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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因爵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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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因爵爾

在因爵爾的刻意引導下, 洛陽似乎沒空想起仙舟所發生的一切,只在為自己的新形態而羞怒煩惱。

他氣得連門都不想出。

是因為沒有合適的衣物嗎?因爵爾起初考慮過訂購幾件適合狐人形制的衣物,見洛陽反應抵觸, 便擱置了這念頭。

只是在次日早餐時,他曾用那平穩悅耳的嗓音輕聲提議:“或許可以考慮打一個耳洞?有些裝飾能與現在的形態相得益彰。”

洛陽聽後差點把面前的盤子掀了。

除卻偶爾的雞飛狗跳, 洛陽與因爵爾的日常大多流淌著一種近乎溫柔的平和。在關於狐人基因的“爭端”以因爵爾的承諾告終後, 兩人又恢覆了慣常的相處模式。此刻, 他們共處於客廳那片被午後陽光浸透的寧靜裏。

寬大的沙發上, 洛陽占據了一角,因爵爾則優雅地斜倚在另一側。

前方的全息屏幕無聲播放著畫面, 有時是某個星系流行的娛樂綜藝, 光影喧鬧;有時是展示奇異星球特色美食的節目, 色澤誘人;有時又切換成穿越星雲的旅行紀錄片, 浩瀚無聲。這些內容,都是因爵爾訂閱資料庫中的一部分。

沙發旁的小幾上,隨意散落著幾本紙質讀物,在這個數字化的時代顯得有些特別。

洛陽隨手拎起最上面一本, 封面是令人食指大動的星際料理特寫。他瞥了一眼,忍不住道:“你就不能看點……正經書嗎?”語氣裏帶著點習慣性的、並無惡意的挑剔。

因爵爾的視線從屏幕上滑開,落在那本雜志上, 銀白的眼眸裏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光。“美食,”他緩緩開口,聲音如常平穩,“不正經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洛陽翻動書頁, 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我是說, 你不看些和你的研究、你的領域相關的書嗎?那些……更值得的東西。”

“研究?”因爵爾輕輕重覆這個詞, 似乎在品味它的含義,“很多年,沒有人寫出能讓我稱之為‘相關’的新書了。”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變換的星空,“就連看這些,”他示意了一下屏幕和雜志,“也是我最近才養成的習慣。”

“最近?什麽時候開始的?”洛陽有些好奇。在他印象裏,因爵爾似乎永遠與數據、實驗、冰冷的邏輯為伴。

“給我自己取名叫‘因爵爾’的時候。”因爵爾的回答很簡單,卻讓洛陽微微一怔。名字的更改,似乎標志著某種內在的、他尚未完全理解的變化開端。

最近,取的名字?那你原本叫什麽呢?又為什麽需要給自己取一個名字?

洛陽發現,自己對因爵爾的了解少得可憐,如果有一天因爵爾選擇不再回應他的呼喚,他可能連去哪裏找到他都不知道。

他心底浮現一絲自己都不理解的黯然。

洛陽低下頭,繼續翻弄那堆雜書。

這次,他抽出了一本裝幀華麗、標題醒目的《偉大的黑塔女士自傳》。他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向因爵爾:“你連這種書都看?”

“嗯,”因爵爾頷首,視線並未離開屏幕上正在展示的、某顆海洋星球巨浪翻湧的景象,“很有趣的書。”

有趣?洛陽帶著疑惑翻開自傳,試圖理解因爵爾口中的“有趣”究竟指向何處——是黑塔女士天才的發明,是她特立獨行的作風,還是她數次拯救母星的光輝事跡?

他看了幾頁,字句在眼前滑過,卻難以捕捉到因爵爾可能看到的趣味內核。強忍著集中精神又讀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感到一種與這種“名人軼事”格格不入的疲憊,索性將書放下,轉而打開個人終端,漫無目的地刷起了星網。

午後的陽光透過觀景窗,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溫暖的光斑,空氣裏彌漫著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慵懶。

不知過了多久,洛陽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面前茶杯光滑的瓷沿,目光落在終端屏幕上一則剛剛劃過的心理測試分析上。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顯得有些突兀:

“剛才……我做了個心理測試。”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上面說,我可能……有一種病。叫斯德哥爾摩綜合癥。”

“哦?”因爵爾的聲音從咖啡杯後傳來,平穩依舊,聽不出驚訝或關切,僅僅是一個表示傾聽的音節,“你怎麽想?”

