙：“我覺得咱們可以考慮一下去做個代孕了。你那個朋友，邵群，他家的孩子不是做的代孕嗎？”
簡隋英表情微動，伸胳膊攬住李玉的肩膀往自己懷裏帶了帶，嘴角懶洋洋的笑：“行啊，改天我問問邵群。”
李玉還想說什麽，看到來人立刻收住了：“陳醫生。”
陳優一個激靈擡起頭，李、簡二人已經朝著他走過來了。
“陳醫生，辛苦你周末還專門跑一趟。”簡隋英跟他握了握手，“要不我帶你進去吧？”
“哦沒事。”陳優掩飾性地扯了個客氣的笑容，“你們是不是要回去了？叔叔他是不舒服麽？”
簡隋英把煙掏出來遞給陳優一根，對李玉道：“小李子你先去開車。”
李玉點點頭，看了陳優一眼，就去開車了。
簡隋英吸了口煙：“其實也沒什麽，陳醫生，我爸這個情況，有沒有可能不開刀？”
陳優借了簡隋英的火把煙點著，聽到簡隋英的話頗為意外：“怎麽？叔叔不想開刀了？”
“在大腦開刀，怎麽都是有風險不是？”
陳優沈默地抽了幾口煙，道：“簡總，咱們兩家這個關系，我就跟你交個底。雖然現在很多人都是帶瘤生存，並且大部分良性的腫瘤都不會繼續生長，但是叔叔現在六十多歲，很多老年病還沒露出端倪，等到七十歲以後，誰都保不準會有什麽疾病，那個時候再開刀，風險會是現在的十倍。不瞞你說，叔叔目前的狀態，最合適。開刀的也是我老師，手術成功率98%以上，不需要擔心。”
“當然，這是我們醫生的意見，如果叔叔堅持保守治療，我們尊重你們的意思。”陳優把話圓回來，默了默，仍舊不放心道，“但是上次叔叔是怎麽暈過去的，以後這種情況……”
“嗶嗶——”李玉開著車拐過來。
簡隋英抽完一顆煙，笑笑：“謝謝陳醫生，我們會再考慮的。我爸他就麻煩你了。”
陳優點頭，目送簡隋英和李玉的車駛出大門，才把抽完的煙踩滅，扔進別墅門口的垃圾桶。
趙妍打開家門，在看到陳優的時候簡直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樣，拉著他的手就不松開了，把人往主臥方向拽。
“小陳你可來了……快快，你去屋裏看看東遠，隋林也在裏面……”
陳優不聲不響地把手抽回來，幹笑兩聲：“不是，阿姨，叔叔怎麽了？”
“也沒……”趙妍剛開口，兩個人已經走到了臥室門口，只聽“咣啷”一聲悶響，門板震了震，緊接著傳來簡東遠粗重的怒吼聲：“滾！就當我簡東遠沒你這個兒子！”
趙妍心疼兒子，聽到響動趕緊推門沖進房間。陳優也跟著進了屋，簡隋林捂著額頭，卻十分筆直地站立在門側，腳邊躺著一個鐵藝的臺燈。
陳優立刻上前去掰簡隋林的手要去看他的傷口。簡隋林看清來人之後以為自己眼花了，不確定道：“你怎麽來了？”
“我來看叔叔。”陳優掀開簡隋林的劉海，額角紅腫，所幸是鐵質的，簡東遠也沒怎麽太用力，所以並不嚴重。陳優松了口氣，這時趙妍歇斯底裏的聲音平地炸了起來。
“你打他有什麽用？打他他就能不喜歡男人了嗎？！”
陳優下意識看了簡隋林一眼，簡隋林默契地看過來，兩人對視了一瞬，簡隋林想去拉陳優的手，被陳優躲開了。
“叔叔，我來給你檢查一下身體。”陳優走到趙妍身邊，“阿姨，要不您和隋林在外面等？”
趙妍眼眶紅通通的，眼看著淚水又要湧上來。
簡東遠看她的樣子心裏就煩躁，揮揮手閉上眼睛：“都出去。”
趙妍恨恨地瞪了簡東遠一眼，拉著簡隋林出了臥室。簡隋林被趙妍拉到沙發邊，按著肩膀坐下，這是趙妍在知道簡隋林喜歡男人之後，第一次平靜地跟他說話。
“隋林，你為什麽就不能答應你爸呢？他現在身體不好，你就非要跟他對著幹？”
簡隋林心裏滴著血，他知道讓簡東遠和趙妍接受自己的性向很艱難，但是簡東遠用手術來要挾他去跟別人結婚，他覺得那太自私了，簡直就是把他往絕路上逼。
