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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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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枯木

世界碎掉的那一瞬, 洛陽感覺到背上一陣滾燙。

他感覺自己像一只被巨手拍中的碎木,整個人幾欲碎裂。他死死抱住懷裏的兩個人,後背弓起, 將一切脆弱的部分都護在身下。碎石和碎片砸在他背上,像冰雹砸在屋頂上, 每一塊都帶著灼熱的溫度和金屬的腥氣。

天旋地轉。

然後, 黑暗。

煙霧彌漫, 塵土飛揚。

爆炸的沖擊波同時炸開。

人們的驚呼聲、慘叫聲、匯成一片。

猶如無望的地獄。

那是足以將整個廳堂夷為平地的當量。火光、碎片、高溫、沖擊, 一切毀滅性的力量以吧臺為中心向四周瘋狂擴散,所過之處, 桌椅化為齏粉, 廊柱攔腰折斷, 玻璃幕墻像紙片一樣被撕碎。

但在那毀滅的中心, 有什麽東西正在生長。

金色的光芒從洛陽體內迸發,血肉在撕裂,骨骼在重鑄,他的身形在極速膨脹、扭曲、伸展, 化作一棵巨樹的輪廓。

樹幹粗壯如千年古木,根系瘋狂紮入地面,而最關鍵的, 是那層層疊疊、無窮無盡生長的枝條。它們從樹幹上噴湧而出,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交織、纏繞、堆疊,將鉆石和歌斐木牢牢裹在最中心。一層又一層,一圈又一圈, 像最虔誠的守護者用身體築起的最後壁壘。

爆炸的威力沖擊著那道金色的屏障。枝條在高溫中焦黑, 在沖擊中斷裂, 但更多的枝條立刻生長出來, 填補每一道裂隙。它們以血肉為代價,以生命為燃料,為樹身附近的人們遮擋爆炸。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個世紀。

當最後一道沖擊波消散,當火焰漸漸熄滅,當塵埃開始緩緩沈降,那棵金色扭曲的巨木依然挺立在廢墟的中心。它渾身焦黑,枝葉雕零,卻始終沒有倒下。在它最深處,那層層枝條包裹的核心,完好無損。

10分鐘後,帕波小姐帶著救援隊趕到現場時,幾乎認不出這是他們每日進出的會議廳。

滿目瘡痍,遍地焦土。屍體和殘骸散落各處,那些沒能及時逃出去的人,永遠留在了這裏。空氣裏彌漫著焦糊與血腥混雜的氣味,嗆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帕波的腿在發抖。她從沒親眼見過這樣的場面。

“先生!先生!”她跌跌撞撞地沖向廢墟中央,目光瘋狂地搜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

然後她看見了。

鉆石站在那裏,衣袍上沾滿灰塵,臉色陰沈得可怕。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歌斐木也站在哪裏,天環族那輪標志性的日環此刻黯淡無光,他整個人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兩人都活著,除了衣服上的皺褶,幾無損傷。

或者說,除了洛陽樹身庇護之下的數條人命,沒有人能活著。

醫士們匆匆趕過去治療那些還活著的人們。

帕波幾乎要哭出來,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麽猛烈的爆炸,那麽慘烈的現場,這兩個處在爆炸中心的人,竟然連一道傷口都沒有。

“先、先生……我們先生在哪?”帕波撲到鉆石面前,聲音發顫,但又馬上本能反應過來,“鉆石先生,您沒事吧?您有沒有受傷?”

鉆石沒有回答。他的臉色陰沈得可怕,目光越過帕波,死死盯著那棵已經枯死的巨樹。

那是一株扭曲的巨木。

一棵巨大的、金色的枯樹,從廢墟中央拔地而起,樹幹焦黑,枝葉雕零。它太龐大了,幾乎占據了整個爆炸中心的空間,殘破的枝條向四面八方伸展,像一只試圖擁抱什麽的手。

帕波呆呆地望著那棵樹,腦子裏有什麽東西轟然炸開。

先生呢?洛陽呢?

