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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線和話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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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線和話梅

“……‘我們’?”

穆靖川皺起眉頭,像突然聽不懂程池說的話一樣,用力攥了他一下,頹唐地松開手。

“你和誰是‘我們’?梅先生嗎,松鴉嗎……我還以為你和我才是‘我們’……”

程池側過一點兒臉,底艙的白熾燈光描著他的輪廓。

“別自作多情了,”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能騙你一次,就能騙你第二次。”

這話說得殘忍。穆靖川不由後退一點,後背抵著墻壁,拉開了和程池的距離。程池冷眼看他,沒半分留戀,離開了貨艙。

一個染著銀發的男人正站在甲板上,手裏拿著一支海釣竿,正在用力地將魚線卷起來。看到程池過來,他面露欣喜,招呼道:

“小池!快來快來,幫我把繩子卷上來。”

程池煩躁地白他一眼,不耐煩地大步上前,幫他按著魚竿,一起把魚線拉上來。

“好啊,太好了——等等,這是什麽魚?”

程池對魚沒有興趣,眼下最想幹的事是趕緊去換衣服,把身上被魚尾打到的衣服全都換掉。他悶聲不響地進了客艙,往自己的房間走去。李因還抱著魚在他背後嬉皮笑臉,遠遠地對他喊道:

“餵,咱們今天吃魚好不好?”

“隨便。”程池回答。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幾下脫掉衣服,在衣櫃裏翻找起來。房門突然被人推開,李因一身是水地站在門口:

“喝不喝酒?你陪我喝幾杯唄?”

程池又白他一眼,看都懶得看他,慢條斯理地把衣服穿起來。

“戒酒了。”程池信口開河。

“別蒙我,你肯定沒戒,”李因不由分說地把他從房間裏拽出來,“陪我喝幾杯,這可是波爾多的紅酒。”

他在兩個高腳杯裏倒了一點紅酒,一杯自己拿著,一杯遞給程池。程池怕他不停地給自己倒,抿了一口就沒再動了。

“你跟樓下那個,”李因笑著說,“不是假戲真做吧?”

也是難為李因憋了這麽久,他連波爾多紅酒都拿出來了,才終於把自己想問的說出來。程池覺得有點兒好笑,看著一望無垠的海面,散漫回答:

“我和他有什麽假戲真做的可能嗎?”

“這不是可不可能的問題,”李因說道,“是你做沒做的問題。”

“‘做沒做’?”程池又抿了一口酒,突然覺得這可以當作一句雙關語,忍不住笑起來,“你覺得呢?”

“不愧是‘梅先生’親生的,說話都跟他一樣愛打啞謎……”

程池沒說話,看著海面泛起波濤,淡淡地笑了笑。

“沒有假戲真做……”他說,“但是做了。”

李因露出一個驚訝的表情,故意做得很誇張:

“啊?需要到這種程度嗎?‘梅先生’也太不疼你了……”

程池瞟他一眼,沒有任何征兆地,一拳砸上去——

李因彎下腰,捂著左臉。

“我跟我爸的事還輪不到你多嘴。”

程池整整袖子,把袖口的扣子系起來。

船體劇烈地晃動一下,程池抓緊欄桿。而李因踉蹌幾步,靠著船艙的門框穩住身形。

他似乎並不介意程池突然打他,捂著臉笑起來:

“我就知道你遲早要打回來。”

“你只挨了一拳,我已經很寬宏大量了,”程池冷聲道,“你上次可是直接把我扔進臟水裏,不知道是不是真想把我搞死……”

“那不是為了讓他相信你嘛……苦肉計而已咯。”

他笑嘻嘻地貼上來,和程池一起靠在欄桿上:“Sorry sorry,委屈你了。你大人有大量,就別再跟我計較啦。”

程池冷眼:“你讓我原諒你我就要原諒你嗎?”

“不原諒也行,只要你別去跟你爸說我的壞話,”李因笑瞇瞇地把紅酒給他滿上,“你離家出走後一直是我兢兢業業地照顧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有錢一起掙唄。”

“‘照顧’?”程池像聽到什麽天方夜譚,“你做的那些事,可以叫‘跟蹤’,也可以叫‘監視’……怎麽都輪不到‘照顧’。”

“那叫‘暗中保護’。”

程池笑著搖頭:“我被房東趕出來睡在樓道裏的時候你沒來‘照顧’過我,我被打得飆半身血的時候你也沒來‘保護’過我……可每當‘松鴉’出事的時候你就奇跡般地出現,生怕沒把我拉下水——”

“好啦好啦!對不起行了吧,”李因打斷道,“我也是受雇於‘梅先生’,你爸向來就這樣,你又不是不清楚……行了,不聊這個了。我釣上來那條魚也該上桌了吧……”

李因拽著程池回到船艙。此時海上的風浪大了很多,兩人走路時一步一晃。紅酒是喝不成了,兩人坐在餐廳裏相看兩厭,等著那條不知道是什麽品種的魚。

“松鴉”內部許多幹員程池都見過,但他幾乎一個都不認識。這條船上他說得上話、叫得出名字的,也就只有李因一個人。一個他面熟卻叫不上名字的幹員走上前來,把那條李因釣上來的魚擱在桌上。

那條魚的顏色經過炙烤變得更加奇怪,調味更是幾乎沒有。船行顛簸,程池一點胃口都沒有,隨便揀了幾口,就坐在一邊看李因一個人大快朵頤。

風浪平息一些,那個幹員過來倒水。李因擡起頭,拉住他,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指指腳下:

“樓下那個吃什麽?”