“媽，哪怕你們讓我把公司還給我哥，我都可以把公司交出去，但是這件事情上，我絕對不會退讓。”簡隋林搖頭，語調依舊平緩，但是卻充滿了堅定，“我遇到了個很好的人，我想跟他在一起。”
趙妍眼睛當即睜大，嘴唇抖著：“是……那天在你家裏的那個……男人？”
“不是。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們他是誰，除非你們接受了他，我才能帶他來見你們，我不能讓他受委屈。”簡隋林把趙妍的手握在手裏，頓了頓，再開口聲音都是沙啞的，“媽，我從小到大都沒開口求過你什麽，我也知道這麽多年，你為了我受了很多委屈。這一次，我們能不能不要再互相為難了？”
“你！”趙妍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仿佛第一天認識他。
簡隋林耐心地等著趙妍的答案。
趙妍轉過身子，皺著眉表情痛苦：“你自己去跟你爸說去。他不聽我的，他還指望著你給老簡家傳宗接代呢。他說了，有那個男人，就沒你爸，你自己選吧。”
簡隋林用力吸了口氣：“你們一定要這麽逼我嗎？”
趙妍不去看簡隋林的表情：“我們是為了你好。你以為跟一個男人在一起是多麽簡單的事兒啊？家裏兩個兒子都找了個男人，不說別人怎麽戳我們家脊梁骨，就說那個人吧……我不管你說的那個人是誰，他家裏面知道嗎？同意嗎？他是跟你抱著一樣的想法嗎？等你們將來談不下去了，沒孩子沒婚姻，賠進去的時間拿什麽來換？！”
一聲清脆的“哢嗒”在兩個人身後傳來。
簡隋林像是通了電一樣，立刻站了起來：“陳優，你檢查完了？”
陳優手裏拎著包，從他的表情簡隋林也看不出他剛才聽到了多少。
“叔叔沒事，就是手術的事兒，醫院這邊還是覺得盡早摘除了比較好。但我覺得叔叔好像對手術挺反感的。”陳優皺眉，“我爸那邊還等我的信兒，如果要做手術的話，病房啊床位啊，還有手術都要提前安排，術前的藥也得開始用了。”
簡隋林僵硬著表情，看了趙妍一眼，盡量客氣道：“我知道了，我再勸勸我爸。”
“好，謝謝小陳了，這快十二點了，要不留下來吃個午飯吧？”趙妍道。
“不用了阿姨。”陳優笑笑，“我還得回趟醫院，不麻煩了。”
“唉，你們工作忙，也要註意身體啊。”趙妍說著就要去送陳優出門，被簡隋林攔住了：“媽，我送陳優回去吧。”
“那你還回來嗎？”趙妍問。
“我就不了。”簡隋林拿起外套，苦笑一下，“估計我爸也不想看到我吧。”
趙妍還想說什麽，但顧忌著陳優這個外人在，最後也只能擺擺手：“路上小心。”
那天，陳優被簡隋林拽上了車。他其實聽到了些，不確定完整度有多少，但是零零星星地也能有所拼湊。無非就是簡隋林家裏不同意他和男人在一起，讓他和那個胡紀薇在一起。而這其中，恐怕他最害怕也最恐慌的事情真的發生了，但他和簡隋林走到現在這步，他不再是一年前那個對簡隋林入了迷就駟馬難追的他了。既然要把過去捋順了，感情擇幹凈了，他就不能再去推動簡隋林做什麽。他這次發誓了不再主動，也是給自己一個交代。所以，他按捺下自己心裏如同沸騰的毛血旺一樣亂七八糟的想法，胃裏辛辣無比，但表面風平浪靜。
他不說，只想看看簡隋英讓簡隋林去相親，簡隋林會怎麽選。
然而陳優沒想到，他等來的不是簡隋林的回應，而是另一個晴天霹靂。
一周後，簡家終於商量好，簡東遠答應做手術。給陳優打電話通知他這個消息的不是簡隋林，而是簡隋英。
彼時陳優正在醫院天臺叼著根煙吞雲吐霧，掛了電話後總覺得奇怪，簡隋林總不會不來跟他說他爸爸要做手術的打算吧？哪怕他們家裏把跟醫院打點關系的事情交給簡隋英，可畢竟他和簡隋林私下裏是這種關系……
陳優正想著，電話已經打通了。
“陳優？”
“你爸要做手術了。”
“啊對，我知道。”
