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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蘇樂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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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蘇樂達

星艦平穩降落在匹諾康尼的泊位上。艙門開啟, 映入眼簾的港口簡約卻不失大氣。匹諾康尼剛剛恢覆和平,一切百廢待興,能有這般氣象已屬不易, 可見主事者調度有方,審美亦是不俗。

迎接的隊伍早已等候在旁。

為首那人身姿修長, 一襲素白長袍裁剪合度, 並非名貴材質, 卻襯得他氣度從容, 整個人如同自畫中走出。最引人註目的是他腦後那一圈奇異的圓環,像一輪初升的太陽, 邊緣有細密的光紋緩緩流轉, 在日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微光。那是天環族的標志, 洛陽聽說過, 每一個天環族的“日環”都獨一無二,如同指紋。

那人微微欠身,動作優雅而從容。

“鉆石先生遠道而來,辛苦了。”聲音溫和悅耳, “我是歌斐木,暫代匹諾康尼事務。”

鉆石微微頷首,禮貌微笑:“歌斐木先生, 久仰大名。”

兩人甫一見面,便像是失散多年的故交。歌斐木談吐溫潤,博聞廣識,娓娓道來, 語調舒緩動聽, 如老友閑談般將星海趣事緩緩鋪展。鉆石亦是閱歷豐富, 接過話頭, 說起公司涉足各星域貿易時的見聞秘辛、奇觀奇物。一來一往間,應答默契,氛圍愈發融洽。

宴飲被安排在港口附近一座酒店。格局疏朗簡約,未作奢華鋪陳,僅以原木為柱,素紗垂簾。窗外可見匹諾康尼剛覆蘇的淺青色植被,微風穿簾而入,裹挾著星球獨有的草木清氣,沖淡了星際旅途的風塵。

賓客依次落座,歌斐木以東道主之姿居主位,禮數周全,力圖賓主盡歡。鉆石坐於客席首位,亦是彬彬有禮,溫文爾雅。兩人哪裏像是剛從戰場下來、即將走進談判場的對手,倒像是一對相見恨晚的君子之交。

侍從奉上清冽的果釀與精致餐點,皆為匹諾康尼本土特產,風味清雅,不艷不烈,恰合這場半公半私的接風宴。

“公司橫跨星海,分支遍布寰宇,資源、人脈、戰力皆屬頂尖,統合無數星區秩序,這般底蘊,實在令人嘆服。”歌斐木擡手執杯,目光平和,稱讚發自肺腑,無半分虛偽。

鉆石唇角噙著溫潤笑意,擡手回禮:“歌斐木先生過譽了。公司不過是順勢而行,維系星區間通商安穩罷了。反觀家族在同諧的帶領下,各人同心,政通人和,這份凝聚力才是真正難得。”

兩人彼此恭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儼然相談甚歡。

洛陽坐在鉆石身後,全程不多言,只吃吃美食,品品美酒。

他看到桌上放著一款飲料,楓糖色澤,他隨手拿起來喝了一口,居然口感不錯,甜潤,氣泡很足,是沒有喝過的口味。

忽然,歌斐木的目光轉向洛陽:“這位先生,喜歡這款飲料嗎?口感如何?”

洛陽怔了怔,不明白話題為何突然到了自己這裏。“很不錯,是貴地的特產嗎?“

“是的,它叫做蘇樂達,我們正打算將它推進星際市場。”歌斐木溫言道。

洛陽不解,這款飲料固然口感不錯,但是星際市場之中,飲品不計其數,它又憑什麽能有一席之地呢?

鉆石接過話去,“據我所知,蘇樂達原材料受憶質影響,別有功效。想必貴方也會主推它的功能性吧。”

蘇樂達的產業鏈之前一直被公司所禁止,只因它能安撫流放之地囚犯、緩解憶質的侵蝕,後來被匹諾康尼奪回,無疑是很大一筆利潤。

而這位歌斐木顯然也對這款飲料的未來有了新的規劃,當然,他不知道的是,正是他的積極規劃,動了某些人的蛋糕,才引來了之後一次又一次的襲擊。

“您的精神似乎不太好,偶爾會有不適嗎?”歌斐木註視著洛陽,語氣溫和,“需要我為您推薦一位優秀的調律師嗎?”

