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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瓜粥和負心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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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瓜粥和負心漢

也就回家做了個飯再送來的功夫,病房裏就已經空蕩蕩的了。

空無一人的病房讓穆靖川嚇得眼前一黑,被子淩亂地掀在一邊,窗戶大開著,淺藍色的窗簾隨風搖晃。程池的手機擱在桌面上。

他提著保溫盒的手一軟,差點把熬好的南瓜粥灑在地上。他慌忙把保溫盒抱住,倚著門定了定身形,摸出手機給趙致良打電話。

“穆哥回來了?”電話鈴聲和年輕人清越的聲音同時響起,穆靖川轉頭,趙致良推著程池正從過道裏走來。他聽到鈴聲也是一楞,正要伸手去掏手機,穆靖川便已經把電話掛斷了。

鈴聲戛然而止。

“是你給我打的電話嗎?”趙致良的右手停止了動作,推著輪椅緩慢地走進病房。

“你們上哪兒去了,怎麽不提前告訴我?”

趙致良奇怪道:

“去樓下放風了,今天太陽這麽好……”

“那你也要告訴我——”

趙致良擺擺手,把輪椅停在病床前:“好了好了,下次我一定提前告訴你。穆哥,你又太緊張了。”

已經不止一個人說過穆靖川有PTSD的癥狀,幾乎是程池只要有一刻鐘不在他視線範圍裏他就心慌腿軟眼前發黑。不過穆靖川沒放在心上,前段時間他根本沒心情也沒時間去管自己是不是得了PTSD,滿腦子都是怎麽讓程池活下來。

程池命大,雖然和“梅先生”兩個人一起從十幾層的樓上掉了下來,可他下墜的時候被突出來的窗沿勾了幾下,幸運地撿回一條命。

“梅先生”沒那麽好命,當場墜亡了。

他們當日在審訊室裏計劃的部分只包括綁架穆靖川至南國引“梅先生”現身,至於後來“梅先生”讓程池返航回了江瀾則是意料之外。

不論在船上還是在別墅裏,四處都有“梅先生”的監控和眼線。程池當時很難向穆靖川傳達新的計劃,穆靖川猜到情況有變,但也只能硬著頭皮和他一起把戲演下去。

所幸他沒信錯人。

直到事情塵埃落定之後穆靖川才知道,“梅先生”離開南國前早就在“松鴉”的老巢裏埋了幾噸的炸藥。他根本沒打算讓林栩然一行人活著回來。不過“梅先生”死去的時間太早,他再沒機會下那一道指令。

“松鴉”群龍無首,堪比一盤散沙。很快便被CIT-7控制了。

最近CIT-7從上到下都忙得不可開交,光卷宗和檔案就整理了幾個月。只有穆靖川請假半年,一口氣把未來十年的年假都預支了。程池性命攸關,林長官沒有為難,親自給穆靖川的請假申請簽了字。

他陪程池在醫院住到現在。

已經立春了,江瀾卻連著下了幾天的雪。這幾日天放晴,冷空氣卻還是沒禮貌地襲擊著每個人。趙致良出門時給程池穿得很厚,病房的暖氣燒得很足,他像剝洋蔥一樣把衣服又從程池身上一層一層脫下來。

穆靖川在一旁幫忙,最後又把他從輪椅上挪回床上。

程池沒看他,對這種照顧習以為常。他伸手拽了拽趙致良的校服袖子,趙致良很快從口袋裏把游戲機拿出來。

“幹什麽幹什麽?先吃飯。”

穆靖川把保溫盒在桌子上打開,很是專制地讓趙致良把手機收起來。趙致良現在很聽他穆哥的話,大有換了大哥的勢頭。程池不聽他的,一個勁去翻趙致良的校服口袋,對穆靖川一個中午的勞動成果置若罔聞。

“程哥,聽話,你先吃飯,”趙致良耐心地解釋著,關窗時順手把游戲機擱在窗臺上,“吃完我就給你看。”

程池不管,他側著臉一直躲穆靖川的勺子,盯著窗臺上的游戲機看。

“程池!”穆靖川恐嚇道,“再這樣我就叫馮主任來了。”

程池瑟縮一下,把臉轉回來,默默地把勺子含在口中。

程池這次墜樓,唯一的好事是他的痛覺恢覆了。

好吧……也不知道這到底算不算好事。

不過讓穆靖川很意外的是,他驚奇地發現——程池本人,是很怕疼的。

自他醒過來,他是見到醫生就躲,護士來換藥他就吧嗒吧嗒地流眼淚。所有人裏他最怕骨科的大夫,這位“馮主任”榮登程池最害怕的人物榜首,在這段時間裏偉大地充當了大灰狼的角色。

程池果然沒再要游戲機,老實地把粥都吃完了,等穆靖川把桌子收起來之後才又開始拽趙致良的袖子。

趙致良斜著眼偷瞄穆靖川的臉色,見他沒說什麽,才放心地把游戲機取回來。程池的骨頭在當日已經斷得不剩幾根了,即便如今養了幾個月好了很多,但手腳還是很不靈便。他要游戲機只是為了看趙致良打,能看到那些花花綠綠的圖案就很開心,其中他最喜歡看的是“星之卡比”。

趙致良一遍又一遍地給他看星之卡比吃東西,也不知道為什麽,他看到卡比張大嘴巴就會一直咯咯地笑。

兩個人湊在一起看了沒多久,查房醫生就從門外走了進來。程池的臉色一下子冷下來,睜大眼睛警惕地看著眼前一大群穿著白衣服的醫生——那位“大灰狼”馮主任也在其中。見狀,趙致良把游戲機收起來,起身挪到一旁。

穆靖川安撫地摸了摸程池的肩膀:“好了,咱們今天要出院了,最後再讓大夫看一下。”

病床周圍的簾子又被拉了起來,幾個醫生在簾子裏竊竊私語。程池安安靜靜地,讓他做什麽就做什麽。

簾子很快拉開了。

“恢覆的還不錯,把今天的藥掛完,下午就可以回去了,兩周後回來覆查。家屬去繳費,辦一下出院手續。”

“好,多謝大夫。”

“沒事,應該做的。”

例行查房很快結束,醫生們又一起離開了病房。穆靖川跟了出去,忍不住叫住其中一個女大夫。

“曹醫生!”

