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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離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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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離村

晨光初透, 薄霧如紗,輕輕籠罩著哀麗秘榭。

洛陽醒得早,推門而出時, 清新的空氣裏混雜著泥土與草木蘇醒的氣息。

他剛推開門,就看見小白厄已經等在了門前。

小家夥像一只見到主人開門的小狗, 一發現洛陽, 立刻眼睛發亮, 嗷嗷叫著撲了上來, 兩只手緊緊抱住他的腰,仰起臉來, 眼巴巴地望著他:“老師, 老師, 教我學劍好不好, 好不好!”

洛陽被他撞得微微一晃,低頭看著這顆毛茸茸的小腦袋,不禁彎了彎嘴角。

他伸手摸了摸小白厄的頭,語氣隨意而溫和:“來得這麽早啊。但我不收徒弟的。”他擡起下巴, 朝小操場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裏有幾個孩童正在玩耍,“你的小夥伴都在那裏了, 快去跟他們玩吧。”

小白厄一聽,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整個一條小尾巴似的纏得更緊了:“不去不去,我要學劍!”

他一邊喊一邊在洛陽胳膊上晃來晃去, 聲音裏帶著撒嬌的奶氣, “教我嘛, 好不好?我會很認真很努力學的!”他說著, 挺起小胸脯,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腰間歪歪斜斜掛著的一柄小木劍,發出“啪啪”的脆響。

洛陽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再接話,邁步朝村道走去。

小白厄見狀,立刻跟了上來,像一塊甩不掉的年糕,吊上了他的胳膊。

洛陽也不在意,自顧自地沿著昨日白厄指過的村道緩步而行。炊煙從錯落的屋頂裊裊升起,遠處井臺邊傳來木桶碰撞的悶響與婦人低語。村莊尚未完全醒來,寧靜中蓄著一股生機。

他信步走到村邊的打麥場,一片由夯土平整出來的寬闊空地,邊緣堆著些陳年的麥稭垛,在漸亮的天空下顯出毛茸茸的黃色輪廓。

而小白厄則吊在了他的胳膊上,整個人像打秋千一樣晃來晃去,兩條小腿一蹬一蹬的,居然跟了他一路,根本就沒松過手。

洛陽有些驚訝。這小家夥小小年紀,臂力竟然不錯,掛了一路也不見累。他輕輕晃了晃手臂,小白厄便隨著他的動作蕩了起來,還發出一串咯咯的笑聲。

“很厲害呀。”洛陽由衷地誇了一句。

“是吧是吧,我很厲害的!”小白厄立刻來了精神,松開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老師教我學劍吧!我也是很厲害的徒弟,一定不墮您的威名!”

洛陽被他那故作老成的用詞逗得莞爾一笑:“在哪裏學的詞!”

說實話,這小家夥的確可愛。圓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眼神,纏人的時候像顆甩不掉的糖果,讓人連心都軟了幾分。

洛陽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輕松地笑過了。他甚至有些不忍心再拒絕了。

但他還是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心軟,把小白厄從胳膊上摘下來,蹲下身,與他平視,語氣也認真了一些:“你也別叫我老師了,我教你一劍,如何?”

小白厄眨巴眨巴眼睛,歪著腦袋:“為什麽只教一劍呢?不能教很多很多劍嗎?”

洛陽看著那雙清澈又困惑的眼睛,笑容微微一滯。

收徒弟……他曾經只想要收一個徒弟。

鏡流,他可憐的小糯米團子,也是有一雙藍色眼睛的孩子,而現在,那雙眼睛變成了血紅色……

當初那個孩子,他沒能收成功,也沒能照料好。那份歉疚,像一道嵌在心頭的傷痕,不碰的時候以為已經結了痂,一碰就隱隱作痛,血淋淋地提醒他:你不是一個好老師,你沒有資格再輕易收下另一個徒弟。

想到這裏,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重新擡起眼,目光溫和卻悠遠:“因為收徒弟是件很鄭重的事情。老師花費心血,悉心教導;弟子尊師重道,刻苦學習。這是漫長的雙向選擇,不是一朝一夕之間可以決定的。”

小白厄似懂非懂地聽完,小臉繃得緊緊的,像是在努力咀嚼這些大道理。然後,他猛地從洛陽的手臂上跳下來,雙腳並攏,“啪”地站得筆直,挺起小胸膛,努力做出一副端正穩重的模樣。

