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女士

關燈
第16章 女士

禮畢。

格奈烏斯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他彎腰,拾起自己的頭盔和那柄出現裂痕的重劍,轉身,邁著穩定而略顯沈重的步伐,走向決鬥場的邊緣。

看臺上沒有噓聲,反而響起了另一種聲音——並非對勝利者的狂熱,而是一種低沈的、充滿敬意的掌聲與喝彩,送給這位展現了真正戰士風範的敗者。

洛陽目送他離去,然後才緩緩轉身。

角鬥場的歡呼聲浪此刻才真正如山洪般爆發,洶湧地撲向這位勝利者。陽光透過石質拱券,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懸峰城國王親自走下高臺,將象征勝利的桂冠戴在他的額前。

就在這時,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擠過人群,手裏攥著一束剛摘的、帶著露水的野花,花瓣上還沾著泥土。他仰著紅撲撲的小臉,穿過衛兵的阻攔,跑到洛陽面前,將花束高高舉起:“勇士!這是給你的!你像尼卡多利的使者一樣厲害!”

男孩的聲音稚嫩卻響亮,眼神裏滿是毫不掩飾的崇拜。

洛陽微微一怔,看著男孩掌心那束簡陋卻鮮活的花,心中掠過一絲久違的暖意。他彎腰接過花束,指尖觸到男孩溫熱的小手,輕聲道:“謝謝。”

男孩咧嘴一笑,露出兩顆缺了角的門牙,轉身跑回人群中,還不忘回頭朝他揮手。這一幕,如同一顆微小的星辰,悄然嵌入洛陽的記憶深處。

洛陽擡起手,掌心向上,緩緩舉高。喧鬧的角鬥場隨著他的動作,奇跡般地逐漸安靜下來。無數目光聚焦於他。就像是他第一次踏入翁法羅斯時,懷著一顆尚未平撫的癲狂之心時,成為紛爭的半神之時。

他開口,聲音並不激昂,卻奇異地傳遍了每個角落:

“榮耀,歸於尼卡多利!”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看臺上那些狂熱、好奇、敬畏的面孔。

“榮耀,亦歸於每一位恪守戰士之魂,坦然面對勝負的懸峰勇士!”

短暫的沈寂後,更加狂熱的歡呼沖霄而起,震動著古老的石墻。

洛陽站在光與塵的中心,桂冠的葉片在額前投下細碎的陰影。這裏的空氣灼熱而躁動,這裏的規則簡單而殘酷,這裏的榮耀短暫而喧囂。沒有不死孽物的低語,沒有千年執念的沈屙,只有最原始的力量碰撞,以及一個……讓他恍如隔世的,坦蕩的對手。

再次,回到了翁法羅斯。

他望著這片陌生的天空,有一瞬間的恍惚。

避開宴飲的喧囂,洛陽獨自立於回廊的陰影中。指尖觸上頸間冰冷的金屬項圈,那枚黯淡的寶石在他指腹下微微凹陷。他閉上眼,意識如沈入深海的石,墜入一片熟悉的、唯有他與那個存在共享的混沌識海。

“因爵爾。”他在意念中喚道,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

“我在。”那始終如一的平靜回應如期而至,如同精密儀器發出的確認信號,奇異地撫平了他心海深處細微的漣漪。

“我現在的狀態……如何?”洛陽問得有些遲疑。這具軀殼承載了太多——倏忽的殘響、龍尊的法力餘波、千年血戰的烙印,還有此刻仙舟牢獄的壓制。他自己也辨不清,哪一部分更接近崩潰的邊緣。

“多項生命與靈魂讀數正在臨界區間劇烈波動,突破歷史記錄。”因爵爾的聲音不帶情感,卻有一種解剖事實般的清晰,“從研究角度看,極具價值。”

意料之中的答案。洛陽甚至無聲地牽動了一下嘴角。看,這就是因爵爾,永遠不會給你無謂的安慰,但這份毫不掩飾的“有價值”,本身就是一種另類的“安全”宣告——至少短期內,他不會放棄他這個珍貴的“樣本”。

“那麽,我該怎麽做?”他問出了核心問題。是抗爭,是隱忍,還是尋找那條幾乎不存在的生路?

“如以前一樣,待在翁法羅斯,利用它時間的流速優先提升並穩固你的靈魂強度。”

“外在的壓制與內在的混亂,本質都是對‘存在’本身的沖擊。你的靈魂是你目前最可靠的錨點。”因爵爾的建議直接指向根本,“至於其他的變量……交給我來處理。”

“交給你?”洛陽的意識體微微凝實,“你會來……這裏?”仙舟羅浮,龍潭虎穴,十王司與雲騎重重封鎖之地。

“當然不。”因爵爾的拒絕幹脆利落,帶著輕輕的嘲意,“啊,洛陽,請勿對我產生不切實際的期待。你知道,我的物理形態相當脆弱,承受不起任何一枚仙舟制式箭矢的沖擊。”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評估洛陽的反應,隨後補充道:“我會穩固你的身體和靈魂,這是我的課題。而離開仙舟,你需要依靠自己完成,那是你自己的課題。”

