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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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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柔

洛城西市的煙花樓前,今日圍了不少人。

這個煙花樓並不是洛城最奢華的青樓,而是最低等的窯子。

來此的主顧,多是花不起錢的人,有的做個雜工,有的做個小本生意,心癢癢的時候來逛一下。

同樣的,這裏的女人也不屬於姿色上等,甚至可以說是中下等的女子。

此刻,一個衣衫整齊,氣質出眾的僧人站在青樓門口,怎麽看都有些奇怪。

“您要是今日不打算光顧的話,就別在門口站了。”

看門的一邊用手掏著自己的牙縫,一邊不耐煩的看著定光說:“問一個死人的下落,我們哪知道?”

“貧僧昨日收到她的來信。若人已逝,埋在哪裏,是否也應該有個說法。”

“一個爛了身子的女的,誰還會管她的死活。”另一個看門的眼裏滿是鄙夷,“碰她一下都嫌晦氣,亂葬崗隨便一扔就完了。”

看這僧人並沒有要走的意思,看門的正準備將他攆走,就見中年老鴇笑著從裏面走了出來。

“喲,多俊俏的和尚呀,您要打聽什麽呀?”

那老鴇一邊朝定光走來,一邊順勢想用手輕撫上對方的胸膛。

定光輕輕往後退了一步,再次說明了來意。

“貧僧與小柔姑娘有幾面之緣。一個月前她寫信,說她病入膏肓,死前想讓貧僧為她超渡。只是貧僧有事外出,這幾日才看到信件。”

“小柔啊……”老鴇慢悠悠的拉長了語氣,“是個可惜的。要不是臟病染的太重,遭客人嫌棄,還是能多接幾天客的。”

接著她望著定光,回道:“她人不在這裏,我們這兒的姑娘,快不行的時候,都是直接丟到亂葬崗上自生自滅的,誰知道她丟在哪兒了?”

“貧僧真心實意想為小柔姑娘超渡,勞煩施主問一下當時送小柔姑娘的人,我好有個地點可尋。”

“你這和尚怎麽這麽執拗啊?”老鴇笑了笑,“我們這裏是做生意的,您要是不打算光顧,就別再浪費我們時間了。”

說完,她又打量定光一眼,故意笑著大聲說,“要不您上來,我找最好的姑娘伺候您?當和尚多無趣呀?”

她的話在周圍引起一陣哄笑,卻見這僧人擡頭望向老鴇,不急也不惱。

定光看了眼前這棟樓,徐徐說道。

“貧僧看貴地怨氣橫行,只怕長期以往,到了夜晚,會有冤魂來此驚擾。”

若說別的老鴇不怕,但要說影響生意,她到底有了幾分顧忌。

老鴇雖不信佛,可這鬼怪亂神之說在洛城也是有的。

她手底下折磨,或者虐待死了多少姑娘,心裏更是清楚不過。

老鴇收起剛才調戲的笑臉,轉頭嚴肅沖門口的打手說:“把王四叫來。”

沒過一會兒,定光便看見一個打著哈欠,一身酒氣的人從樓裏出來。

“你把人扔哪兒了?”老鴇問他。

“誰啊?”王四這事幹的多,一時間還不明白她說的是誰。

老鴇沒了耐心,一腳直接狠狠踢到他膝蓋上,痛的對方單膝跪地。

“就幾天前快死的那個小柔,丟哪了!”她呵斥道。

王四這才醒了酒,悶悶不樂的回道:“就亂葬崗西邊那個小破屋裏,估計都斷氣了。”

老鴇沖他擺擺手,隨後對定光感慨了兩句。

“小柔這姑娘呀,曾經也是伺候上等人的,只是時間長了人老的快,沒個幾年就被層層賣到我這裏來了。”

她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如今染了臟病,身上爛的伺候不了人,死了也是解脫。”

她一邊從身上掏出幾文錢,一邊沖定光慢悠悠的說:“我這個做媽媽的心善,出錢讓您替他念念經,以後可別陰魂不散纏到我們這裏,要怪就怪這世道吧。”

定光並沒有接過,只沖她微微頷首後,便準備離開。

老鴇便將幾文錢隨意丟在地上,哼笑著又進去了。

周圍的人漸漸散開。

這些事情大家見的多了。

得病死在亂葬崗,沒什麽好奇怪的。

吳寧轉頭沖林清歌說:“我們回去吧,主子……”