可他畢竟太小了,那份刻意端著的嚴肅反而透著一股笨拙的可愛。他攥緊小拳頭,稚聲稚氣卻一字一頓地說:“可是!我一定會很尊重您,一定會很刻苦學習的!老師,教我吧。”

洛陽看著他緊繃的小臉和攥緊的小拳頭,心裏微微一暖,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輕輕笑了笑,從他身邊走過,向著麥場更深處走去。

小白厄楞在原地,剛才還繃得筆直的小身子慢慢松塌下來,肩膀耷拉下去,腦袋也垂了下去。他低著頭,用腳尖在地上無聲地畫圈,嘴唇抿得緊緊的。

身後,麥稭垛上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哎呀呀,有人又被拒絕了呢。”

小小的昔漣不知什麽時候坐在了草垛上,兩條小腿垂下來一晃一晃的,手裏還捏著一根草莖在指間轉來轉去。

她歪著頭,笑瞇瞇地看著小白厄,語氣裏帶著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促狹:“小白,這就要放棄了嗎?”

小白厄本來正垂著腦袋,腳尖在地上畫圈,聽了這話猛地擡起頭來。

他看了看昔漣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又捏緊了自己的小拳頭,腮幫子鼓鼓的,大聲說道:“我不會放棄的!我要拜師,我要學劍,我要當大英雄!”

草垛上,小昔漣輕輕“哦?”了一聲,嘴角的笑意深了一點。她晃了晃腿,沒有再說風涼話,只是微笑地看著小白厄攥緊小拳頭、重新朝洛陽追過去的小小背影。

這一整天,小白厄就像塊突然黏上來的麥芽糖,甩不掉、扯不脫。洛陽在村裏走到哪兒,總能偶遇那個小小的身影。

井臺邊,他剛俯身要打水,一只磨得光滑的葫蘆瓢便殷勤地遞到眼前,捧著瓢的小手還沾著泥巴,主人卻渾不在意,仰著臉,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像是邀功的小狗。

洛陽沈默片刻,接過瓢,輕輕點了點頭。

小白厄便咧嘴笑了,轉身跑開時,還回頭偷看了一眼。

老樹下歇腳,洛陽剛靠著樹幹坐下,一碗還溫著的草藥茶又會適時出現。茶碗粗糙,卻擦得幹幹凈凈。

“我阿娘煮多了。”小白厄說完這句話,也不走開,就蹲在一旁,眼巴巴地等洛陽喝第一口。

洛陽抿了一口,微微挑眉,草藥味雖濃,回甘卻意外的好。他不動聲色地多喝了兩口,小白厄的嘴角便悄悄翹了起來。

即便他只是靜靜看著麥田和流水,不遠處也會響起格外賣力的“呼呼”揮劍聲。

餘光裏,總能瞥見那孩子一邊揮劍,一邊偷偷用眼角瞟他,仿佛在無聲地吶喊:“看我!看我!”

偶爾洛陽的視線真的掃過去,小白厄反而猛地轉開臉,揮得更用力了,耳尖卻紅得像熟透的果子。

幾次三番之後,洛陽漸漸起了疑心。小白厄的“偶遇”實在過於精準,仿佛未蔔先知。

他故意繞了條偏僻小徑,穿過矮灌木,拐了兩個彎。盡頭處,小白厄已經蹲在路邊,正拿小木劍戳螞蟻玩。

洛陽腳步一頓,回頭望去。

遠處草垛上,小小的昔漣正沖小白厄比了個“噓”的手勢,然後若無其事地扭頭吹起了口哨。洛陽恍然:原來這位小姑娘一直在暗中通風報信。

他搖搖頭,沒有點破,繼續往前走去。

打麥場上,陽光漸暖。洛陽靠著麥稭垛坐下,閉目養神。

小白厄在不遠處格外賣力地揮著木劍,“呼呼”生風。

忽然“噗”的一聲悶響,緊接著是麥粒嘩啦啦灑落的聲音。洛陽睜開眼,原來是小白厄一劍劈開了半袋堆放的麥子,金黃的麥粒滾了一地。

小男孩呆住了,那可是爸爸媽媽辛辛苦苦收割來的麥子!

小白厄正要趕緊去撿,一只肥碩的母雞不知從哪兒沖了過來,撲棱著翅膀,低頭猛啄麥粒。

小白厄急了,“去去去!”揮舞著小木劍去趕。

那母雞竟毫不怕人,反而掉頭朝他撲來,尖喙直啄他的小腿。

小白厄“哇”地大叫,轉身就跑,母雞追在身後,一跑一追,繞著麥場足足轉了兩圈。小白厄跑得滿頭草屑,小木劍都甩丟了,一邊跑一邊喊:“老師救我!救命呀!”