“……我明白了。”洛陽低語。

他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清醒。依靠自己,這本就是他深埋於心的本能,只是在漫長的“被監護”中有些生銹了。

“此外,基於當前環境分析,”因爵爾繼續提供著冷靜的參謀,“我建議你暫時維持現狀,不要嘗試離開這間囚室。此處的禁制結構與能量場,指向其設計初衷極可能用於壓制‘倏忽’類的高維生命殘留。在壓制祂的同時,客觀上也形成了對你體內不穩定因子的約束場,利大於弊。”

“留在牢房……反而更安全?”洛陽品味著這個悖論。

“從控制變量、避免你提前崩潰的角度看,是的。”因爵爾確認,“在找到更優解之前,維持相對穩定的‘不利’環境,好過踏入未知的‘險地’。等待,有時本身就是一種策略。”

“當然,如果你想觀察一下幽囚獄,也並非不可能,”因爵爾悠悠然說道,“畢竟,這是多年來你念念不忘的地方。”

不需要,完全不需要。

洛陽利落地切斷溝通。

溝通結束,洛陽的意識緩緩上浮。他睜開眼,這裏果然是一處狹窄的牢籠,微光之下,鑄鐵表面爬滿暗綠色苔蘚。

他重新靠回冰冷的墻壁。這裏是現實,亦是仙舟囚牢幽囚獄的深處。

自救,等待,以及……繼續變強。

路還很長,但他至少看清了下一步該踩在哪裏。至於因爵爾那句“交給我來處理”背後意味著什麽,是遠在星辰之外的運籌,還是對仙舟內部某些變量的悄然介入?

洛陽不再深究。他只需要知道,在這場與仙舟、與過往、與自身的博弈中,他並非全然孤獨。

這就夠了。

理清思緒之後,洛陽再度閉上眼,他將自己沈浸一片混沌的靈魂深處,他越過無數麻木游走的惡靈,向那最深處走去。

走了許久,他才走到靈魂的盡頭,在那裏,放著那一枚熟悉的黑色的項圈,他拿起項圈,將其戴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於是,新的世界再度展開了懷抱——

這一次,又是新的降落地點。

洛陽發現自己站在翁法羅斯某處郊外的一座緩坡上。夜風裹挾著草木與濕潤泥土的氣息拂過面頰。

坡道下方,兩輛裝飾考究的馬車被七八個舉著火把、手持粗劣刀斧的壯漢團團圍住,車夫早已不知所蹤,幾位衣著體面的乘客正連滾帶爬地逃向黑暗深處,驚叫聲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唯有一輛馬車的車門依舊敞開著,裏面端坐著一位女士。

她身著剪裁得體的深藍色長裙,肩披繡有星月暗紋的披肩,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姿態沈靜得與周遭的混亂格格不入。

火把搖曳的光線映照在她臉上,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輪廓。那是一種超越凡俗、帶著神性悲憫與永恒感的美麗,眉眼間的沈靜尤其……

洛陽心頭猛地一跳。

豐饒星神?

那個曾在千年血戰盡頭瞥見過的、象征著無盡生命與扭曲恩賜的虛影,其面容的某種神韻,竟與眼前這位女士有著難以言喻的相似。

他立刻壓下這荒謬的聯想,歸咎於自己剛從倏忽的血獄掙脫,又在仙舟經歷了太多,以至於神經過敏,看誰都像那位孽緣深重的星神。

他定了定神,朝馬車走去。盜賊們正忙著翻撿逃散乘客遺落的細軟,暫時無人註意到他這個從山坡暗處走來的不速之客。

“女士,”洛陽在車窗外停下,聲音平靜,“盜賊將至,為何不隨他人一同離開?”

車內的女士正註視著洛陽,她似乎早已經發現了這位從天而降的客人。火光下,她的眼眸是一種極為純凈的蒼青色,像沈澱了星光的深海。

她看著洛陽,唇角似乎彎起一個極細微的、饒有興致的弧度。

“離開?”她的聲音溫和悅耳,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清晰與從容,“以我的體力,大概跑不出五十步就會被追上。與其氣喘籲籲、披頭散發地被按在地上,不如坐在這裏,至少姿勢比較體面。萬一他們突然想聊聊古悲劇或者星象演變呢?雖然概率不大。”

她微微偏頭,眼神裏帶著一絲自嘲的調侃:“當然了,更大的可能是他們只想聊聊我首飾的價值。自我介紹一下,卡呂普索,一個對古代哲學和失落文明略有研究,但在跑步和搏鬥方面……嗯,毫無建樹的學者。希望我的名聲沒讓您失望——雖然看您的表情,恐怕您壓根沒聽說過。”

洛陽確實沒聽過。翁法羅斯的時間流速與外界差別極大,距離他上一次在這裏長期停留,已經不知過了多少個再創世。

“洛陽。”他報上名字,頓了頓,“一個……剛好路過的路人。”

【作者有話說】

新年好呀。希望大家能隨便聊聊劇情之類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