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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同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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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同榻

往後好些天, 丹楓都沒什麽動靜。

他常常獨自躺在墓園邊那叢翠竹的最高處,竹梢細軟,隨風起伏, 他躺在上面,青衣墨發, 竟也像一片無意間沾上的羽毛, 隨著風的方向輕輕飄蕩, 仿佛沒有半分重量。

洛陽偶爾從石屋窗口望出去, 總忍不住多看幾眼,心裏莫名懸著, 生怕一陣大風過來, 真把他給吹走了。

倒是塞婭來送飯時, 總會仰著小腦袋, 擔憂地望向竹梢上那抹青影,天真地問:“洛陽叔叔,那位好看的叔叔不下來吃飯嗎?我、我可以再回去拿一些過來。”

洛陽這才恍然想起,持明一族……似乎也是要進食的。“餵!吃飯嗎?”他走到竹下, 擡高了聲音喊。

竹梢上的身影一動不動,連片衣角都懶得給他回應。

“你看,他不餓。”洛陽轉頭對塞婭說, 帶著點安慰孩子的笑意,“放心,我會給他留一些,等他晚上偷偷溜下來吃。”

“好!”塞婭認真地點點頭, 臨走時還不忘小聲叮囑, “那洛陽叔叔, 你要看好他哦, 別讓他不小心掉下來,會摔疼的。”

所以說,長得好看的確占便宜,連小孩子都會格外心疼幾分。

洛陽其實能明白丹楓此刻的狀態。

大概就像自己當年剛從因爵爾的實驗室裏走出來,驟然失去所有既定目標和生存框架時一樣——突然就不知道要做什麽了,仿佛一切行動都失去了錨點,顯得虛浮而無意義。

那時候因爵爾給了什麽建議來著?哦,對了,找個班上。低強度的、規律性的強制社交,比一個人困在思緒的迷宮裏胡思亂想要強得多。

那麽……給丹楓也找個班上?讓他幹點什麽呢?

這問題在洛陽心裏盤桓了好幾天。等到遐蝶再次前來墓園時,他便自然而然地提出了這個略顯突兀的請求。

“啊?給、給那位龍先生……找一份工作?”遐蝶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對。”洛陽點頭,神色如常,仿佛在討論今天天氣不錯,“總得找點事做,不能整天在竹子上躺著喝風。”

“那……他、他自己想做什麽樣的工作呢?”遐蝶下意識地追問,問完才覺得這問題可能有些多餘。

“唔,不知道,”洛陽摸著下巴,一副“隨便試試”的態度,“都可以試試看嘛,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啊,這樣……那、那我……”遐蝶努力轉動腦筋,開始認真思索起來,“他功夫看起來很好,如果願意的話,去城衛隊當個教習,或者去軍中做個將領,應該都、都綽綽有餘……”

“不去。”

清冷的兩個字從高高的竹梢上飄下來,打斷了遐蝶小心翼翼的提議。

遐蝶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

“別理他,”洛陽擺擺手,語氣輕松得像在談論一個鬧別扭的少年,“叛逆期呢,嘴上說不要,心裏可能已經動搖了。”

遐蝶:“……”

“他醫術據說也不錯,”洛陽繼續掰著手指頭數,“持明龍尊,活了多少年,見過的傷病估計比我們吃的飯還多。去醫館當個坐堂大夫,或者去醫學院講講課,總行吧?”

“不去!”竹梢上的聲音更冷硬了些。

“哦,還有,”洛陽仿佛沒聽見,自顧自往下說,“持明底蘊深厚,詩書禮樂想必也沒少學。去學堂裏當個先生,教教孩子識字念詩,陶冶情操,我看也挺適合。”

“我說了——不、去!”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帶著薄怒擲下來的。

洛陽終於仰起頭,沖著竹影間那抹身影提高了嗓門:“喊什麽喊?嚇唬人家小姑娘嗎?有本事你下來,我們打一架!”

他話音未落,一陣淩厲的青色疾風已從竹梢頂端俯沖而下!

槍影如龍,挾著破空之聲直襲面門。

洛陽似乎早有所料,輕笑一聲,足尖一點,身形已如鬼魅般向後飄退數丈。

下一秒,金鐵交擊的脆響便在寂靜的墓園中炸開,兩道身影瞬間戰作一團,槍風拳影交錯,勁氣激得周圍竹葉紛飛,塵土微揚。

只留下遐蝶站在原地,看著眼前說打就打的兩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想上前勸阻,卻又礙於自己雙手的原因不敢動彈,只能絞著手指,滿臉擔憂地遠遠望著。

這一架打得酣暢淋漓,結束後,丹楓終於不再終日高臥竹梢。他甚至破天荒地留下來,吃了塞婭送來的午飯。

這可把小女孩高興壞了。她搬了個小木墩,緊挨著石桌邊坐下,兩只小手托著腮,眼睛一眨不眨,亮晶晶地望著丹楓吃飯的每一個動作,仿佛那是什麽頂有趣的表演。

丹楓起初有些不自在,被這樣毫無遮掩的純然目光註視著,連執箸的動作都比平日僵硬了幾分。

片刻後,他終是無奈,微微側過臉,對上塞婭滿是好奇與歡喜的眼睛,唇角極其輕微地牽動了一下,露出一個堪稱溫和的淺笑:“味道很好,多謝。”

塞婭的眼睛瞬間亮起來,光彩熠熠,忙不疊地說:“那我明天再多多地送過來!我讓媽媽明天做蜜漬漿果餡餅,可香啦!”