精神不好?有過嗎?洛陽微笑回答:“感謝您的好意,如有需要,一定聯系您。”

歌斐木點了點頭,沒有強求。

但洛陽能清晰感知到,歌斐木身上自帶著一種無形的氣場感染力。此人言語溫和,神色從容,待人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禮貌與距離,一言一行皆如春風拂面,讓人不自覺放下戒備,心神隨之被其話語牽引,生出如沐春風之感。

這像是命途之力不自覺的感染。

看著周圍眾人恍如未覺的樣子,洛陽暗自警惕,這位天環族的代理主事,絕非表面那般溫潤無害,其心思、城府與實力,皆深不可測。

宴席在溫和閑適的氛圍中落幕。

天色已近黃昏。返回住處的路上,鉆石始終沈默。直到進了房間,他才開口,有些遲疑:“歌斐木本身就是同諧家族一位優秀的調律師,他說你……抱歉,我不是打探你的隱私。”

洛陽並不在意:“我沒有感覺到任何不適。”

鉆石有些擔憂地看了他一眼:“公司也有不少調律師,回去之後讓他們也看看吧。”

洛陽點了點頭。

鉆石這才進入正題:“你註意到沒有?”

洛陽知道他在問什麽:“嗯。他看起來像不知道那件事。”

“不僅不知道那件事。”鉆石走到窗邊,望著漸濃的夜色,“他根本不知道有一支隊伍曾經離開過匹諾康尼,更不知道那支隊伍已經被全殲。”他轉過身,看向洛陽,“這說明什麽?”

洛陽靠在墻邊,雙手抱臂:“他們內部有問題。那支隊伍的行動,沒有經過這位‘代理管理者’的授權。”

“匹諾康尼的另一位領袖,叫做米哈伊爾。”鉆石微微瞇起眼,“他,才是匹諾康尼真正的掌權者……”他頓了頓,沒有把話說完。

洛陽明白他的意思,或者,正是那位“卸任”的精神領袖,在背後安排了這一切。而歌斐木,這位自稱全權管理者的人,卻被蒙在鼓裏。

“他們內部有問題。”鉆石重覆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就看我們能不能利用得當了。”

洛陽沒有接話。他只是望著窗外那片安寧的燈火,想起歌斐木提起這片土地時眼中的微光。他似乎真的渴望這片土地能富饒而寧靜。利用?也許吧。但那是鉆石要考慮的事,他只需要看戲就好。

且說鉆石帶著他的幕僚團研究了一整夜對策,第二日出現在會議廳時,竟仍是精神抖擻,看不出絲毫倦意。洛陽對此倒不意外,能爬到P45的人,熬夜大概是必修課。

正式的會議廳裏,長桌兩側涇渭分明地坐著匹諾康尼方與公司方的代表。洛陽依舊坐在鉆石身後,位置不起眼,卻能將全場盡收眼底。

匹諾康尼那邊,歌斐木已經到了。他一身素白長袍,腦後“日環”在室內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微光。看見公司方入場,他微微頷首,禮節周全,看不出任何異樣。

這時,一名身著制服的家族侍從神色匆匆快步走來,至歌斐木身側躬身低語數句。歌斐木眉宇微不可察地一蹙,旋即舒展,依舊維持著溫和氣度。他轉頭面向鉆石,略帶歉意地微微頷首:“實在抱歉,臨時突發要事,我不得不暫且離席。後續會談自會有人代為主持,還望鉆石先生海涵。”

鉆石眼中掠過一絲意外,面上依舊溫雅:“無妨,主事只管自便。”