幹員還沒回答,程池倒是先開口:

“給他什麽吃什麽——他現在是被綁架,又不是來做客的。”

幹員面露尷尬,含糊道:

“他……好像暈船。沒吃什麽。”

“啊?!不會死吧!”

“那……那應該不會吧,”幹員撓撓頭,“沒聽說過哪個人暈船暈死的。”

程池冷笑一聲。

李因看他一眼,擺手讓幹員離開。他轉而問程池:

“樓下那個你不管嗎?”

“管個屁。”

“他不是在發燒嗎?”

程池陰沈沈地瞪他一眼:“愛管你管,別讓他死在這條船上就行。”

“可是暈船真的會暈死人,忍受不了在船靠岸前自殺的都有,”李因忍不住偷笑,支著腦袋說,“我們小池這麽狠心吶……好歹他也是你床上的人。”

“一個炮友而已,大不了換一個,”程池厭煩道,“別給他身上鑲金。”

“這一點也和你爸像的要命——從來不和床伴談感情!”李因陰陽怪氣地感嘆道。

他不是不知道程池是“梅先生”和小梅的孩子。程池聽了這話神情一冷,一杯水潑過去——

“嘩——”

“閉嘴。”程池警告道,語氣輕飄飄的,甚至在笑,卻很有威懾力。

李因嬉皮笑臉地擦掉臉上的涼水,盤子裏的魚肉被一起澆透了,也吃不了了。

程池把杯子重重磕在桌上,站起身:

“船靠岸之前你最好夾起尾巴做人,省得哪句話惹我不高興,我半夜提著你丟進海裏餵魚……”

李因用袖子抹一把臉,雖然笑著,眼睛裏卻閃動著明亮的怒火:

“你不敢的。”

“是,我不敢你敢,”程池拿起一瓶礦泉水,臨走時看見桌上的話梅,拿了一個拆了一個,“但你可以試試——咱倆誰被扔進海裏餵魚會讓‘梅先生’更生氣?”

“呵,我跟小梅的兒子比不了……”

“那就閉嘴,別惹我。”

程池把拆開的話梅放進嘴裏,頭也不回地回了房間。行駛到公海,風浪反而小了一些。程池在房間無事可做,沒多久就睡著了。

他這一覺睡了很久,一不小心就睡到了天黑以後。他是被越來越強烈的海浪搖醒的,他突然睜開眼睛,死死抓住床沿。

他沒和任何人說,其實他有點兒害怕坐船。

不是怕船,是怕水。

他默默捱過那一陣晃動,慢慢起身,扶著艙壁走出去。看不到輪廓的、黑沈沈的海洋像是宇宙中的黑洞,仿佛一松手身體就會飄起來,被那種盲眼般的黑吞吃。眼睛在這樣的黑暗裏已經成了擺設,只有船上的探照燈照得到的地方能看清楚,可光線也被吞吃,天和海的邊緣完全消失,氧氣和海水的邊界也像不存在了一般,帶給程池一種難以呼吸的窒息感。

他低頭盯著地板,扶著墻,數著自己的心跳慢慢地走向底艙。

一個年輕幹員正在看守,坐在底艙門口打著瞌睡。聽到程池的腳步聲,他驀地驚醒,說道:

“程哥,這麽晚你怎麽來了?”

“醒來到處走走。”程池說。

幹員沒有多問,立刻把底艙的大門打開。

“哥,你要進來看看嗎?”

程池一滯,看向堆滿貨物的房間。

“算了,”他說,“沒死吧?”

“死是沒死……只是……”

看幹員神情躲閃,程池的眉頭皺了起來,二話不說便一腳蹬在他身上:

“有話直說,支支吾吾的是等我猜嗎?舌頭長你嘴裏是廢的嗎!”

幹員被他踹得後退幾步,被椅子絆了一下:

“別生氣程哥……就是……就是他暈船有點兒厲害!”

“還暈著呢?”

“嗯……”

也不知是哪個字惹毛了程池,程池神情不悅,又踹了他身下的椅子一腳,把那人顛得從椅子上摔下來。程池快步進了底艙,看到穆靖川正奄奄一息地癱坐在地,垂著頭,下巴勾在身前,只有一只手腕被手銬吊在水管上。

程池嘴裏嘟嘟囔囔地罵了幾句臟話,從口袋裏拿出鑰匙把手銬解開。

穆靖川像個破布娃娃一樣癱倒在他懷裏,臉色白得像個死人。他倒在程池懷裏也沒什麽反應,睫毛顫了顫,卻也沒睜開眼。

程池不由分說地把他架起來,巨大的高度變化終於驚動了他。穆靖川睜開眼睛,那種頭暈目眩的感覺一瞬間沖上來,他眼前模模糊糊,直到被拖到甲板上他才意識到拽著他一直走的人正是程池。

海風朝他猛撲過來,即便冷,但還是比底艙滯澀的空氣好了百倍。程池一把把他按在欄桿上,一手拽著他的後領不讓他栽下去。

穆靖川扒著欄桿,幾乎是一瞬間就撕心裂肺地吐了起來。可他一整天一點東西都沒吃,入口的只有退燒藥和一點水。他吐了很久沒了力氣,順著欄桿慢慢地滑下來。他突然卸了力,“咚”的一聲,毫無征兆地趴在地上,不動了。

程池皺起眉頭。

他陪穆靖川在甲板上站了很久,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讓他的心臟跳得飛快。程池的鼓膜突突地疼,他壓了壓耳朵,沒說什麽,只是刻意地不去看海。

穆靖川應當是吐不出來什麽了,程池心想。

他拿了一瓶水出來,擰開蓋子,把水直直地澆在穆靖川的臉上。

水花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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