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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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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

七月的時候,洛城連續下了好幾日的暴雨。

暴雨連綿不盡,連著天也跟著陰了好幾日。

空禪寺的人也比往日少了許多。

寺院這幾日無太多事,定光誦經完後,看著外面的雨,總有些不好的預感。

這麽多年,洛城從未見過這麽大的雨。

而那防洪用的堤壩,也不知道能不能抗的過去。

十年前,洛城修了防洪堤壩。

幼時的他,在寺廟中無意間聽到官員小吏們私下議論,說那堤壩修築的材料並非向上承報的那樣,實際是有廢料在裏面。

只是洛城幾十年都未發過大水,當差的也對這種偷工減料習以為常,均認為不會有什麽大的問題。

可如今洛城連下7日暴雨,已是前所未見。

定光開始想,希望都只是謠言。

又或者是那時候的他聽錯了。

畢竟一旦堤壩輕毀,所面臨的場景是任何人都不想看到的。

他心裏雖這麽想,人還是有幾分擔心,便走到了寺院的最高處。

空蟬寺位於山林之上,最高處可俯瞰整個洛城。

他佇立在此,看著遠處十年前修好的堤壩,又看著眼下連綿不斷的暴雨,只希望這雨能早點結束。

等他準備回去時,突然在一個角落瞥見一個白衣女子弓著背的身影。

此處雖不是什麽禁止踏入之地,卻少有人來,尤其是暴雨天。

那女子撐著傘背對著自己,低頭望著草木,似乎在找些什麽。

定光站在遠處,輕聲叫了一句:“女施主。”

雨聲大,對方並沒有聽到他的聲音。

暴雨天一個女子來到山頂,多少有些形跡可疑。

定光索性直接走到她的身邊,開口問道:“施主在這裏做什麽?”

他這不開口還好。一開口,對方就像是受了驚的兔子,人先嚇得打了個激靈,接著一個急轉身。

定光這才看清楚,對方是林清歌。

雨天裏,林清歌一個轉身沒踩穩,人差點滑倒在地。

他不自覺的棄了傘,一把上前扶住了她。

等對方站穩以後,定光才意識到自己當下有些不妥。

以及,有些異常。

他以前從未這樣,不帶任何猶豫的去扶一個女子。

那一瞬間,定光心底突然生了些焦灼,不過很快還是平覆下來。

他松開手,在雨裏看著林清歌,再次問道:“林施主在這裏做什麽?”

林清歌並沒有覺得定光扶她有什麽不對。

畢竟在她那個時代,沒有這麽多的教條規矩。

“多謝。”

她下意識的先道了謝,接著急忙俯身去撿定光地上的傘,想著趕緊給他撐上。

定光接過她遞來的傘,這才註意到她的身上也淋了雨。

暴雨之下,只俯身撿了一下傘,身前便不小心濕了一片。

定光別過眼,不再追問她來此的目的,只說到:“雨勢太大,林施主還是回客房休息吧。”

“你們這裏有沒有一種在暴雨天會盛開的花草。”

林清歌突然問他,接著指了指地上。

“有一種草,聽說叫雷紋紫,此草遇強光即枯萎,唯暴雨時會開花,花蕊分泌的汁液,是上好的染料。”

林清歌看了看這個山頂。

“這幾日正好暴雨,我想著空蟬寺山頂上或許有這種花草,若能找到,就帶回去給夥計們瞧瞧。”

定光看著林清歌反問:“林施主暴雨天一個人來此,多少有些危險。”

林清歌知道他說的沒錯。

只是這幾日,他讓吳寧開始替她處理店裏的一些事情。

如今吳寧已經可以識字寫字,人又聰明,幫了她不少忙。

如今她已經習慣了吳寧跟著,要換其他人,多少總有些不習慣。

今日索性便把車夫打發在外面,自己一個人上來看看。

她想著,上面的路都是鋪好的,也不滑,暴雨天也不會有人在此,所以她才放心在這裏。

哪曾想遇見了定光。

“我臨時決定來的,不過沒找到,現在就回去吧。”

林清歌心裏並未有多大指望,眼下索性直接放棄。

定光沈思片刻後,沖她說:“請施主隨我來。”

林清歌撐著傘,被定光引到一處岑天大樹下,僧侶示意她往下看:“可是這株花草。”

林清歌低頭望去。

大雨之中,這棵樹下有一小片草地正開出黃色的花,樣子與店裏夥計描述的一模一樣。

“你怎麽知道?!”她脫口而出。

定光回她:“按林施主描述,花應是在暗處才能在雨夜綻放,林施主剛才尋的地方,平日裏也是有不少光的,唯有這棵老樹才符合條件。”

他語氣波瀾不驚。

“貧僧在寺院生活多年,方才想到這棵樹,細想一下,似乎又在雨天看過這樣的花草,只是不知其名。”

林清歌不由沖他伸出個大拇指,接著便俯身想去采摘,下手前又遲疑一問:“這可以摘嗎……”

話沒說完,人先打了一個噴嚏。

定光指了指前面的亭子:“這裏雨大,林施主在前面等候吧。”

接著自己便俯身去摘那花草。

俯身間,定光看見眼前人並未離開,站在他身旁為他打著傘。

“謝謝。”她真誠一笑,“雖然你平時看起來有些疏離,但人不錯。”

雨天裏,定光手上的動作微微頓了頓,接著,輕輕一笑。

“旁人都說貧僧隨和,唯林施主用了疏離二字。”

林清歌思考片刻後,認真回道:“可能是因為你情緒太淡,不悲不喜,少了幾分煙火氣。”

