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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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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生

話一出口,趙雲的眉頭微蹙,似乎有些後悔說得如此直白。

林清歌徹底楞住了,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她不是和離,不是休棄,而是……活不了?

趙雲看著她瞬間蒼白的臉,多少有了幾分同情。

短暫猶豫後,她還是將事情的大概說了出來。

林清歌覺得自己不會思考了,只聽明白了那個所謂的仙師,說她有礙國運龍體,而皇帝決意鏟除她這“禍根”,後天便會派人送來毒酒。

“本宮不該說這些的。”趙雲頓了頓,移開目光,“總之事已至此,你還是想開些。”

她輕輕嘆了口氣,提醒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掙紮無益,反而會連累親族。不如體面些,也少受些苦楚。”

後面長公主又說了些什麽勸慰的話,林清歌已經聽不清楚了。

她木然離開,巨大的震驚和荒謬感如同冰水當頭淋下,讓她四肢冰冷,腦子裏嗡嗡作響。

僅僅因為一個術士的話,那個至高無上的皇帝就要奪走她的性命?

她甚至來不及去恐懼死亡本身,先被這極端野蠻和不可理喻的邏輯沖擊得心神恍惚。

趙雲看著她一言不發,神情有些木然的走了,不再說什麽,轉身去了書房。

書房裏,陳昀手寫的那本佛經,她還留著。

一年多以前,她派人遞話,告知梁王想納林清歌為妾,之後陳昀便遞來了這本手抄佛經。

之前她在官員宴上,以抄佛經的幌子想邀陳昀過去,對方拒絕了她。如今他以這樣的形式表達了感謝,這份心意他也領了。

趙雲不信佛,卻留著這本佛經。

聖上有意給他們賜婚,趙雲也心情覆雜,這才選擇讓林清歌來府一見,與她好好說說話,也算讓自己心裏好受點。

只是一時間沒忍住,還是將事情說了出來。

趙雲嘆了口氣。

就這樣吧。

一切看天意。

林清歌不知道自己後來是如何辭別長公主,又是如何恍惚地走出那座富麗堂皇的府邸的。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她卻覺得渾身發冷,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死亡的陰影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冷酷,再次籠罩了下來。

她找了個臨水的小亭子裏發呆,讓吳寧站在遠處。

林清歌就那麽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整整一個時辰,她的腦子裏翻滾著最近發生的所有事情。

長公主那帶著憐憫和試探的話語,像冰冷的針,一遍遍的刺著她。

想到之前陳昀開口找他要五千兩銀子,現在看來,總覺得不對勁。

那五千兩銀子,是想提前侵占嗎?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樣瘋狂地纏繞住她的心臟,讓她有了幾分氣悶。

“呵……”

一聲極輕的帶著濃濃自嘲的笑聲從她唇間溢出。

陳昀早都知道了吧。

知道了,卻還能在索要了她五千兩銀子之後,在她死期將至的前夕,依舊與她同床共枕,行夫妻之禮?

昨夜的溫存在此刻想來,只剩下令她作嘔的虛偽與殘忍。

林清歌突然覺得自己無比可笑,比那戲文裏被拋棄、被辜負的糟糠之妻還要可憐可悲。

別人遇上的,至多是郎心似鐵,新人笑舊人哭,大不了和離歸家,總還有一條生路。

可她遇上的,是要她性命的天子,和等著娶新人的薄涼夫君。

也是在這一刻,林清歌覺得,自己好像從未真正看清楚過陳昀這個人。

明明就在幾個時辰前,她還在長公主面前誇他。

可現在,那些曾經覺得是“好”的細節,變得有些可笑。

一陣強烈的反胃感湧上喉嚨,她扶著亭柱,幹嘔了幾聲,卻什麽也吐不出來。

接著,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帶著極致的厭惡神色。

哭完之後,林清歌那種劇烈的情緒波動漸漸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堅硬的東西在心底慢慢凝聚。

她冷靜下來,開始思考後面該怎麽做。

林清歌不打算認命。

她不想死。

她絕對不能這樣莫名其妙、窩窩囊囊地死掉,因為一個狗屁術士的胡言亂語,因為天子的一句話。

求生的本能,像被壓抑許久的野草,迎著絕望的風霜,頑強地破土而出。

她的腦子開始飛速運轉,將所有雜亂的信息和情緒壓下,強迫自己思考出路。

長公主說得對。

她一旦逃跑,勢必會連累這具身體的親族,她不能牽連林奇與大家。而且逃亡的日子擔驚受怕,能躲幾時?

