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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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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回憶

洛陽的意識仿佛還沈溺於翁法羅斯那場震動星辰的創世景象中,久久未能掙脫。某種模糊的預感在他心頭縈繞,卻又無法被確切地捕捉。

“因爵爾,”他試探著開口,“方才……是你在說話嗎?”

“怎麽了?”因爵爾的聲音傳來。

洛陽不自覺地皺起眉。方才那確實是與他記憶中分毫不差的機械音色,沈靜、優雅,滴水不漏。可偏偏就因為這過度的完美,反讓他聽出一絲空洞來。

那聲音裏少了某種熟悉的溫度,或者說,某種獨屬於“因爵爾”的、難以言明的質地。

“沒什麽,好吧,可能是我聽錯了。”他疑惑片刻,最終只是這樣答道,將這異樣歸結於自身尚未平覆的心神。

因爵爾卻也詭異地停頓了片刻,他似乎很滿意洛陽這敏感的發現和短暫的猶疑,區分幾乎相同的機械嗓音。

於是他那平穩的聲音似乎也帶了一絲輕快,“現在,你可以暫時壓制倏忽了。”

洛陽更疑惑了,但他清楚因爵爾顯然沒有為他解惑的習慣。

畢竟,一個技藝精湛的實驗員,在手術臺上為被他開膛破腹的實驗體解釋實驗的原理,這也太過驚悚變態了。

洛陽凝神內視。體內,屬於倏忽的那股磅礴生機如今已變得極其微弱,想來是在支撐翁法羅斯“再創世”的偉業中耗損過甚。而應星的氣息……更是如風中殘燭,幾近消散。

那並非力竭的沈睡,而是一種近乎沈寂的倦怠——這位軀體的宿主,似乎已徹底放棄了醒來的意願。

他緩緩調動意志,接掌了這具身軀的掌控。應星的雙眼睜開,所見是一間狹小得令人窒息的牢籠,四四方方,不過九尺見間。地面鐫刻著覆雜而古老的陣紋,線條流轉間隱含著針對“豐饒”之力的強烈鎮壓之意,正是這些紋路延伸出冰冷的光鑄鎖鏈,將他的四肢緊緊禁錮。

略一發力,鎖鏈應聲崩碎。洛陽掌控著應星的身體站起身,活動了一下久未動彈的關節。正當他準備以力破開那看似堅實的牢門時,因爵爾的聲音再度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在意識中落下:

“有一個人,你還記得她嗎?。”

“誰?”

短暫的停頓後,那個名字被平靜地吐出:

“鏡流。”

記憶的潮水漫過千年光陰,沖刷出仙舟蒼城最鮮活的模樣

夕陽的餘暉將青石板路鋪成一條流淌的金河,兩旁樓閣的飛檐翹角勾連著漫天霞光。

酒旗茶幌在晚風中輕搖,食肆裏飄出誘人的香氣,混著糖畫甜膩的焦糖味、藥鋪清苦的草木香,以及貨郎清脆的搖鈴聲、孩童的嬉笑聲,交織成一片生動沸騰的人間煙火。

“小師叔——快些呀!”

清脆如銀鈴的童音穿透嘈雜的人聲。年輕的洛陽,一身月白短打,馬尾高束,一把劍懶懶散散地掛在腰間,眉宇間是未經世事的明亮與飛揚。他被一只小手緊緊拽著衣袖,臉上帶著縱容又有些無奈的笑,任由那小小的力道拖著自己向前。

拉著他的是個約莫六七歲的小女孩,名喚鏡流,是他師兄家的寶貝侄女。

她生得極可愛,肌膚如雪,一頭柔軟如雲絮的銀白長發在頭頂綰成兩個圓潤的發髻,用淺紫色的絲帶系著,隨著她蹦跳的動作一同晃晃悠悠,像只活潑的小動物。

最特別的是一雙眸子,色澤是清澈又略顯清冷的淡紫,眼尾天然帶著一點點上揚的弧度,此刻因急切和興奮而睜得圓圓的,倒將那幾分天生的凜意沖淡了不少,只剩下滿滿的嬌憨靈動。

“小糯米團子,慢點慢點,”洛陽笑著,聲音清朗,“你師叔我這袖子,可經不住你這麽拽啊。”

“師叔答應過的!”小鏡流回過頭,紫眸亮晶晶地望定他,小臉因為跑動和興奮泛著紅暈,“前天在院子裏,你看我蹲完馬步,說下次市集就教我點有趣的!不許耍賴!”

“有趣的?”洛陽眨了眨眼,故作思索狀,眼底卻閃著光,“我說的是‘有趣的’,可沒特指是劍法哦。說不定是帶你去聽說書,或者買更多糖畫?”