她瘋狂地四處張望,沒有,哪裏都沒有。那個總是沈默地站在鉆石身後、讓她又怕又恨的身影,消失了。

“先生……”她的聲音發顫,“洛陽先生他……”

鉆石沒有回答。他只是盯著那棵樹,目光陰沈得可怕。半晌,他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刀:

“挖出來。把這棵樹挖出來,帶回去。”

帕波楞住了。

“什麽?”

“我說,挖出來。”鉆石轉過身,看向她,那雙眼睛裏沒有一絲溫度,“一根枝條都不許少。帶回去。”

帕波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她看著那棵殘破的枯樹,看著那些焦黑的枝條,腦子裏亂成一團。

這……這是洛陽?

那個總是低著頭靠在角落的人,那個讓她又怕又恨、恨不得他早點消失的人,這棵樹是他?

救援隊的人已經開始動手挖掘,鋸子切開枯枝的聲音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帕波站在那裏,雙腿止不住地發抖。她望著那些枝條一層層被剝開,望著裏面隱約透出的、僅存的一點點金色微光,腦子裏閃過無數個念頭。

如果他死了……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帕波自己都嚇了一跳。她慌忙低下頭,不敢讓任何人看見自己臉上的表情。但那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盤踞在心底,怎麽也趕不走。

如果他就這麽死了,她就不必整日心驚膽戰了。沒人知道她想弄死他,沒人知道她有多怕他,沒人知道他每次看見自己時那種令人發毛的沈默意味著什麽。

如果他就這麽死了……

帕波狠狠咬住下唇,逼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但心底深處,那隱秘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願望,像黑暗裏一閃而過的光,留下了灼燒的痕跡。

遠處,鉆石已經轉向歌斐木。

他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個一動不動的天環族。腳步聲在廢墟裏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什麽脆弱的東西上。

歌斐木依舊站著,臉色蒼白如紙,目光空洞地望著那棵正在被切割的枯樹。鉆石走到他面前,停住,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歌斐木先生。”

那聲音不算高,甚至算得上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淬過冰的釘子,釘進骨頭裏。

“我就站在這裏。你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歌斐木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能說什麽?

說這不是他做的?說有人想要他死?說他此刻滿腦子都是那棵樹、那個身影、那個用血肉築成城墻的人?

他能說嗎?當著鉆石的面,當著救援隊的面,當著這片廢墟上所有還活著的人的面?

他是匹諾康尼的代理管理者。米哈伊爾不在,他就是這片土地上最高的代表。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公司的特使,是剛剛差點和他一起死在這裏的人。

他如果說“我不知道是誰幹的”,那就是承認匹諾康尼內部出了問題;他如果說“有人想要我死”,那就是把內部矛盾暴露給敵人看。

他只能沈默。

鉆石盯著他,目光越來越冷。那雙眼睛像兩把刀,一層層剝開他那張蒼白的臉,想要看清底下藏著什麽。

“爆炸發生的時候,你我正坐在一起喝酒,我以為我們達成了共識,我毫無防備。”鉆石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誅心,“那個時刻,足夠把這裏所有人炸成灰。如果洛陽慢一步——”他頓了頓,“你我現在就是兩具焦屍,面對面躺在這片廢墟裏,等著被人挖出來。”

歌斐木的身體微微一顫。

“有人想要你死,”鉆石說,“而且不惜讓我陪葬。這算什麽事?匹諾康尼內訌,順手捎上公司的人?還是說,”他微微瞇起眼,“這本來就是沖著我來的,而你只是恰好坐在那裏?”