歌斐木再次欠身致歉,隨後隨侍從匆匆離去,腦後的日環光紋在步履間輕輕流轉,很快消失在廊道盡頭。

眾人稍作等候。不多時,一道身影大步走入議事廳。

來替代歌斐木的是一個藍發青年。他步伐輕快,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隨意,仿佛這不是什麽正式的談判場合,而是去朋友家串門。衣著也與歌斐木截然不同,簡潔利落的短打,沒有半點繁覆的裝飾,袖口甚至還沾著一點不知從哪蹭來的灰。

來人正是米哈伊爾。

米哈伊爾是位高大俊秀的青年。眾所周知,他是位無名客,據說無名客大多熱情活潑,可他對待公司的態度卻不怎麽樣,反倒帶著一股強烈的排斥感,眉眼間覆著顯而易見的不耐。一入場,廳堂內閑適的氛圍便瞬間凝固。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問候。米哈伊爾徑直落座主位。

“鉆石先生是吧?”他的聲音清亮,帶著某種天然的坦蕩,“我是米哈伊爾。昨天城東的李阿婆蓋房子,需要人手,我過去幫忙了。沒能親自迎接貴使,失禮了。”

這話說得客氣,語氣卻半點不客氣。他說“失禮”的時候,臉上沒有絲毫歉意,反而帶著一種“你們懂的”的坦然——我就是不想來,但既然今天必須來,那就來了。

鉆石臉上的職業笑容紋絲未動:“米哈伊爾先生客氣了。喬遷乃是要事。能見到匹諾康尼的精神領袖,是我的榮幸。”

“精神領袖?”米哈伊爾像是聽見了什麽有趣的笑話,偏了偏頭,“你們公司這麽叫我的?”

他斂了笑容,對上鉆石的目光,眼底那股子坦蕩依舊:“鉆石先生,咱們開門見山吧。戰事已經停了,公司的戰艦也已經開回了港口。你今天來,是想談什麽‘章程’?”

這話問得直接,直接到近乎無禮。

鉆石的笑容僵了一瞬。洛陽坐在他身後,幾乎能看見他那套精心準備的話術被這記直球打了個措手不及。

“米哈伊爾先生爽快。”鉆石很快調整過來,笑容恢覆如常,“既然如此,我也不拐彎抹角。公司承認匹諾康尼自治,這一點毋庸置疑。但自治不等於隔絕,雙方在通商、資源、人員往來方面,總該有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框架——”

“框架。”米哈伊爾打斷他,語氣依舊坦蕩,卻讓人莫名覺得被噎了一下,“鉆石先生,你說的這些,不就是‘自治權歸你們,利益歸公司’的體面說法?”

談判正式開啟,氣氛驟然緊繃。

此後,鉆石依舊維持著溫文爾雅的姿態,依著公司擬定的底線與方案,緩緩提出停戰框架、邊境劃分及資源置換的訴求,言辭條理清晰,條件留有餘地,本是按可協商的節奏穩步推進。

可米哈伊爾卻直率犀利,不等鉆石說完,便徑直開口拋出己方訴求。他所要的資源份額、星域管轄權、貿易豁免權限,每一項都遠超公司事前的預估底線,苛刻得近乎無理,幾乎要讓公司在這片星域的布局全盤讓步、折損大半利益。

鉆石眉頭微蹙,耐著性子試圖商榷,主動退讓部分條件,尋求雙方折中平衡點。

但米哈伊爾態度強硬至極,言辭鋒銳,寸步不讓,字字句句都帶著針鋒相對的壓迫感,將公司的提議盡數駁回,毫無緩和餘地。他語氣算不上冰冷,卻帶著一種直白的沖勁,不做多餘周旋,只強硬固守己方極高的條件,全然沒有談判誠意。