下一刻,他微微一楞。

吳寧轉頭看向林清歌時,就看對方專註的望著那個僧人。

那種神色,吳寧很難去形容。

至少,他從未見過小姐這樣的神色。

林清歌看著定光離開的背影,沖吳寧吩咐道,“跟上去吧。”

定光一個人往亂葬崗的方向走去,就見有輛馬車突然停在自己面前。

一女子從裏面掀開車簾,沖他一笑:“定光師父,好久不見。”

定光看著對方,低頭一禮:“多半年未見,林施主過的可好?”

林清歌想了想,回道:“不好不壞,作為林家人出了些力。”

林清歌看著亂葬崗的方向,沖他認真說道:“去亂葬崗路途遙遠,我送師父一程吧。”

定光一禮回道:“亂葬崗之地,貧僧一人去便好。”

林清歌勸道,“還是先上馬車吧,早點去,說不定她還能見你最後一面。”

定光沈默片刻後,回道:“有勞林施主了。”

馬車行駛在去往亂葬崗的路上,約莫還有半個時辰。

林清歌看著馬車裏的定光,一笑。

“剛才我還在想,定光師父會不會認死理,說男女授受不親,不宜共乘馬車。”

定光回道:“林施主說的在理。若能早點見到小柔姑娘,臨終前對她也是一種寬慰。”

定光看向林清歌,問道:“恕貧僧冒昧,煙花女子病入膏肓,無人問津是常態,林施主為何願意同我一起去亂葬崗。”

林清歌想了一會兒,邊想邊答道:“可能是因為你……有所觸動吧……”

定光神色帶著些許不解。。

林清歌回想著剛才他現在青樓前的樣子,覺得很難形容。

“怎麽說呢。”她像是自言自語般,“就覺得……蠻欣賞的。”

她覺得這個詞眼下比較貼切,遂再次望著定光,認真點頭說:“蠻欣賞你的。”

定光看著她,沈默了一會兒說道:“林施主不是怕貧僧嗎?”

他頓了頓:“應該並不想看見貧僧吧。”

林清歌沒想到他看出來自己有些怕她,不由莫名有些想笑,回道:“怕與欣賞又不沖突。”

她說完話,眉眼微微黯淡了下。

“就當行善積德了。”林清歌聲音變得有些輕,眼神看向車簾外,“可能最近日子過的不錯,就想做好人好事了。”

她知道,自己這番話有些不太和道理。

行善積德,本就與貧富無關事情。

只是今日聽到那個女子的遭遇,林清歌覺得,自己今日在這裏看熱鬧的心態,多少是拿那些女子當消遣了。

那些身著艷麗服裝,沖男人笑意盈盈的樣子,有幾個是發自內心做出來的?

在這個以色示人的生存之道裏,無論是高等的青樓,還是低等的窯子,怕是每晚都會有女子的哭泣吧。

想到此,林清歌問定光。

“那個叫小柔的姑娘,定光師父還記得她的長相嗎?”

“半年前是最後一次見面,如今她生了病,是否認得出來,貧僧也不敢保證。”

定光回憶起之前見她的情況。

“空禪寺不允許娼妓入寺,但佛法面向眾生。貧僧一年前在布道中與小柔姑娘偶遇,替她釋疑。之後幾乎每個月布道,她都會出現,半年前是最後一次了。我記得,她的右手經常掛著一串佛珠。”

林清歌猜測,那個叫小柔的女子,或許半年以前就已經染病了。

想到她現在被人像丟無用之物一樣,丟到了亂葬崗,林清歌心裏也有幾分不忍。

馬車終於停到亂葬崗西邊時,吳寧主動開口:“主子還是先別去了。”

他提議道:“我先去看看這跟前有沒有小房子,定光師父也請在此等候。”

“有勞了。”定光沖他一禮。

林清歌看著這荒涼的野外,總覺得有種陰森的風在呼嘯。

約摸過了一刻鐘後,吳寧返回,神色有些凝重,指了指不遠處說:“這附近確實有個小房子,裏面有個帶佛珠的女子,看著可能快不行了。”