洛陽站在麥稭垛旁,看著那個被雞攆得哇哇大叫的小身影,嘴角終於沒忍住,輕輕彎了起來。

那鍥而不舍的勁兒,像只認準了目標便不停拱你手心的小獸,讓人無奈,又隱隱覺得……有點可愛。

次日清晨,洛陽醒來時,天邊才剛泛起一層魚肚白。薄霧還掛在麥田上,遲遲不肯散去,遠處的屋舍只剩下模糊的輪廓。村裏很安靜,連雞犬都還沒有醒來。

他輕手輕腳地起了床,將被褥疊好,放回原處。

昨夜白厄拉著他說故事說到很晚,最後是趴在他膝蓋上睡著的。那個一頭淩亂白發的小腦袋,枕著他手臂時毫無防備,嘴裏還嘟囔著什麽“英雄”“巨龍”之類的話。

洛陽不得不承認,是那孩子的熱情和執著讓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拒絕的話到了嘴邊,看見那雙亮晶晶的藍色瞳孔,就又咽了回去。

他走到白厄的房間門口,門半掩著。

男孩側臥在床上,小背心的肩帶又滑下來了,短褲皺巴巴地卷到大腿,一條腿還伸到了被子外面。月光早已經隱去,晨曦將他的輪廓染成一層淡淡的銀色。孩子睡得很沈,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笑,不知夢見了什麽英雄故事。

白厄的母親奧妲塔不知何時也起來了,她披著一件外衣,站在走廊的另一頭。她的頭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臉上帶著晨起的倦意和一種溫和的善意。

“不跟卡厄斯蘭那道個別嗎?”她輕聲問,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屋裏的人。

洛陽搖了搖頭,目光還落在白厄的睡臉上。“不必了。”他的聲音也低,低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讓他好好休息吧。”

他收回視線,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卡厄斯蘭那?”他低低地問。

如果他記得沒錯,那一世負世泰坦,身為半神時的名字就叫做卡厄斯,他還記得他一身藍袍,站在眾神面前詢問他,是否知道離開翁法羅斯的路徑。

想到此時,覆雜的心緒如潮水在他心底湧起。

他無比希望自己真的能找到一條能夠離開翁法羅斯的路。

這一次,不再猶豫,不再惶恐,幫助大家離開。

奧妲塔笑著說,“是的,白厄、昔漣都是孩子們自己起的名字,他們喜歡我們這樣稱呼他們。”村裏的人們的確寵愛孩子,順著孩子的心意與他們玩扮演游戲。

“他那麽喜歡你,你總該知道他的名字。”奧妲塔說。

洛陽點了點頭,“他是個好孩子,我也很喜歡他,”他頓了頓,說道,“以後有機會,總會再見的。”

奧妲塔沒有挽留,只是和善地點了點頭,送上家裏提前烙好的幹糧,和這個萍水相逢的旅人告別,然後目送那個青色的身影穿過院子,推開木門,走進霧裏。

村外的路很靜。洛陽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漫不經心。薄霧沾濕了他的衣角和發梢,他也不在意。

他還沒有想好要去哪裏。

因爵爾說要看看他的意志。可這意志會體現在何處呢?是要他去做什麽驚天動地的事,還是要他在某個路口做出選擇?那個人說話向來這樣,說一半藏一半,剩下的全靠你自己去猜。

洛陽走著走著,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就去奧赫瑪吧。翁法羅斯最大的城邦。任何消息、任何故事,最終都會流到那裏去。如果有人想要他做什麽,那裏大約是最容易撞見“安排”的地方。

道路蜿蜒向前,將寧靜的哀麗秘榭暫時留在身後。

烈日當空,塵土在零星蹄印與車轍間懶洋洋地浮動。路旁一間簡陋茶肆,茅草頂棚投下些許蔭蔽。

洛陽獨自坐在角落,面前一碗清湯寡水的粗茶,他慢慢喝著,目光投向遠方起伏的地平線,難得享受這片刻獨處的清靜。

就在他準備放下幾枚銅錢起身時,眼角的餘光敏銳地瞥見茶肆側後方那半人高的土坯墻根處,一點再熟悉不過的褐色衣角,正自以為隱蔽地、飛快地縮了回去。

洛陽放下茶碗,沒有轉頭,指節在粗糲的桌面上輕輕叩了叩,聲音很是嚴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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