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

寒山盟位於大梁與大魏交界的桑瑜山上，桑瑜山有許多高聳入雲的山峰，終年雲霧繚繞。寒山盟的具體位置，不是裏面的人，極少有人知道。作為江湖諜者的總部，更是比大梁秘府、諜紙天眼更加神秘莫測。

寒山盟的大門終年關著，因為不會有人輕易尋上門來做客。裏面的人，多是從其他側門出入。

然而今天，多年未開的寒山盟大門，卻迎來了一位稀客。

看那人衣著，既非江湖人士，又不像朝廷的人。時值冬日，剛下了一場雪，滿眼是鋪天蓋地的白。雪壓滿枝頭，仿若一樹梨花。那人站在雪地裏，一言不發。

“盟主，外面有人求見。”屬下向紗簾後的人匯報道。

“有人求見？這大雪天，竟有人能尋到這裏。”紗簾後是一個女子清冷的聲音，續道，“來者是什麽身份？”

“他說，是您的一位故人。”屬下回答道，“屬下見他不像江湖中人，這樣的天氣，還能尋到這裏來，也非等閑之輩。”

“故人啊……”女子低低一嘆，沈默了一會兒道，“將他請進來吧。”

“是。”

感受到紗簾外有人走近，女子出聲相詢：“閣下與我相識，不知是哪位故人？”

那人站在外面，看不清面目，只聽得他緩聲道：“轟動一時的新任寒山盟主，竟不是洛河的女兒楚喬。”

紗簾後的女子動作一凝。這聲音……她永遠也不會認錯。是他……他怎會來此？

“閣下從何處來？”她問了一句，似是要確認一般。那人輕笑：“在下宇文懷，從長安來，參見盟主。”

見裏面的人沒有動靜，又道：“風雲令主的聲音，與我的夫人很像。”

“那閣下怕是聽錯了。”

“容貌也一樣。”宇文懷說著，竟擡手掀開了紗簾。楚月雙眸一凜，心跳忽然加速。她與那張熟悉的臉對視。過了一會兒，伸手欲要將紗簾放下，卻被他擒住了手腕：“我也沒想到，名滿天下的新任風雲令主，竟會是我的阿月。”

“我便是我自己，不是任何人的。”楚月淡聲道，“閣下是第一個掀我簾子的人，這般無禮，再不放開我就叫人了。”

“我掀我夫人的簾子，有何不可。”宇文懷依舊沒有松手，“才一年，阿月便令我大吃一驚了，如今的阿月甚美，我很喜歡。”

楚月如今一身白衣，頗具仙氣，不再是做婢女時的裝扮，青色的茉莉淡淡的開滿雙袖,三千青絲綰起一個松松的雲髻,其餘的便任由其披下來，直至腰際。

“宇文懷，你……為什麽要來這裏。”楚月靜默了一瞬，還是叫出了他的名字。

“一年了，阿月和我回家吧。”他道。

“可我離不開這寒山盟。”楚月深深地看著他，“宇文懷，我回不去了。”

“那你將璟兒送回來，是什麽意思？”宇文懷上前一步，想起半個月前發生的事，聲音帶了些壓抑的怒氣，“你走的時候，我甚至不知道你有了孩子。倘若我知道，絕不會讓你離開。”

“璟兒在你的紅山院會比在這裏安全。”楚月垂眸道，“而且，我大仇未報，不能跟你回去。”

“你大可與我說你的仇家是誰，我可以為你覆仇，何必如此！”宇文懷冷聲道。

楚月甩開他的手，道：“我的仇，我自己報！不妨告訴你，我的仇人是趙家，趙家殺了我全家，我要親自讓趙家垮掉，宇文懷，這你也要插手嗎？你也是門閥世族，無法光明正大地做，但我可以。我要親自殺了趙毓，沒人能夠替我。”

“原來你的仇人是趙家。”宇文懷想到一年前的事，“你為他們做眼線，他們反倒滅了你滿門？”

“是。”楚月閉上眼，親人們的慘狀還歷歷在目，死不瞑目的幼弟的臉，依舊是她無法忘卻的心痛。她沒有一天不在希望著自己變得強大，能夠親手為他們報仇！如今她終於做上了風雲令主的位子，正謀劃著覆仇之事，卻沒想到宇文懷會來。

宇文懷這一年同樣難捱，總覺得身邊缺了什麽。自從她走後，連睡覺都不踏實，常常在半夜醒來，望著窗外的月色出神。他以為不過一個侍妾而已，沒了她照樣活。可當她離開才發現，原來自己早已習慣有她的日子。

半個月前，管家忽然抱了一個孩子進來。送來孩子的人不知道是誰，卻提到了月夫人這個名字。宇文懷接過孩子，是個男孩，繈褓裏有張字條，上面寫著一個字：璟。後面署名是楚月。字條上沒有別的信息了，宇文懷端詳著繈褓中小嬰兒的臉。剛足月的孩子看不出來有多像，只是那雙清澈的大眼睛遺傳自阿月，眉宇間也有幾分他的輪廓。

他按她的意思給孩子起名宇文璟。他從未有過照顧孩子的經驗，找了個乳母撫養。畢竟是自己的骨肉，有時看著他，忽然意識到，這是他在世上唯一骨肉相連的親人，也是阿月的孩子。這種感覺前所未有，很奇妙。

他想過不惜一切代價，將楚月找回來。後來還是作罷。他也漸漸明白，他拘不了她一世。他當時太過偏執，怕有一天她會離去，將她囚禁起來。但她還是走了。也許這樣對她和他都好。

直到新任風雲令主的出現，聯想到她的姓氏，以及零碎的幾條線索，他才知道她的身世。死敵楚喬的親妹妹，也是洛河名不經傳的另一個女兒。

為了找到寒山盟，他委實費了不少心思。不過幸好還是找到了這裏。無論如何，璟兒也不能一直沒有娘。再說她離開那麽久，也該回去了。

“你總不能丟下璟兒不管。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可是會虐待他的。”宇文懷半開玩笑地說，滿意地看到楚月擡頭，眼中有了些擔憂，卻馬上又恢覆平靜：“他是你兒子，你總不至於狠心到這個地步。”

“阿月還不了解我嗎，”宇文懷一笑，“我是什麽樣的人，你心裏最清楚。”

“我過幾日會回到長安，但不是現在。我回去是要報仇的，等我大仇得報,我自然會回去。”楚月道。

“好。那我便在長安等著你了。”宇文懷滿意一笑。

“你不阻止我滅趙家？”楚月意外道，“世家大族彼此都有所牽連，滅了趙家，宇文家勢必也會收到影響。”

“那也是宇文玥該操心的事，宇文家既不重視我，我又何必為他們憂心。”

“這還真是你宇文懷一貫的作風。”楚月終於笑道，“璟兒最近好嗎？”

“除了沒娘，什麽都好。”宇文懷回答。

“……如果我能活著報完仇，我會回去的。”楚月匆匆說完，將簾子重新放下來，“你在長安等我……回家。”

紗簾外，宇文懷抿起一年來唯一真摯的笑容：“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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