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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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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師

宮宴當日。

陳府的馬車穿過喧鬧的街市,駛入森嚴的皇城區域。

周遭漸漸安靜下來,只聽得見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的轆轆聲和侍衛整齊的腳步聲。

朱紅的宮墻越來越高,幾乎要遮住天際。

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眼前豁然開朗,真正的皇宮內苑展現在眼前。

巨大的漢白玉基座托起巍峨的宮殿,金色的琉璃瓦在夕陽下流淌著溫潤的光澤,飛檐翹角,雕梁畫棟,一眼望不到頭的回廊連接著數不清的亭臺樓閣。

身著各色品級官服的官員及其家眷們,在內侍的引導下,悄聲行走在寬闊的宮道上。

陳昀望向身側的林清歌。

他以為對方會驚嘆,或者至少也會有幾分驚嘆,畢竟這是天下最奢華的地方。

然而,林清歌只是平靜地打量著四周,眼神裏既沒有小心翼翼,也沒有讚嘆。

她看得仔細,甚至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仿佛在評估著什麽。

陳昀覺得,她曾經的世界,怕是遠超自己想象。

這般氣派的皇宮,在她眼裏或許也不過是“尚可”。

事實也確如陳昀所想。

林清歌跟在陳昀身側,行走在這座龐大的古代建築群裏,心裏想的是:這規模,要是放在現代,絕對是頂級的5A景區,門票起碼得兩百起步,還得提前半個月預約。

至於皇宮本身的富貴與威嚴,帶給她的沖擊並沒有那麽大。

畢竟現代人見的東西太多了。

或許是因為這樣的想法,林清歌反倒在眾多第一次來此的女眷裏,顯得最為放松也更從容。

林清歌跟著陳昀,穿過多重殿宇和回廊,終於來到了舉行宮宴的宮殿。

殿內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宏偉開闊。

數根巨大的盤龍金柱支撐著繪有華麗彩繪的穹頂,四周墻壁上懸掛著精致的宮燈,雖還未到夜晚,但已點起了不少蠟燭,將大殿映照得亮如白晝。

正北方向是高高的禦階,上面設著龍椅和禦案,那是皇帝和皇後的位置。

禦階之下,兩側整齊地排列著數排矮案和坐席,案上已經擺放好了精致瓜果點心。

伴隨著絲竹管弦之聲,官員們攜家眷按照品級和引導依次入席,過程井然有序,無人敢大聲喧嘩。

林清歌與陳昀被引向的席位,位於中間靠前的位置,能更清楚地看到禦階上的情形。

剛坐下不久,鄰座一位身著誥命服制的夫人便笑著轉過頭來,語氣熱絡地對林清歌說:“陳夫人,有些日子沒見了,今日氣色真好。”

林清歌記得她。

上次菊花宴時,這位夫人雖未直接出言譏諷,但眼神裏的疏離和隱約的優越感是顯而易見的。此刻,她的笑容卻顯得真誠了許多。

另一位衣著華貴的年輕婦人,是某位侍郎的兒媳,她也湊近了些,低聲笑著說道:“陳夫人今日這身衣裳料子真是別致,這暗紋在燈下看,愈發顯得雅致了。”

林清歌只是微微一笑,謙遜地回應:“夫人過獎了,不過是尋常料子罷了。”

對方似乎更熱情了,又說了幾句閑話後,才轉回身。

稍晚些,一位與陳昀同僚的官員向陳昀敬酒。

寒暄過後,他特意說:“陳大人前些時日那篇關於漕運的策論,真是鞭辟入裏,令人佩服。連家岳都讚不絕口呢。”

這個官員口裏的岳父,是比陳昀品級更高的人。

林清歌知道,那位被陳昀彈劾流放的官員,正是與漕運利益相關之人。

今日眾人的反應,也多少表明了對陳昀的態度。

他看似沖動,卻在官場上立了威,讓人對他有了幾分忌憚,知道這人根基雖淺,卻不是個好拿捏的。

林清歌安靜地坐在陳昀身邊,應對著這些微妙的變化。

她清晰地感受到,周圍的目光不再聚焦於她“商女”的出身,而是更多地看向了她作為“陳昀夫人”這個身份,或者聖上對她的讚譽。

林清歌正沈思之際,殿門口傳來內侍拖長了聲音的高唱:“陛下駕到——皇後娘娘駕到——”

殿內原本低低的交談聲驟然平息下來,絲竹之聲也停了下來。

所有人都肅然起身,面朝禦階方向垂首而立。

林清歌跟著眾人起身,微微垂首,用眼角的餘光看向入口。

一隊威嚴的儀仗緩緩而入。

為首的中年男子身穿明黃色龍袍,頭戴翼善冠,面容威嚴,步伐沈穩,正是當朝天子趙德。

他身側伴著鳳冠霞帔、儀態萬方的皇後。

帝後二人在一眾宮女太監的簇擁下,緩步走向禦階之上的主位。

按照禮儀,眾人應跪拜行禮,皇帝笑著說:“免禮。”

眾人這才謝恩起身,重新落座。

林清歌的視線被皇帝身後稍遠一些的身影吸引住了。

那人穿著一身不染塵埃的月白色道袍,長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身上並無多餘佩飾。

他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唇邊似乎還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然笑意。

在滿殿朱紫華服之間,這身打扮顯得格外突兀,卻又奇異地和諧。

那人步履從容地跟在皇帝儀仗之後,氣質超然,確有幾分世外高人的飄逸之感。

林清歌正好奇這人的身份,就聽到旁邊席位上,兩位靠得近的官員夫人正用團扇半掩著臉,極小聲地交頭接耳。

“陛下身後那位……就是最近頗得聖心的那位‘仙師’?”