陳優：“……”哪裏不對？陳優想，簡隋林對簡東遠手術的事兒，好像一直在他面前采取一種能躲就躲的態度。他想了想，繼續：“你知道是誰告訴我的？”
“啊？”簡隋林語氣有些茫然，“我不知道啊。”
陳優淡淡道：“你哥。”
“……”簡隋林頓了頓，“哦，這樣啊。”
“不是，你爸的手術，你就一點也不上心麽？”
電話另一邊安靜半晌，陳優都要不耐煩了，這難道是什麽很難回答的問題？就在他要掛電話的時候，手機另一邊響起了類似機場廣播的聲音。陳優問：“你在機場嗎？幹什麽去？”
“我要出趟差。”
陳優覺得自己有點犯疑心病：“去哪裏？”
“南京，很快就回來。”簡隋林聽上去突然變得很匆忙，“我要登機了，陳優，我爸麻煩你照顧了。等我回來。”
“那你……”一句話沒說完，病房樓天臺的門突然被滋拉一下推開了，隨即跑進來臉色蒼白的徐東浩。
“可找到你了，打電話打不通你幹嘛呢？……你打電話呢？”
陳優看徐東浩著急的樣子，以為有什麽急事，匆匆囑咐了簡隋林幾句，就掛了電話：“你怎麽了？這麽著急？有急診？”
徐東浩抿抿嘴，臉色恢覆了些：“老陳，你最近有沒有聽到什麽風聲啊？”
陳優莫名其妙：“什麽啊？醫院裏又有什麽八卦了？”
“在這裏，要簽個字。”
小護士臉頰紅撲撲地，一邊把各張單子上需要家屬簽字的地方指給對面的男人看，一邊忍不住偷瞄近在咫尺的兩個帥哥。
“好了嗎？”
“這裏也要簽一下。”
男人似乎有些不耐煩，“嘖”了一聲：“你們這手續夠麻煩的。”
小護士好脾氣的笑笑，要不是這兩個男人長得耀眼，她早就一個白眼翻過去了。
“哎你們聽說了沒啊？”
“什麽？”
“小陳醫生啊。”
“我知道我知道，真看不出來。”
“果然好男人都有男朋友了。”
身後的同事們七嘴八舌地聊著八卦，小護士目光停留在正在簽字的男人修長的手指上，不知道是不是眼花，在聽到“男朋友”的時候，男人的手頓了頓。
“嗷！枉我暗戀他這麽久。”
“不過話說回來，這喜歡男人，雖然我是沒覺得有什麽啦，小陳醫生業務強，人品也好，但是總有人接受不了，會不會對他前途有影響啊。”
“我們這畢竟是公立醫院啊……”
簡隋英把筆帽扣好，單子遞給小護士，漫不經心地問：“這說什麽呢？”
小護士正在核對，冷不防被這麽一問，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該怎麽說。
簡隋英看了眼李玉，小護士的議論顯然也被他聽到了。他搖了搖頭。簡隋英挑眉，繼續道：“你們說的喜歡男人的小陳醫生，是誰啊？”
小護士耳朵都紅了，吭哧吭哧地，以為病人家屬對這方面有忌諱呢，趕緊道：“不是，我們也不清楚。”
簡隋英挑眉。
護士站裏間傳來一陣笑聲。
“陳優有點慘啊。”
“那陳局長知不知道哦？”
小護士耳朵更紅了，道：“單子都沒問題了，有什麽問題按鈴就好。”
簡隋英點頭，道了聲謝，就和李玉往簡東遠即將入住的病房走。
“還真沒想到，這個陳醫生，也是gay？別說，這小大夫長得真挺好看。”
李玉剛才還不溫不火的俊臉登時變了色，漂亮的眼珠掃視著簡隋英的臉：“簡哥，你想幹嘛？”
簡隋英楞了下，隨即大笑著捏了把李玉的臉：“亂吃什麽醋！老子這輩子疼你還疼不過來呢。以後這種醋少吃。”
李玉冷著臉箍住簡隋英的肩膀：“以後這種話少說！”
“你說什麽？”
“你別激動。”徐東浩把煙掐滅，表情嚴肅地註視陳優，“不管這事兒是誰傳的，我們早晚能揪出來，沒鬧大自生自滅最好，你千萬不要承認。承認就什麽轉圜的餘地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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