一個個方案在她腦中閃過,又被她自己迅速否定。

最終,所有的思緒匯聚到一點,變得清晰無比。

她必須假死。

必須是在宮裏來人的“親眼見證”下假死。

時間不多了。

林清歌理清了思路,確定了“假死”這個唯一可能破局的方向後,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胸腔裏所有翻江倒海的恐懼與委屈一同沈下。

再睜眼時,眸子裏只剩下一片破釜沈舟的冷靜。

接著,她腦子像上緊了發條,開始圍繞“如何假死”這個唯一的難題,高速運轉起來。

真正的假死狀態很難靠藥物精確控制,風險極高,一個不慎就可能弄假成真。

必須找到一個相對安全、且能被這個時代的醫療條件所“確認”的方案。

林清歌腦海裏回憶了無數的醫學知識後,想到了高劑量強效中樞神經抑制劑。

它會強烈抑制中樞神經系統,導致呼吸、心跳變得極其微弱緩慢,體溫顯著下降,瞳孔可能放大,從表面看與死亡極為相似。

這種狀態可以持續數小時,但必須及時“喚醒”,否則有生命危險。

而放到現在,可能以曼陀羅花為主藥,輔以少量其他具有鎮靜麻醉作用的草藥,或許能使藥效更可控。

林清歌知道這非常冒險,畢竟是第一次配制,劑量全靠理論和有限的經驗估算,藥效能維持多久、對身體會造成多大傷害,她心裏完全沒底。

但此刻,她別無選擇。

陳昀剛好這兩日不在,林清歌便找了個由頭讓人給管家遞話,暫不回府。

她在吳寧的陪伴下,輾轉於幾家不同的藥鋪,分批次購買了所需的幾種藥材。隨後去了一處早已閑置,屬於她嫁妝的偏僻小院。

接著,林清歌將事情的起因,初步的計劃和制藥的冒險性都告訴吳寧,讓他到時候帶自己逃離。

這個忠誠的護衛與平日一樣,什麽都沒多問,只重重點了點頭,表示無論如何都會護主子周全。

林清歌雖然覺得吳寧的冷靜有些說不上的古怪,但也來不及多想。

至少有他在,林清歌心裏稍稍踏實一些。

這處偏僻小院,此刻彌漫著苦澀的草藥味,成了她與命運博弈的戰場。

林清歌憑著記憶中的藥理知識,借著昏黃的燈火,小心翼翼地研磨、稱量、守著小火慢熬。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從日上三竿到星鬥滿天,她不眠不休,只有藥罐中咕嘟的聲響相伴。

幾次火候稍偏,藥液變色,都讓她心驚肉跳。

當一小瓶色澤深沈、氣味怪異的藥液終於在黎明前制成時,林清歌看著這瓶寄托了她全部希望的藥水,心情覆雜。

她雖然懷疑自己喝下這東西,可能不用等宮裏人來,自己就真的沒了,但她還是抱著死馬當作活馬醫的心態。

畢竟也來不及打聽哪裏還有人能配這種藥,以及那個人是否靠譜同樣難評。

吳寧看著她忙活了一整天熬出來的藥水,同樣心情覆雜。

大人這兩日不在,就是在親自試那個假死藥,給她安排後路。他已經謀劃好了一切,但自己不能透漏絲毫。

眼下吳寧只能裝作不知道,然後盯緊一些,不能讓主子把這不知名的玩意兒喝下去。

做好東西以後,為了不讓陳昀起疑,林清歌決定提前返回府中。

但為了梳理自己的情緒,她還是讓吳寧先一步回府覆命,接著再過來接她。

吳寧剛好趁機先回了府,臨走前又特意叮囑林清歌,千萬不要提前喝。

林清歌覺得他想太多,就這一小瓶藥,臨門一腳就當一了百了,喝兩次幹什麽,又這麽難喝。

吳寧又提出想替林清歌保存,對方擺擺手讓他回去覆命。

吳寧回府後,陳昀也剛好回來。

看著對方安然無恙,吳寧松了口氣。

吳寧將這幾日的事一五一十如實告知,陳昀聽完,微微蹙眉後,將吳寧叫到了主屋。

主屋裏一幅畫前,陳昀碰了背面的一個開關,一個門逐漸顯露出來。

是個密室。

陳昀帶著他進去後,叮囑道:“明日,宮中會來人。我會當著他們的面,親自將調換了的酒遞給夫人,那是能讓人進入龜息假死狀態的藥,大概能維持半日。”

吳寧認真聽著他的安排。

“府中一旦確認‘死訊’,會立刻安排出殯,不會停靈太久。你在入殮後,趁亂將清歌帶出,直接送到密室,馬車已經備好,帶著她離開皇城,越遠越好。”

接著,陳昀將一個包袱塞到吳寧手裏,裏面除了林清歌之前給他的五千兩銀票,還有他自己的積蓄。

“這些你們帶上,足夠安身立命。事出無奈,只有讓她在宮裏人面前‘死’了,她才能真正安全。”

吳寧看著陳昀有些疲憊卻認真的眼睛,知道這幾日他花了多少心思。

他腦中飛快地閃過林清歌這兩日的悲傷、決絕和自行配藥的冒險,還是問了句:“大人已經試過了?”

陳昀點頭:“萬無一失。”

接著,他鄭重沖吳寧一禮。

“你跟隨她多年,我也相信你,拜托了。”

吳寧看著陳昀沖自己一禮,多少有些意外,遂也鄭重承諾道:“吳寧此生定會護她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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