“聽說叫雲瑞,是得道高人弟子,道法精深,陛下近來甚是推崇,幾乎是形影不離。”

“陛下什麽時候開始……”

“早有一年多了。”

“可連宮宴都帶著……”

先前那位夫人話還沒說完,後一位夫人趕緊用神色制止:“慎言,聖心豈是你我能妄加揣測的。”

林清歌明白了,這位應該就是常說的禦前紅人,還是走修仙路線的。

她不由多看了那年輕術士兩眼,又看了看皇帝。

林清歌對於帝王們追求長生不老多少能理解。她瞥了一眼身旁的陳昀,只見對方面色平靜,目光低垂,似乎對那位引人註目的“雲先生”並無太多好奇,也並未參與任何議論。

皇帝簡單地說了幾句勉勵群臣,共慶佳節的話後,便宣布宴席開始。

殿內氣氛頓時輕松了不少,雖然依舊保持著禮儀,但交談聲、絲竹聲和杯盤輕碰的聲音漸漸交織在一起,恢覆了宴飲應有的熱鬧。

宮宴進行到一半,殿內人多,加之炭火暖氣,顯得有些悶熱。

林清歌多喝了點果酒,此刻覺得臉上發燙。

這酒後勁不小,她感到有些頭暈目眩,便低聲對陳昀說:“我有些頭暈,想出去透透氣。”

陳昀見她臉頰緋紅,知道她不勝酒力,此時是酒意上來了,他點了點頭起身:“我陪你一同去。”

上次落水後,讓她一個人走,終究是有些不放心。

陳昀向鄰座略作示意後,便起身扶著林清歌,從側門悄然離席。

殿外夜風清涼,吹在臉上十分舒服。

兩人在殿外不遠處的廊下站了一會兒,林清歌深吸了幾口清冷的空氣,覺得頭腦清醒了不少,臉上的熱度也漸漸褪去。

就在他們轉身準備返回大殿時,恰好看到皇帝在一眾內侍的簇擁下,從正殿大門走了出來。那位身著月白道袍的年輕術士依舊緊隨在皇帝身側。

看方向,皇帝似乎是要起駕回寢宮了。

陳昀和林清歌立刻退到道旁,垂首躬身行禮。

皇帝看到了他們,腳步略微一頓,隨即目光轉向林清歌,臉上露出一絲讚許的笑容。

“陳愛卿娶了個好夫人,心系邊關,替朕分憂,要是朝中能多幾對你們這樣的夫妻就好了。”

林清歌忙謙虛地回道:“陛下謬讚了,妾身只是盡了綿薄之力,不敢居功。”

皇帝笑了笑,示意他們免禮後,便繼續前行。

那術士也跟在天子身後,沖他們二位行禮後,便也往前走去。

或許是他躬身行禮的動作稍大了些,無意間從他寬大的袖口中,滑落出一個小小的物件,“啪嗒”一聲輕響,掉在了鋪著石板的地上。

那是一個造型古樸的青銅羅盤,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方位刻度。

那術士並未察覺,繼續跟著皇帝離開。

林清歌離得近,便下意識地彎腰將羅盤撿了起來,口中說道:“仙師,您的東西掉了。”

她手持羅盤,正準備將它遞還給術士。

可就在林清歌的手指觸碰到羅盤邊緣的瞬間,那羅盤中心原本靜止的指針,竟毫無征兆地旋轉起來。

羅盤一邊旋轉,一邊發出極其細微卻急促的“嗡嗡”聲。

林清歌猜想這羅盤不會是剛才摔壞了,指針開始亂轉。

她沒再多想,依舊保持著遞出的姿勢。

可一旁的陳昀卻突然上前一步,動作自然地伸手來,從林清歌手中接過了那個還在微微震顫、指針飛旋的羅盤。

那羅盤在他手中後,指針的旋轉速度似乎減緩了一些,但卻依舊躁動不安。

陳昀面色平靜,將羅盤遞向那位已經轉過身來的術士,語氣如常地說道:“仙師,您的法器。”

雲瑞先是看向陳昀手中的羅盤,隨即擡起眼,深深地看了林清歌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探究和難以言喻的意味。

接著,他才看向陳昀,接過羅盤。

雲瑞指尖輕輕拂過盤面時,那瘋狂的指針瞬間歸於靜止,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他臉上恢覆了一貫的淡然笑容,對陳昀和林清歌微微頷首:“有勞二位了。不過是件小玩意兒,驚擾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快步跟上了已經走出一段距離的皇帝鑾駕,卻又在他們二人走後,又轉頭盯著林清歌的背影一會兒,這才離開。

林清歌回宮宴的路上,感嘆了句:“那個玩意倒是挺有趣的,一下轉又一下停的。”

陳昀將剛才的異狀盡收眼底。

他深知林清歌的魂魄並非此世之人,自己也曾是佛門弟子,對這類涉及魂魄、異象的器物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

這羅盤的劇烈反應,怕是感應到了這些,那術士定也是察覺到了。

他的心猛地一沈,隱約有了些不祥的預感。

林清歌看陳昀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便問了句:“怎麽了?”

陳昀收斂了神色:“沒事,我們回席吧。”

他面色如常,可內心卻不如表面看起來那般平靜。

方才的那一切都像一塊石頭,就這樣突然投進了他原本平靜的心湖。

跟在天子後面的術士。

效忠於天子的術士。

將羅盤的異動看在眼裏的術士。

林清歌看著殿裏歌舞升平,想到過幾日便是中元節了,便隨口問他:“中元節晚上你忙嗎,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

陳昀原本還是有些事要忙的,可當下只覺得,推一下也無妨。

他想陪著她,想護著他。

陳昀看著她,應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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