歌斐木依舊沈默,但他的指尖在發抖。

他知道不是。

他知道這是沖著他來的。

那吧臺的位置,那爆炸的存量,那恰到好處的時機。

有人知道他每天會談間隙會坐在那裏,有人知道他身邊會坐著鉆石,有人想要把他們一起炸成灰。

他被背叛了。

被自己的人,用這種方式,當著敵人的面,差點炸死。

可他什麽都不能說。

說出來,就是承認匹諾康尼內部有裂痕;說出來,就是給鉆石遞刀子;說出來,就是對米哈伊爾辛苦打下來的這片土地最大的背叛。

他只能站著,沈默著,看著那棵枯樹被一截截鋸開,看著那些枝條在刀鋒下斷裂,看著最後一點金色光塵飄散在空氣裏。

鉆石逼近一步,目光冷得像冰:“歌斐木先生,我再問一次——”

“夠了。”

一道身影從廢墟邊緣快步走來。

米哈伊爾。他來得匆忙,衣袍上沾著斑駁的血跡。他的呼吸還有些亂,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他的目光掃過現場,掃過那棵正在被切割的枯樹,最後落在鉆石和歌斐木之間。

他二話不說,直接站到了歌斐木身前。

“鉆石先生,請註意你的態度!”他的聲音還有些喘,但已經穩住了,那雙總是坦蕩的眼睛裏此刻帶著冷意,“這件事,歌斐木和您一樣是受害者!有什麽事情,我來負責。”

鉆石看著他,目光微微一閃。

“米哈伊爾先生來得倒是及時。”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絲冷淡,“我正與貴方代理管理者說話,你突然插進來,這算什麽?”

“算什麽?”米哈伊爾寸步不讓,“算我來得不夠早。”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歌斐木。那一眼極快,但歌斐木看見了,那裏有愧疚,有心疼,還有一絲極深的、幾乎藏不住的後怕。

“方才我在泊位區那邊運送傷者,”米哈伊爾轉回頭,對上鉆石的目光,“炸藥輻射範圍很大,死傷很多,需要協調各部門,調遣人手。”他頓了頓,聲音沈了下去,“是來遲了。”

鉆石沒有說話,只是銳利的眼光靜靜地看著他。

米哈伊爾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重新穩住語氣:“鉆石先生,這件事,我會查清楚。是誰幹的,為什麽幹,背後有沒有人指,我會給你一個結果。”

“結果。”鉆石重覆了一遍這個詞,冷哼一聲,不屑道,“米哈伊爾先生,你知道我剛才問了什麽嗎?我問的是,為什麽有人想炸死我們,而坐在我對面的這位歌斐木先生,一個字都不肯說。”

米哈伊爾的目光沈了沈。

“他不說,是因為他不能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因為他站在這裏,代表的是匹諾康尼。他開口之前,必須想清楚每一個字的分量。哪怕他心裏比誰都痛,比誰都想知道答案。”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鉆石:

“但我不同。我是領著他們打這場仗的人,我說話可以不用想那麽多。”

鉆石微微瞇起眼。

“米哈伊爾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米哈伊爾一字一句,“三日之內,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給公司一個交代。”

話音落下,廢墟上一片寂靜。

鉆石盯著他看了很久,那目光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是審視,是評估,還是別的什麽,沒有人能看清。

最後,他收回目光,淡淡開口:

“好。三日後,我等米哈伊爾先生的答案。”

他轉身,朝自己的隊伍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

“我的人,我帶走了。希望三日後,米哈伊爾先生能把真相還給我們。”

說完,他邁步離去,再沒有回頭。

米哈伊爾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廢墟盡頭。然後他轉過身,看向歌斐木。

歌斐木依舊站著,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緊抿。他的目光還落在那棵正在被裝運的枯樹上,落在那越來越遠的金色微光裏,空洞而茫然。

米哈伊爾沒有說話。他只是走上前,一把將人攬進懷裏。

歌斐木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軟了下去。他靠在米哈伊爾肩上,依舊一言不發,但肩膀在微微發抖。

“對不起。”米哈伊爾的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我來晚了。”

歌斐木沒有回答。他只是閉著眼,任由那片熟悉的溫度將自己包裹。

遠處,那棵枯樹已經被完全裝上了運輸車。焦黑的枝條在最後一縷光裏泛著暗淡的金色,像一團燃燒過後只剩灰燼的火。

帕波小姐跟在車旁,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她的腦子裏還盤旋著那個念頭,那個讓她自己都害怕的念頭——

如果他就這麽死了……

她狠狠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逼自己跟上隊伍的步伐。

廢墟上,最後一點金色光塵飄散在空氣裏,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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