“師叔!”小鏡流停下腳步,用力拽了拽他的袖子,紫眸裏瞬間湧上著急,還摻著一絲被“曲解”的不高興,“你知道我說的是劍法!我……我馬步紮得很穩了!”她挺起小胸膛,試圖證明自己“夠格”了。

看她這副認真又著急的模樣,洛陽終於忍不住朗聲笑起來,那笑聲坦蕩又富有生氣。“哈哈哈,我們小鏡流記性真好,心思也夠執著。”他彎下腰,平視著小姑娘的眼睛,臉上是年輕兄長般的親切與一絲逗趣,“不過,鏡流,學劍可不是玩鬧。它需要耐性,需要吃苦,有時候還很枯燥。你這麽小,真的想好了?不如先去那邊看看捏面人,多輕松好玩。”

他隨手指了指旁邊熱鬧的攤位,語氣輕松,倒不是輕視,更像是一種帶著關心的試探。

小鏡流聞言,小嘴立刻抿了起來。她沒有立刻哭鬧,但那雙向來清亮的紫眸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蒙上了一層水汽,眼圈微微泛紅。

她仰著小臉,執拗地看著洛陽,聲音裏帶了點強忍的哽咽:“我不要捏面人……我就想學劍……師叔明明答應了的……” 那份倔強和委屈交織在一起,格外讓人心軟。

洛陽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他沒想到小姑娘的執念這麽深。看她眼圈紅紅卻硬撐著不掉淚的樣子,他心頭那點逗弄的心思立刻被歉意取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軟的無奈。

“哎,別急別急,”他連忙放軟聲音,有點手足無措地看了看周圍,迅速從旁邊的攤子上買來一支晶瑩剔透的蝴蝶糖畫,輕輕塞到她手裏,“師叔沒說反悔,只是怕你覺得辛苦。來,先吃點甜的。”

小鏡流握著涼絲絲的糖畫,抽了抽鼻子,眼淚倒是憋回去一些,但那雙濕潤的紫眸依然固執地望著他,仿佛在無聲地追問:“那劍法呢?”

看著眼前這倔強又可愛的孩子,洛陽心裏嘆了口氣,卻也升起一種奇妙的感觸。他想起自己年少時對劍道的熱忱,那份純粹和執著,似乎也在這雙小小的眼睛裏看到了影子。他不再多言,轉身走到路旁垂柳下,仔細挑選,折下一段筆直柔韌、粗細合宜的柳枝,手指拂過,柳葉紛紛落下,露出光滑的枝幹。

他走回鏡流面前,將柳枝遞給她,神情比方才認真了許多,卻也帶著鼓勵的溫和。“鏡流,你看,”他調整了一下她握“劍”的小手,“劍,是手臂的延伸,也是心意的延伸。握劍的時候,心裏要靜,要穩,要專註。”

他退開兩步,自己也以指為劍,緩緩演示了一個最基礎的起手式。動作簡潔流暢,雖然隨意,卻自有一種挺拔舒展的氣度,衣袖擺隨著動作輕揚。傍晚的風吹過街市,拂動他的額發,這一刻,他是一位溫柔的師長。

“就像這樣,看著簡單,卻是所有後續的根基。”他一邊慢慢重覆動作,一邊講解,“腳下要像生了根,手臂要放松但不能軟,眼睛看著你要去的地方。”他的聲音不高,清晰地傳入小鏡流耳中。

小鏡流早已忘了糖畫和委屈,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模仿上。她努力繃著小臉,學著洛陽的樣子站穩,握住柳枝的小手微微用力,淡紫色的眼眸緊緊盯著洛陽的動作,那份專註和執拗,讓她小小的身影看起來格外鄭重。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熱鬧的街市光影中。周圍的喧囂似乎隔了一層,這一刻,只有青衫的年輕人和握緊柳枝的白發小女孩。

過了好一會兒,小鏡流才稍稍放松了一點緊繃的姿勢,她擡起眼,望向洛陽,清澈的紫眸裏帶著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師叔……這樣……對嗎?”

洛陽看著她額角細密的汗珠和依然緊握柳枝的小手,心中一片柔軟。他走上前,沒有直接回答對錯,而是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撫了撫她柔軟的銀白發頂,年輕的臉龐上綻開一個溫暖而明亮的笑容。

“我們鏡流啊,”他輕聲說,語氣裏帶著讚賞和一種近乎珍視的溫和,“有著很了不起的專註呢。記住這種感覺,它比任何招式的對錯都重要。”

遠處,樓閣間的燈籠漸次點亮,暖黃的光暈暈染開來。這尋常街市黃昏中,一次短暫的、甚至算不得正式傳授的“劍術啟蒙”,卻因那份赤誠的渴望與溫柔的回應,在時光裏沈澱下最初的、溫暖的印記。而那執拗的、閃著光的淡紫色眼眸,也從此深深映入了洛陽年少的記憶裏。

記憶中的蒼城有多溫暖明亮,眼前的幽囚獄就有多黑暗淒冷。

洛陽望著這幽暗、冰冷的牢獄,問道:“你說鏡流?為何突然提起她,她在這裏嗎?”

無論如何,洛陽也無法將眼前這冰冷的監獄和記憶中稚嫩可愛的孩子聯系起來。

這地方,多冷啊,她那樣小小的人兒,怎麽能在這裏呢?

她怎麽會習慣這裏呢?

“對了,之前龍尊說,她如今是羅浮劍首,她,她……”洛陽突然想起來,他的語氣也急迫起來,他擔心她在戰爭中遭遇不測,“她是不是……”

“她來了,你自己出去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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