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願

關燈
心願

賞菊宴回來的當日,陳府的下人們忙上忙下。

陳昀看的出來,林清歌有些虛弱。

今日天氣涼寒,落水可不是開玩笑的。

林清歌下車前,看陳昀又要抱自己下來,這次是死活都不肯。

陳昀只能小心地將她扶下車。

盡管在車上休息了一路,又換了幹衣服,但浸透骨髓的寒意和落水後的虛弱,還是讓林清歌腳步綿軟,幾乎將大半重量都倚在陳昀身上。

府裏的下人見兩人這般模樣回來,都嚇了一跳。

陳昀面色沈靜,但眼神裏的凝重讓人不敢多問。

他吩咐完下人準備熱水、姜湯和幹凈被褥後,便扶著林清歌回房。

回到臥房,陳昀立刻將林清歌安置在榻上,用錦被將她裹緊。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只覺得一片冰涼。

“除了冷,還有哪裏不舒服?”陳昀坐在床邊,輕聲問道。

林清歌蜷縮在被子裏,臉色蒼白,勉強笑了笑:“沒什麽,有點累,頭昏沈沈的,休息一晚應該就好了。”

林清歌猜測,自己應該是處於應激狀態後的虛脫期。但更多的,是潛意識裏希望只是如此。

渾身乏力,頭暈,若只是普通感冒還好。

若被人推下去後嗆了幾口水,可別是什麽肺炎了。

陳昀盯著她喝下滾燙的姜湯,又讓廚房熬了安神壓驚的湯藥。

大夫來了,也只說她受了涼,沒有再說其它。

一番折騰後,林清歌終於沈沈睡去,只是睡夢中依舊眉頭微蹙。

陳昀守了她整整一晚,第二天清晨,覺得她精神似乎更差了。

林清歌醒來時,感覺自己異常疲憊。

身上依舊發冷,蓋著厚被也覺得有寒意從骨頭縫裏透出來。

她撐著手臂想坐起來,卻一陣頭暈目眩。

陳昀用手背再次貼上她的額頭,這次卻突然感到了一片不正常的滾燙。

明明昨晚還沒有的。

林清歌自己也感覺到了。

喉嚨幹痛,胸口發悶,呼吸比平時急促了些。

她心下一沈。

“可能……嗆水引起肺熱了。”她啞著嗓子說。

她動了動小腿,那裏被水中枯枝劃傷的地方傳來一陣鮮明的刺痛。

林清歌撩起褲腳查看。

傷口不算深,但邊緣紅腫,微微發熱,是發炎的跡象。

她看了看自己這個狀態,只感覺不太樂觀。

陳昀立刻派人請了永寧城裏口碑最好的李郎中。

郎中為林清歌診脈後,又看了看她的舌苔和傷口,沈吟道:“尊夫人確是邪寒入體,兼有肺熱之象。這傷口乃外邪侵染,需好生清理。老夫開一劑疏風散寒、清肺解毒的方子,先服下看看。切記,萬萬不可再受風。”

方子開了,藥也很快煎好服下,但林清歌的體溫並未如預期般下降,反而在午後越來越高,開始伴有陣陣寒戰。

她意識尚清,卻渾身酸痛,咳嗽也變得頻繁起來。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胸肋,帶來尖銳的疼痛。

林清歌覺得自己跟陽了一樣。

不會是肺炎吧。

她一邊祈禱自己不要是最倒黴的那種,一邊乖乖喝著中藥。

可到了第二天,情況更是急轉直下。

林清歌持續高燒,臉頰緋紅,呼吸變得明顯困難而急促。咳嗽也變得愈發劇烈。

小腿的傷口紅腫範圍擴大了,並滲出少許清液,周圍的肌肉時不時出現不自主的、輕微的抽搐。

她嘗試輕輕拉伸小腿,一種異樣的僵硬感讓她緊張。

這可能這不僅僅是普通發炎,很有可是破傷風的早期表現。

這次,她不得不面對自己當初最壞的猜測。

急性吸入性肺炎合並傷口感染。

沒有抗生素的當下,只能拿命抗了……

陳昀也感覺到了情況的不樂觀,再次請來李郎中,也找來了一位太醫署的醫官。

最後,藥方加重了清熱化痰的藥材,但林清歌心裏清楚,細菌感染引起的肺炎,在古代沒有抗生素的情況下,很大程度上要靠自身的免疫力硬扛。

自己想辦法給自己治吧。

沒辦法了。

她趁著意識還清醒,艱難地對守在一旁的陳昀安頓道:“我腿上的傷口,要用最烈的酒,或者鹽兌成水,反覆沖洗,千萬不能讓它封口。”

接著,她又斷斷續續地交代著現代傷口處理的核心原則:清創、消毒、保持引流通暢,破壞厭氧環境。

陳昀聽後,立刻照辦。

他親自用煮沸後又用烈酒擦過的幹凈布條,蘸著濃鹽水,小心地為她清理傷口。

林清歌還是疼得渾身冷汗,陳昀只能安撫道:“忍一忍。”