洛陽在一旁簡直不忍直視這位龍尊大人被小女孩“糖衣炮彈”輕易擊中的模樣,幹脆轉過頭,對安靜坐在另一邊的遐蝶開口:“你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

“是的,”遐蝶點點頭,臉上帶著一種豁然開朗後的輕盈笑意,“先生上次講的那兩個故事,我回去想了很久。我覺得,或許……我也可以像第一位故事裏的孩子那樣,通過文字去表達。很多話,我無法直接說出來,怕帶來誤解或傷害,但我可以寫下來啊。”

“把看到的風景、心裏的感受、美好的祝願都寫成故事或詩歌……這樣,是不是就能和大家分享快樂,傳遞溫暖了?”

她越說,眼睛裏的光芒就越盛,充滿了嘗試新可能的期待:“就算不能通過雙手直接觸碰,通過文字與心靈交流,也是一種很重要的接觸方式,對嗎?這樣……或許大家就會更容易接納我了。”

“當然是這樣,”洛陽肯定地點頭,看著眼前這個努力尋找出路的少女,語氣不自覺地放得更柔,“而且,遐蝶,有件事你可能一直沒完全意識到——其實大家一直都很願意接納你,很多人心裏,是喜歡你的。”

“是啊是啊!”塞婭立刻舉起小手,用力點頭附和,聲音清脆,“塞婭就最喜歡遐蝶姐姐了!姐姐上次帶來的野花,我做成書簽,現在還香香的!”

遐蝶看著塞婭天真爛漫的笑臉,眼中瞬間湧上感動的濕意。她下意識想伸手摸摸小女孩的頭,手指剛動便僵住,最終只是朝塞婭綻放了一個無比溫柔、卻帶著一絲淡淡遺憾的笑容。

“既然已經有了方向,”洛陽適時開口,沖遐蝶鼓勵地笑了笑,“那就付諸行動吧。快快動筆,我可是很期待讀到你的作品,說不定……還會抽查進度哦。”

“嗯!”遐蝶重重地點頭,雙手在膝上握成了小小的拳頭,像是下定了決心。

等到遐蝶和塞婭相伴離開,墓園重歸寧靜,一直安靜吃飯的丹楓才放下碗箸,瞥了洛陽一眼,淡淡開口:“你給那少女,出了什麽……古怪主意?” 他似乎想用“餿主意”,臨到嘴邊換了個詞。

“什麽叫古怪主意?明明是絕妙的好主意。”洛陽看了眼面前光潔如新的餐盤,挑眉道,“喲,看來是真餓了,吃得這麽幹凈。那我昨晚特意給你留的那碗黃金炒飯,你怎麽連碰都沒碰?”

“……”丹楓沈默一瞬,“那也能算是……食物?”

“怎麽不算?”洛陽理直氣壯,“雖然賣相差了點,味道……獨特了點,但確確實實是人做出來的、能填飽肚子的東西。”

“人做的東西,未必都能給人吃。”丹楓站起身,留下這句評價,轉身朝石屋走去,背影挺直,顯然不打算在這個關於洛陽廚藝的可怕話題上多作停留。

洛陽收走餐盤,並沒有拆穿丹楓半夜下了竹子找吃的這件事,黃金炒飯雖然沒動,但櫥櫃裏的兩壺酒卻不翼而飛,也不知是哪個酒鬼半夜光顧了。

於是,一個現實而微小的問題浮出水面:小屋裏,只有一張床。

洛陽素來不是邋遢的人,石屋雖簡陋,卻收拾得整齊幹凈,粗木床鋪上鋪著漿洗過的素色床單,空氣裏只有草木與陽光曬過的清爽氣味,並無絲毫異味。

丹楓走進去,目光掃過這方寸之地,沒有猶豫,徑直在那張唯一的床上躺了下來,闔上了眼睛。

按照洛陽之前的說法,在他醒來之前的漫長月餘裏,他本就一直盤踞在這張床上。同榻而眠,在某種意義上前科已久,如今似乎也沒什麽可額外計較或嫌棄的。

他入睡得極快,呼吸幾乎在頃刻間變得悠長平穩,仿佛緊繃已久的弦驟然松懈。看來這些日子高臥竹梢,隨風搖擺,並未讓他得到真正的安眠。

洛陽站在門邊,看著床上已然沈入夢鄉的身影,無聲地嘆了口氣。

怎麽辦?看來今晚得睡地板了。

他倒沒有怨懟,只是覺得這情形有些好笑又無奈。搖了搖頭,他輕手輕腳地轉身,又退出了小屋,順手將木門虛掩,留了一道縫隙。

就在木門發出輕微“吱呀”聲合攏的剎那,床上,丹楓濃密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他並未睜眼,只是仿佛在睡夢中也分出了一縷心神,感知著門外的氣息。

然而,那縷氣息停在門外不遠處久久不動,而他也再度沈入無夢的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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