洛陽沒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睫,將臉輕輕埋進沙發的軟墊裏,身體微微蜷縮。那對火紅的狐耳也順從地低垂下來,柔軟的耳尖蹭著布料。蓬松的狐尾安靜地臥在沙發上,尾尖幾縷最細軟的毛發,無意間散落,輕輕搭在了因爵爾放在一旁的手邊。

“我覺得……”洛陽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和自我剖析的艱難,“好像……說得有點道理。”

他無法否認,自己對因爵爾的情感是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渴望獨立與自由,靈魂叫囂著掙脫,可雙腳卻仿佛被無形的鎖鏈系在原地,連試探性的步伐都只敢邁在對方默許或未曾明確劃定的邊界之內。依賴與抗拒,親近與疏離,感激與怨懟……種種矛盾的情緒交織纏繞,將他緊緊捆縛。這難道不正符合那種對掌控者產生畸形依戀的描述嗎?

因爵爾這才將手中那盞精致的骨瓷咖啡杯輕輕擱回銀質托盤,杯底與托盤接觸,發出一聲細微到幾乎被陽光吞噬的脆響。

“需要我給點建議嗎?”他問,語氣如同在討論屏幕上的美食該用哪種香料。

洛陽擡起頭,望向因爵爾。他想知道,這個永遠置身事外、以絕對理性觀察一切的“存在”,會如何剖析他這所謂的“病癥”。

“洗耳恭聽。”他說,狐耳幾不可察地向前轉了轉,做出專註的姿態。

“你脫離人群太久了,洛陽。”因爵爾的聲音平穩如敘述客觀事實,帶著一種抽離情感般的冷靜,“長久地只與我相對,你的情感投射、認知參照,乃至對‘安全’、‘常態’的定義,自然會逐漸以我為唯一的坐標。這並不奇怪,是孤立環境下的一種心理適應機制。”

他微微停頓,目光似乎越過了洛陽,投向更遙遠的虛空,又或者是投向洛陽那尚未展開的未來。

“而你焦慮的根本,”他緩緩道,每個字都清晰而確定,“在於你其實並不了解我。”

“你不知我善,亦不知我惡。”

“不知我來源,亦不知我去處。”

“當你重新走入塵世,經歷更多的人與事,與這廣袤而嘈雜的世界建立更深的、真實的聯結時,”因爵爾的聲音似乎放輕了一些,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你會遇見許多新的坐標,新的參照系,新的……能讓你心靈有所依托的錨點。”

“到那時,”他總結道,語氣近乎溫和,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理性,“你才真正擁有選擇的資格與能力——是依據更豐富的比較和更清醒的認知,選擇繼續靠近我,還是……轉身遠離。”

“我……”洛陽的眉頭緊緊蹙起,喉嚨發緊。因爵爾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他混沌的情感,露出了底下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認知的根源——對未知的恐懼,對自身無依的惶惑。

他想反駁,想辯解,卻發現話語堵在胸口,難以成言。

因爵爾卻微微擡起一只手,做了一個溫和但明確的“停止”手勢,止住了他未出口的掙紮。

“不是現在,洛陽。”他的聲音恢覆了平常的舒緩,“你有足夠的時間,去經歷,去感受,去思考。我期待你最終得出的答案。”

說完,他便重新端起了那杯微涼的咖啡,氤氳的熱氣早已散盡,但他依然將杯子湊近唇邊,仿佛那只是一個無需在意的姿態。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屏幕,此刻正在播放一部關於深海發光生物的紀錄片,幽藍的光芒映在他平靜無波的側臉上,剛才那段觸及靈魂的對話,如同只是這慵懶午後一個無關緊要的微小插曲,隨風消散在陽光裏。

洛陽陷入了長久的沈默。他蜷在沙發裏,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攥住了身下一小片布料。因爵爾的話語在他心中反覆回響、碰撞,激起層層疊疊的、覆雜的漣漪。

那些關於“了解”、“選擇”、“錨點”的詞句,像種子一樣落進他意識深處,等待著在未來某個時刻破土發芽。

因此,他全然未曾察覺,在他垂眸陷入沈思、陽光為他低垂的狐耳鍍上柔軟金邊時,因爵爾的目光曾如一片最輕的羽毛,無聲無息地,掠過他的側臉。

那目光深處,蘊藏著一絲或許連因爵爾自己都未曾刻意剖析、或不願深究的溫和。那並非同情,也非憐憫,更像是一種……基於長期觀察與共存而產生的、極其微妙的認同與期許。

“到那時……”一個極輕、幾乎只是氣流震動的音節,融化在客廳寧靜的空氣與殘留的、極淡的咖啡冷香裏,“我也會做出我的選擇。”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變幻的幽藍光影,聲音低不可聞,卻字字清晰:

“洛陽,願你找到你的答案。”

停頓了一下,仿佛是對自己,又仿佛是對這浩瀚星海間某種無形的規律低語:

“而我,也會找到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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