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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故事和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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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故事和主人公

今年的夏天來的很早,徐申自掏腰包,給萊茵河買了一臺刨冰機。每天的免費曲奇換成了免費的刨冰,放學後店裏的孩子似乎又多了一些。

崔依格是店裏的老顧客了,不用她說,徐申每天都會給她留上一份,店員會幫她拿到二樓,放在她常坐的那個靠窗的角落位置。

“草莓醬沒有了,”一個熟悉的聲音稍顯敷衍地在她耳邊響起,“換了藍莓。”

崔依格擡起頭,把耳機取下來。

程池面無表情地放下托盤,看都沒看她一眼,例行公事地說道:

“慢用。”

“你回來上班了?”崔依格拉住他,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程池頭上瞟,“傷好了?”

程池冷淡地看她一眼,點頭:

“托你的福,死不了。”

“沒事就好,”崔依格柔柔地笑起來,“我去醫院看你的時候還很嚴重呢,都不知道你能不能認出我,還偷我包上的吊墜——”

“打住打住,”程池打斷她,“我知道我神志不清了一段時間,太丟臉了。求你千萬別讓我想起來。”

“那有什麽?你那時候可比之前討人喜歡多了,也比現在討人喜歡。我很大方的,那個吊墜就送你了——”

程池無語:“饒了我吧,崔小姐。你要我在你這裏栽幾次跟頭才罷休?”

“我什麽時候讓你栽跟頭了?”崔依格明知故問,“該不會是我和林栩然合夥騙你的事吧?穆長官說你愛記仇,還真是有幾分道理。”

“我不該記仇嗎?”

程池冷笑。

“我無所謂咯,”崔依格聳聳肩,接著把錄音筆和那本紅色筆記本拿出來,“只要你同意接受我的采訪,給我提供一點‘血之啼’的素材……我給你磕兩個道歉都行。”

她笑嘻嘻地站起身,把對面的椅子從桌子下抽出來。

程池冷笑一聲,還是口嫌體直地坐下了。

“從哪兒開始說?”他問,“從‘小梅’開始嗎?”

“越早越好。”崔依格按下錄音筆。

這次采訪持續了四個小時,程池表現得很坦誠。關於“松鴉”、關於“梅先生”、關於“小梅”的一切,他都開誠布公地講給了崔依格手中的那支錄音筆。

唯獨關於他自己的部分,他一點都沒有透露。

他是怎麽長大的?“梅先生”是個怎麽樣的父親?他覺得“小梅”更愛他還是恨他?

程池全都沒有回答。

一不小心,崔依格又成了萊茵河的最後一個顧客,徐申在一樓點著幾盞小燈等待著。崔依格背著電腦和程池一起從二樓下來,不好意思地對徐申道謝,匆匆結了今天的費用。

“實在麻煩了,讓您等我這麽久……”

程池默默地走到鐵皮櫃前脫掉了圍裙,疊好放起來。那邊崔依格結完了賬,走到門口突然想起他來,沖他喊一聲:

“程池。”

“嗯?”

“我先走了,今天多謝你。”

時間有點太晚了,程池脫口而出:“你一個人,安全嗎?”

“誰說我是一個人?”崔依格彎起眉眼,“我男朋友來接我。”

程池聽穆靖川提起過,崔依格最近正在談戀愛。

“哦,那就好。”

“那我先走了,明天見咯。”

玻璃門外站著一個個子很高的男人,身形模糊,看不清模樣。崔依格步伐輕快地走出去,很親昵地和那個男人挽在一起。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燈影裏,很快就看不見了。

鐵皮櫃的櫃門輕輕地撞了一下,發出一聲突兀而響亮的脆響。程池回過神,低頭把自己的單肩包拿出來,鎖上了鐵皮櫃的櫃門。

徐申也拿好了東西,指尖勾著鑰匙,等程池出來就要給萊茵河的大門上鎖。

程池背著包走到他身旁時,徐申拍拍他的肩膀,笑著問:

“第一天回來上班,感覺怎麽樣?累不累?”