他低聲說道:“會過去的。”

林清歌眼下心裏也悲觀。

她看陳昀神色裏同樣少見的擔憂,突然來了想法。

“陳昀。”林清歌虛弱的說了一句:“我要是扛過去了,你能不能完成我一個心願。”

陳昀看著她虛弱可憐的望著自己,來了句:“我想睡你。”

陳昀拿著鹽水的手一抖,看著她欲言又止。

真不知道是該說她還是該笑他。

“行不行?”林清歌神色委屈。

陳昀一邊清理傷口,一邊“嗯”了一聲。

她只要好好的,要什麽都可以。

林清歌一笑,下一刻就又疼的“呲”了起來。

“一會兒按我說的穴位,找個大夫重新施針。”

她氣若游絲的沖陳昀說:“把我說的穴道記下,讓大夫按照這個來。”

她緩緩說道,“大椎、曲池……退熱……合谷、太沖……鎮痙……”

陳昀按照她的吩咐,在紙上將穴道記了下來。

李郎中看了穴道後,不由驚嘆的問陳昀:“這穴位用的精妙,是哪位高人給的。”

陳昀撒謊道:“古籍記載,勞煩您施針。”

李郎中急忙施針,一邊施針一邊感慨:“還是我知道的太少啊。”

陳昀看著自己已經睡著的夫人,心裏也同樣想著。

是啊。

我也知道的很少。

***

第三天是最兇險的一天。

林清歌持續高燒,意識開始模糊。

她時而清醒,時而昏睡,呼吸也愈發窘迫。

宮裏的太醫束手無策,一邊搖著頭,一邊說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陳昀的臉色異常的難看,只讓李郎中定時施針。

他按照林清歌的要求,窗戶窗戶開了小縫通風,所有用具嚴格沸煮。

整個陳府上下都籠罩在一片壓抑中。

陳昀更是寸步不離,三天時間從未合眼,人看著也有些清減了。

他命下人都下去,就這麽守在她身旁,替她擦掉額頭的汗,然後輕輕說道:“等你醒了,都依你。”

他輕輕一笑:“要怎麽睡,都隨你。”

或許是林清歌的求生意志,或許是傷口處理和針灸輔助起了一定的效果,又或者是因為有人太希望他好起來。

第三天的後半夜,林清歌的體溫緩緩降了下來,高熱終於退了。

大汗淋漓之後,她陷入了深沈而非昏沈的睡眠,宮裏的太醫與李郎中都說陳夫人扛過去了,沒事了。

第四天清晨,林清歌醒來時,雖然依舊虛弱得連擡手都困難,但胸口那壓迫性的巨石感消失了,呼吸變得順暢,頭腦也清醒了許多。

她睜開眼,轉頭便看到了陳昀。

這幾日,他一直守著她。

“清歌。”他輕喚她名字。

林清歌看著他,輕聲說道:“謝謝你。”

***

接下來便是漫長的恢覆期。

肺炎的癥狀逐漸消退,但咳嗽依舊纏綿了半個月才好利索。

小腿上的傷口,在堅持消毒和引流下,也慢慢愈合。雖然留下了淺淺的疤痕,但終於沒有向更危險方向的發展。

這場大病,幾乎要了林清歌半條命。

她整個人瘦了一圈,元氣大傷,需要長時間靜養才能恢覆,萬幸沒有落下病根。

待林清歌病情穩定後,陳昀也開始處理積累的公務。

對於是誰推她下水,他也與她確認過。

“沒看清楚,但應該是她們。”

林清歌躺在榻上,回憶著王夫人與那侍女嚇得半死的樣子。

“只是口說無憑,我們兩家也並無私仇。”林清歌神色困惑,“一個比你官職低的官員夫人,推我下水,是有些古怪了。”

陳昀將公務都拿到了房中處理,只輕輕說了一句:“是我連累了你。”

林清歌猜得出來,這定與朝堂的事情有關。

她雖沒有十分肯定,但一個官階低的人敢這麽做,沒有人授意,是不可能有這個膽子的。

怕是高位者給了誘惑,才能讓他挺而走險,慫恿自家夫人做這樣的事情。

主辦賞菊宴的侍郎官員,與陳昀關系也不錯,在宴會上出事,又對誰有利呢?

林清歌上輩子曾經在史書裏讀過。

有權臣為了打壓下面的官員,或者給他們做出提醒,制造出了他們夫人墜井之類的命案。

這次事件,也是大同小異吧。

陳昀看出了林清歌態度的暧昧。

她沒有讓他為自己主持公道。

怕是也猜到了同樣的可能,不想讓他陷入困局。

陳昀放下筆,神色溫柔的只說:“好好休息。”

在她睡著後,他眼中的溫柔逐漸被冰冷的銳利所取代。

不可能就這麽過去。

誰都不能傷害她。

這筆賬,總是要算清楚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