定光快步往那邊走去,林清歌也想跟去,就被吳寧攔了一下。

“主子還是不過去了吧。”他低頭勸道,“她的臉有點嚇人,裏面氣味也很大。”

“無礙。”林清歌說完,準備繼續往前走,卻被對方再次攔了一下。

“樣子有些恐怖。”吳寧實話實說。

林清歌一聽,神色一副“我能行”的樣子。

她心想自己上輩子到底是個做醫生的,怎麽著也比吳寧的承受力要好一些。

可等她真到了那個破敗的茅草屋門口,還沒進去,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惡臭味。

林清歌捂著口鼻走進去,就見茅屋只有一個破舊的草席,一個人躺在草甸之上。

定光正坐在那個人的跟前。

“林施主還是別進來了。”定光也說了同樣的話。

林清歌沒有聽,走到定光身邊,這時才真正看清了那名女子的臉。

只這一眼,她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來。

如果不是那身衣服和隱約能辨出的女性特征,林清歌幾乎無法相信眼前這人是個女人。

她的臉已經嚴重變形,鼻梁部分塌陷下去,整張臉就像一尊被蛀空了的蠟像。

右邊臉頰爛成了蜂窩狀,布滿了大小不一的□□,黃色的膿液在腐爛的皮肉間黏連著,拉起細絲。

左邊臉頰則被暗紅色的斑塊覆蓋,那只眼睛被腫脹的皮肉擠成一條縫,睫毛黏結著幹涸的血塊和膿痂。

草席沒有完全蓋住她的身體,露出腫脹異常的右膝蓋,粗得像象腿一樣。

膝蓋表面的皮膚緊繃,奇怪地覆蓋著一層帶有珍珠光澤的鱗屑。

除了這觸目驚心的視覺沖擊,悶熱的屋子裏還彌漫著一股比剛進來時更濃烈的,令人作嘔的氣味,混合著腐肉和膿液的腥臭。

林清歌雖然是中醫針灸科的醫生,並不專門管理性病,但憑以前了解過的醫學知識,她猜測這女子很可能是患了梅毒。

在這個缺乏現代醫藥的時代,疾病才會發展到如此嚴重的地步,讓她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以至於病入膏肓,無藥可救。

林清歌完全僵住了,呆呆地站在那裏,直到定光再次開口說話,才把她從震驚中拉回現實。

“林施主可以回避了。”定光知道這裏確實非常人能忍,“貧僧一人為她誦經,送她最後一程。”

草席上的人已經神志不清,聽到身邊有人說話,微弱地吐出一個字:“疼……”

女子癱在茅屋角落的草席上,呼吸沈重而不規律,像是破舊風箱發出的嘶啞聲。

定光看她站起身,小跑出去,接著便是控制不住的幹嘔。

她能進來忍到現在,在他看來已是不易。

他正準備替小柔誦經減少她的痛苦,讓她早點解脫時,就見林清歌不再作嘔之後,又重新站在門口,示意他先出來。

定光剛走出茅屋,就被對方問了句:“最近身上可有破損?”

定光想了想,回道:“應該未曾……”

話音未落,就見林清歌突然托起他的手,細細檢查起來。

他本能的想收回去,開口道:“男女授受不親。”

林清歌裝作沒聽見,壓根就沒理他。

她認真檢查了定光的雙手沒有破損後,這才放下他的手,提醒道:“雖然小柔姑娘傳染的概率不大,但還是要小心些,不要用有破損的地方與她接觸。”

等說完後,又覺得自己說的是廢話。

出家人男女有別,怎麽可能跟她接觸。

定光看林清歌沖吳寧吩咐到:“把馬車上的紙筆拿來,我寫張清單盡快買回來。”

想到吳寧不識字,林清歌還是把要買的東西給他陳述了一遍,讓他後面記得都對一下。

“林施主有何打算?”定光主動問詢。

林清歌看著茅屋裏發出難耐疼痛的女子,神色裏有幾分不忍:“我想幫她緩解下疼痛,讓她離開時輕松些。”

她看著定光:“佛法之外,我想讓她體面的離開,定光是否可願配合?”

定光看著她眼裏流露的悲憫神色,雖不知道她打算怎麽做,卻也決定與她一起,送這個可憐女子離開。

他沖林清歌施以一禮:“有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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