一來一往間,分歧愈發懸殊,條件差距宛若天塹。

無論鉆石如何溫言斡旋、迂回,米哈伊爾始終不為所動,依舊固守苛刻訴求,言語間處處針對,完全沒有洽談合作的姿態。

談判進行了一個時辰,鉆石臉上溫文的笑意肉眼可見地僵硬了。他顯然做了功課,準備了無數套話術,但那都是對付歌斐木用的,面對米哈伊爾這樣的一根筋,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洛陽倒是覺得新奇。他原本以為鉆石那套商人與商人間的默契雖然老套,但未必沒有效果,誰料突然殺出個無名客呢。

下午的談判繼續,情況依舊。米哈伊爾精力充沛得驚人,整個下午都沒有顯出半點疲態。洛陽坐在鉆石身後,看著這位P45高管的臉色從僵硬到鐵青,又從鐵青到……他形容不出那是什麽顏色,總之不好看。

傍晚時分,談判暫時告一段落。米哈伊爾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動作隨意得像在自家院子裏。他看向鉆石,語氣依舊是那股子坦蕩:“鉆石先生,今天談得差不多了。明天繼續?”

鉆石站起身,職業笑容重新掛回臉上:“好,明日再議。”

米哈伊爾點點頭,也不等任何人,轉身就往外走。

眾人散場返回臨時駐館居所。鉆石屏退左右,只留了幾個心腹在內,為表誠意,他也沒有讓洛陽離開。

他褪去了談判場上的從容,眉宇間凝著幾分凝重,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憋悶:“米哈伊爾態度太過強硬,全然沒有商談的誠意,刻意擡高條件,擺明了是不想輕易達成協議。”

有屬下問:“那我們,是否要私下接觸歌斐木?”

鉆石想起歌斐木的溫潤有度,神色稍緩:“歌斐木的確態度和緩許多,但家族出來的人,必不可能是個只談風月、毫無城府之輩。也不可全然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可比起米哈伊爾,他至少還算能溝通吧。”

“那倒是。”沈吟片刻,鉆石才下了決定,“看看明天的形勢吧。明天,總不能歌斐木還不出現吧。”

洛陽能聽出來,鉆石其實是有些憋屈的。從塔拉梵·基恩透露的消息看,公司不打算再往匹諾康尼這個無底洞裏投入兵力,鉆石的談判勢在必行,即使他不行,也會再派其他人。

站在鉆石的角度,他決不能讓這場談判談崩。

想起這兩天見的兩位匹諾康尼的首領,洛陽眼底掠過一絲深思。

歌斐木的溫和如春風,米哈伊爾的強硬似寒刃,一柔一剛,一隱一顯。匹諾康尼的權力格局,遠比表面看上去覆雜得多。而那支悄然覆滅的武裝隊伍,如今看來,更像是這片平靜下湧動的暗流之一。

然而之後的一天,歌斐木都沒有出現,甚至連米哈伊爾也不曾坐滿全場,經常不發一言,態度消極。

鉆石終於按捺不住。

他將手中的文件輕輕擱在桌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悶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對面。那目光不再溫潤,而是帶著被消磨殆盡的耐心。

“這就是貴方的態度嗎?”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們冒著生命危險,帶著萬分誠意來到匹諾康尼,換來的就是幾天的冷板凳?”

米哈伊爾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貴使是不是言過其實了?”

“言過其實?”鉆石笑了一聲,那笑容裏沒有溫度,“難道不是貴方一意冷待,意圖讓我們知難而退?之前更是暗設埋伏,意圖將我們一網打盡?”

米哈伊爾的神色變了,坐直了身體:“你在說什麽?什麽暗設埋伏?貴使是想重啟戰端嗎?”

“分明是你們想重啟戰端。”鉆石不緊不慢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看著米哈伊爾,“你們聯合巡海游俠,在我方星艦航行途中設伏暗殺。我們本著合作的心態,一直沒戳破,貴方倒是變本加厲。”

他將茶杯輕輕放回桌面,發出細微的磕碰聲。

“怎麽,想抵賴?人證物證俱在,要當面對質嗎?”

米哈伊爾臉色變了。

【作者有話說】

我肯定是寫翁法羅斯寫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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