她話說的平靜,沒有任何陰陽怪氣的情緒在裏面,就像是在說一件平常的事情。

定光摘好花草,一邊起身示意林清歌去涼亭。

涼亭下,他將花草上的水珠抖掉後,遞給她。

“佛法教人放下執著,如拭心鏡,不使惹塵。喜怒過甚,便易生執念。”

定光目光沈靜,緩緩道:“貧僧往日…便是心鏡蒙塵,對某些事相過於固執,以致累及林施主受苦,此乃貧僧之過。”

林清歌一楞,突然因為對方的道歉有些誠惶誠恐。

她小心翼翼接過花草,沖他輕聲說道:“定光師父嚴重了。”

然後又揮了揮花草沖他一笑:“謝啦。”

定光之前從未見她沖自己笑這麽多次,知她此時心情定是不錯。

此時雨勢更大,撐傘下去怕是有些風險,兩人此時不得不在亭內駐足。

孤男寡女的時刻,定光稍稍與她隔開了些距離。

“等雨勢小點,施主還是早點回客房吧。”

他稍稍側頭叮囑著。

林清歌也沒想到這雨下的這麽大,一邊點頭一邊眺望著洛城。

“晴天時候,這裏定是個看風景的好地方。”林清歌不由感慨,“好像能看到整個洛城。”

“空蟬寺本就在山中,此處是山頂,可俯瞰整個洛城。”

聽定光的確認後,她覺得雨中看洛城,也別有一番感覺。

定光此時站在亭裏,正想著這雨勢什麽時候會停止,不斷加大的雨勢讓他總有些不好的預感。

“定光。”

林清歌突然有些木木的,輕聲喚了下對方的名字。

接著用手指了指遠處的堤壩,“那裏……怎麽了……”

定光順著她手的方向望去,心裏也不由一驚。

堤壩青磚外層在暴雨中層層剝落。

接著,閘門支柱斷裂,整段堤壩傾斜,在洪流中脆生生折斷,脆弱不堪的坍塌下來。

轟鳴聲後,激起帶著石灰漿的濁浪。

洪水瞬間從破敗的堤壩中強勢而入。

林清歌早已沒有了剛才的閑情逸致,自言自語般的說:“這是……決堤了?”

定光的帶了幾分凝重,接著轉頭看向林清歌,安頓道:“貧僧這就送施主回廂房,這幾日山下定有險情,林施主莫要隨意離開……”

此刻,轟隆的倒塌聲,以及無盡的哭喊聲開始從下面傳來。

林清歌隨定光一起剛下山頂,就見他沖寺院的幾個僧侶吩道:“山下堤壩決堤,帶上寺院的人隨我救災。”

吳寧也趕了過來。

他今日剛處理完小姐安排的事情,聽宅裏人說她雨天去了空蟬寺。

吳寧終究不放心,第一時間便趕了過來。

剛到這裏,就聽到有了險情,心裏更是一懸。

林清歌看著吳寧望著她,神色有些凝重,忙笑著說:“我沒事沒事,放心。”

吳寧輕輕嘆口氣,語氣多了些無奈:“小姐沒事就好。”

他家主子就是這樣,管也管不住。

林清歌看著定光立於寺門高階,目光掠過山下漸漲的洪水,沈默不語。

有年輕和尚冒著雨跑上來,沖定光說道:“師兄,現在怎麽辦?官府的人還沒動靜。”

如今方丈應邀外出傳戒,最近這半月都不在寺院,一切事務皆由定光安排。

定光思慮片刻後回道:“敲鐘聚僧,開西倉取麻袋,先搶築外圍堤壩。”

***

承天十七年七月,洛城外連遭七日暴雨,山體轟然傾塌,泥石壅塞河道。

而後洛水堤壩決堤三日,百裏沃野盡成澤國。

濁流沖毀三千畝農田與六百餘戶屋舍,腐爛的稭稈與泡脹的牲畜屍體在水面漂浮。

洛城的茶館裏,老茶客用煙桿在桌角虛劃三寸,與身邊友人低聲討論著:“聽說新堤該有這麽厚,可實際差了點就不說了,有受災的村民看到那堤壩垮了後,有蘆葦桿從裏面漏出來。”

“造孽啊。”有人憤懣的罵了聲。

老煙槍突然大聲咳嗽了聲,示意對方噤聲。

門口,兩個衙役正跨過門檻抖著蓑衣。

等那兩個衙役進了裏面後,老煙槍悶聲哼了一聲,接著將煙槍在桌子上“咚咚”敲了兩下。

“這淹了第三日了,城外的百姓還沒等到官府放糧,再這樣下去,人都快餓死了。”有人低聲說道。

“咱們這青天大老爺什麽時候做事快過?”

旁邊人一邊朝地上吐了一口痰,一邊譏笑著。

“治水說是要等朝廷工部,要文書上報,這開糧倉好像也得拿到什麽賑災文書才行,我又不懂這些做官的彎彎繞繞的東西,只看再這麽下去,怕是要死更多人咯。”

“不過聽說,從昨天開始,空禪寺開始施粥了。”

“空禪寺不是只有佛事的時候才會施粥嗎?”

“說明還是佛祖可憐天下蒼生啊。聽說還是空蟬寺的和尚先救的災,比官府早了一日哪。”

說到此,兩人坐在茶館的二樓,望著外面灰蒙蒙的皆是一陣苦笑。

即使現在自己安然無恙,可誰又知道下次遭了災,倒黴的又會不會是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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