“累什麽,”程池聳聳肩,笑了一下,“今天我也沒幹什麽,給崔依格講了幾個小時的故事而已。”

事情轟轟烈烈地過去了這麽久,徐申對程池的故事也略有耳聞。他不由自主地看向程池頭發裏留下的那道疤痕,忍不住問:

“你的故事,也能講給我聽嗎?”

“我的故事?”程池不置可否、答非所問,“我給崔依格講的,可都是別人的故事。”

徐申沒有接話,因為有人來了。他看到一個頎長的影子從路燈的橙黃光線下走了出來,CIT的黑色的制服包裹住他的每一寸骨節,銀色的肩章在暖色的光芒下透出一種近乎金色的光彩。

穆靖川關上車門,朝程池走過來。程池身上那一層萬年不變的薄霜悄無聲息地融化了,即便對方還沒走近,他就已經朝對方伸出了手。

穆靖川還沒來得及換掉制服,自然也沒摘手套。他拉住程池,手指插進程池的指間,自然地十指相扣。

“今天怎麽這麽晚?”

“幫崔依格寫書。”

“《血之啼》?”

“嗯。”

“她說要把書的主人公從況野換成你,等了你半年多。”穆靖川突然想起崔依格提過一次,還是在程池生死未蔔的時候。

“我讓她換回去了。”

“為什麽?”

“因為……”程池猶豫了很久,卻沒能搜尋到一個借口,最後還是坦白,“我不想再出現在那個故事裏了。”

徐申突然意識到自己再待下去恐怕就要不合時宜了,於是便打算合時宜地趕緊離開。他刻意地“咳咳”兩聲,說:

“看來今天晚上只有我沒有對象接……我就先走了,回見。”

他隨手攔了路邊一輛出租車,丟盔棄甲地鉆進去,飛快地消失在道路盡頭。

路燈下,突然就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走吧,回家了。”程池沒有繼續剛才的對話,他笑著拽拽穆靖川的手,試圖敷衍過去。

承認自己軟弱、逃避、不願意面對什麽的,實在是很難為情。

穆靖川笑吟吟的,一如既往。

“明天……”他突然說,“李因要出庭受審了。”

程池神色微動,沒有說話。

穆靖川牽著他上了車,內飾的燈光隨著車門的開啟和關閉緩慢亮起又緩慢熄滅,引擎發出低低的嗡鳴,平緩起步。

“梅先生”已死,“松鴉”的主謀如今便剩下李因。李因知道自己跑不脫,當日沒有反抗,之後卻在監獄裏自殺了很多次。

林栩然不準他死,一定要他活到開庭的那天,接受審判。

明天就是開庭的日子。

“林栩然讓我問問你,但我覺得,你應該……不想去旁聽吧?”穆靖川問。

程池不動聲色地看著窗外,默默地把車窗降下,開了一條小縫。

“不想,”他說,“不想再見他們。”

他突然又想起那個“故事”的比擬,於是說:

“故事應該結束了。”

等待紅燈的間隙裏,穆靖川側目看了程池一眼。程池還是像之前一樣,脆弱、易碎,像布滿裂紋的瓷器,刷著薄薄的釉,透著淺淡的光暈。

穆靖川皺了皺眉頭,若有所思地說道:

“那……是時候寫一個新的故事了。”

“‘新的故事’?”

“嗯,”穆靖川笑起來,將程池的左手攥在自己手心裏,“給自己寫一個新的故事,忘了之前那個吧。”

程池低下頭,看著穆靖川和自己交握的手。他的一段指節彎了一點,實在算不上好看,穆靖川正緊緊攥著它,珍視地撫摸著。

晚風從那道打開的車窗縫裏傳進來,帶著夏天的溫度,已經不再清涼了。微微悶熱的夏夜有著自己獨特的生命力,一切都蓬勃,不知不覺地,讓他有了勇氣。

穆靖川緊緊攥他一下,對他說:“新故事會更好的。”

“你很篤定?”程池笑了,明知故問。

穆靖川打開天窗,晚風一擁而入。風是自由和勇氣的意象,會帶走怯懦、傷痛,和一切深藏於心的秘密。

“當然了,”他笑著回答,“因為,新故事會有兩個主人公啊——”

“兩個?”

程池又笑,故意不回答。

“是誰呢?”

“你猜?”

“我和你?”

“我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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