曹醫生停下來,朝他轉身。

“嗯?還有什麽問題嗎?”

“那個……”穆靖川的眉頭皺了起來,小心翼翼地點了點自己的額角,憂心忡忡地問她,“我就是想問,這裏……他什麽時候能恢覆……什麽時候能講話?”

程池醒來幾個月,一直沒有語言。

一開始他們以為是插管的時候傷到聲帶,休息一陣就能好。可過了幾個月,程池還是一句話都沒說過,經過檢查後聲帶也沒有損傷。

這位神經外科的曹醫生嘆息一聲,委婉道:

“大腦是很神奇的東西,每個人損傷後的癥狀都不一樣。我的建議是不要心急,別忘了我當初從他腦袋裏開出多大一個血塊兒。”

“是……您說的對。”穆靖川有點兒失望。

“沒事的,現在的一切都是他掙來的,已經很值得了,”曹醫生推了推眼鏡,“我去查房了,有什麽問題盡管聯系我。”

“好的,謝謝您。”

穆靖川在門外的走廊裏獨自站了一分鐘,就又推門進了病房。

程池還在掛水,但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又湊過去看趙致良的游戲機了。趙致良沒再玩兒星之卡比,換成了某個穆靖川不認識的槍戰游戲。也不知道程池看不看得明白,總之兩個人都笑嘻嘻的。

穆靖川突然覺得有點兒釋懷。也是,現在的一切都是掙來的了。程池還活著,就已經很幸福了。

等最後一袋液體掛完的時間裏,穆靖川把病房裏所有東西都收了起來,往樓下的車裏搬了好幾趟。等他收拾完,藥水也滴完了,趙致良又在幫程池穿衣服,還是一層一層把他裹起來。穆靖川要往車裏搬的最後一趟東西是程池本人,可等到了停車場,卻突然出了意外——

“你要跟趙致良回家?!”

穆靖川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程池,崩潰地捂住額頭。

“程池,我照顧了你幾個月,你出院第一天要跟趙致良走?!”

程池不理他,拽著趙致良的袖子死不撒手。趙致良扶著杜卡迪站在一旁,尷尬地笑著。

“不是……你……你有沒有良心!一個游戲機就把你拐跑了!”

穆靖川還在崩潰,崩潰得有點兒想笑。他突然覺得自己像是話本裏慘遭拋棄的糟糠妻,程池此人就是負心漢。

算了,不能和小傻子計較。

“寶貝,別鬧,游戲機咱家也有——我給你買,現在就開車帶你去買。好不好?”

這句程池倒是聽懂了,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這是要游戲機但也要跟趙致良走的意思。

“不是……”穆靖川無語地指了指趙致良的杜卡迪,“摩托車!你能坐摩托車嗎?”

程池這次沒點頭也沒搖頭,仰著臉看著他。

穆靖川苦笑著找了最後一個借口:

“人家是放了學來看你的……明天他還要去上學呢,誰能照顧你?”

“哥,其實我明天放——”

一個眼刀冷冷地丟過來,趙致良頓一下,慌忙改口:

“放……不放……放不放假呢?”

“聽到沒?”穆靖川自顧自地趕緊對程池說,“人家不放假,他今年高三。”

“高二……哥,留了一級……”

穆靖川又瞪他。

趙致良抿住嘴唇暗暗決心再也不說話了。

“不管是高幾,不管放不放假——作業總要寫吧?你去了他家,他是照顧你還是寫作業呀?”

程池不管這些,他揪了揪趙致良的袖子,無聲地催促著。今天似乎是怎麽都說不通了,此人就是要負心漢當到底,鐵了心要跟趙致良回家去。

穆靖川沒有辦法,在車門外和他僵持著。趙致良戰戰兢兢地提議道:

“要不……哥,我今天就把程哥帶回去?明天晚上你再去接他。”

穆靖川皺眉說,還是有點兒擔心:“你能照顧他嗎?之前都是他照顧你……你照顧好自己就行了,太麻煩你了。”

“沒關系啊,一天而已,我應付得了的。”

“那好吧,”穆靖川還是松了口,“我開車送你們回去。”

“那我的車——”

“不要跟我提你這輛車,你有駕照嗎?”

穆靖川突然擺出一副家長的架子,讓趙致良嚇得吞了吞口水。

“沒……沒有。”

“那你成年了嗎?”

“啊……下個月就……”

“別跟我說下個月,你現在成年了嗎?”

“沒有。”

“那不就完了……也不知道是什麽人腦子進水了給未成年買摩托,”穆靖川掏出手機,發了條信息給葉泊遠,“你的車,一會兒西環分局的人會來拉走——什麽時候成年了、考下駕照了,再去把你的車拿回來!”

趙致良不敢說話。那個“腦子進水”的人敢,但他不會說話。

“你小子到底聽到沒有?”穆靖川嗔怪著,在趙致良的腦殼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敲得很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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