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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怪和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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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怪和勉強

一個過於充實而快樂的周末過去之後,人往往會在周一產生強烈的戒斷反應。鬧鐘響起的時刻,穆靖川還正在夢裏坐著一趟緩慢而沒有失重感的過山車。他睜開眼睛,看著從厚窗簾裏透進來的晨光,突然有點兒悵然若失。

聽到鬧鐘,懷裏的程池也動了動。往常他總是在鬧鐘響起的第一刻睜開眼睛的,今天卻不然。他像貓兒一樣輕輕地哼了幾聲,用被子蒙住頭,把臉往穆靖川懷裏埋。

穆靖川這才發覺,自己的右手早被程池壓得失去知覺了。他把手從程池頭下抽出來,忍著遲來的疼痛甩動手臂。

“起床了,”穆靖川連人帶被子地推推程池,程池不動,他又慢條斯理地把程池從被子裏剝出來,“再不動我就要遲到了。”

他把被子整個掀開,還不留餘地地將被子抱在懷裏,不給此人一點兒扯著被子再睡的機會。

突然的涼意讓程池不得不起。他睜開眼睛,眼神明亮地沖穆靖川笑起來。那些困意都是裝的,無非是撒嬌的手段:

“想讓你幫我穿衣服……”

明明是很甜蜜的話,卻讓穆靖川抱著被子楞在原地。

“你說什麽?”

“穿衣服,”程池笑著說,“以前你不是經常幫我穿衣服嗎?”

以前?哪個以前?溫舒喬的以前?

穆靖川的身體僵硬了一瞬,把被子放在床上,伸手去拿衣服。誰知程池突然從床上坐起來,推推搡搡地把穆靖川推到一邊,自己起身走到衣櫃前。

“算了算了,我自己穿吧。你動作太慢,我都快凍死了……”

他的語氣很輕快,從衣櫃裏翻出一件淺藍色的襯衣,一件藏青色的套頭毛衣,還有一條淺色褲子。穆靖川註視著他一件一件地把衣服穿在身上,舉止和神態都收斂了銳氣,一種溫和而調皮的氣質沈默地流淌出來。

那明明不是溫舒喬的舊衣服,可是……

“我先去洗漱,”穆靖川說,“然後幫你熱牛奶。”

他隨即離開臥室,和往日不同,他連被子都沒有疊。

程池洗漱完走了出來,穆靖川正坐在沙發上等他。他剪短了的頭發未經打理,稍顯淩亂地支棱著,發尾翹起,看上去很乖順。

穆靖川神情覆雜,沒說什麽,把手裏的面包遞給他。

“該走了。”

兩個人照例提前十分鐘到了CIT,穆靖川看著程池進了休息室,自己才獨自往辦公室去。今天的工作量稍微有些大了,他埋頭工作,一整個早上飛快地過去。穆靖川工作時手機一般是靜音的,到這個時候他才有心思把手機打開。

五十七條消息彈了出來。

【池。】:【我好無聊。】

【池。】:【你不理我,我要去散步了。】

……

【池。】:【我到三樓了,隔著窗戶看到你了,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你呀^^】

……

【池。】:【你知不知道三樓的保潔阿姨也姓穆哈哈哈哈哈,但她不是江瀾本地人不是你親戚實在太遺憾了……】

……

【池。】:【我好餓,在食堂等你吃午飯。】

消息停在這一條,時間是八分鐘前。

在CIT-7跟著他上班下班的一個月裏,程池幾乎沒有主動給他發過消息,更是從來都不會離開休息室、去和CIT的任何陌生人講話。今天怎麽突然……

穆靖川攥著手機,百思不得其解,半天都沒有動作。同事們紛紛離開辦公室往食堂去,最後一個人本來打算關燈,卻看到站在原地不動的穆靖川,說道:

“穆哥,怎麽還不去吃午飯啊?”

“啊?”穆靖川如夢初醒地把手機關掉,放進口袋裏,“馬上就去……”

“那你走的時候記得關燈。”

“好。”

那人說完就走了,心情很好的模樣。穆靖川嘆了一口氣,很快地也離開了,臨走前把辦公室裏的燈全部關掉了。

程池果然早就等在那裏了。他面前擺著自己的一個盤子,旁邊是留給穆靖川的盤子。他今天沒有刻意坐在最角落,而是和CIT-7的幾個年輕署員擠在同一張大桌子上,正和其中一個人抱著手機交換游戲賬號。

穆靖川滿腹狐疑地走近,程池感覺到身旁來人擡起了頭,看到是他,笑嘻嘻又氣沖沖地責難道:

“不是讓你早點來嗎,你怎麽才來啊?我游戲都開了一把了。”

“下次我會早一點。”

“沒有下次了。”程池突然說,臉色在一瞬間冷了一下。但那種神情轉瞬即逝,突然又變回一張笑臉,就仿佛穆靖川看錯了一樣。

程池早就幫他拿好了午飯。穆靖川拿起筷子嘗了一口,發現已經涼透了,想必程池真的已經等了很久。

程池自己早就吃完了,在一旁和兩個署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很活潑的模樣。

挨著程池的那個署員名叫鄧亦書,他探出頭看向穆靖川,繞過程池對他說:

“穆哥,小程這不也挺開朗的嗎?沒你說的那麽孤僻啊,怎麽平時不帶他跟我們玩兒?”

穆靖川嗆了一下,用力地咳了起來。程池聽了這話倒是沒有生氣,很關心地伸手拍拍他的後背。

那是因為今天的他根本就不像程池,而是像……

“沒事吧穆靖川?”程池蹙著眉頭,輕聲詢問道,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沒、沒事……”穆靖川朝他擺擺手,繞過他對鄧亦書說,“那……那下次有時間的話你們可以一起出去。交一些新朋友也挺好的……之前可能是我管他太緊了。”

程池今天突然像變了一個人。這種古怪穆靖川只能獨自消化,說出去恐怕也沒人會信。

幸好鄧亦書沒多問什麽,一頓午飯很快就過去了。

“餵,程池。你今天……”

送程池回休息室的路上,穆靖川猶豫地開口。

“怎麽了?你不開心嗎?”程池突然伸出手,出奇主動地拉住他。他將手指插入穆靖川的手指之間,十指相扣地攥住。

他的手熱熱的,握得很緊。

算了。

“沒什麽。”穆靖川搖搖頭。

下午的工作他做的心不在焉,接連出錯,只能一遍一遍地返工。他無可奈何地加了班,直到辦公室裏的人都走光了,他才終於關上電腦。

穆靖川拿出手機,又是幾十條消息。

程池絮絮叨叨地說了一些很可愛的話,他似乎一下午都在CIT各層轉悠,和很多人搭話,把和跟他聊過天的每一個人的合影發過來。穆靖川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他平時勸程池不要總一個人呆在休息室裏打游戲,可以多和其他人交流;可當程池真的這麽做了,他卻又覺得不好受。

程池根本不是這種人,好像他在勉強自己,裝成另一個更討人喜歡的人……

裝成……

他沒再往下想,向程池發了一句:

【現在在哪兒呢?我去找你。】

詢問剛發出去,立刻就得到了回覆。

【池。】:【車庫。】

穆靖川站起身,披上外套,很快下了樓。

程池果然在地下車庫等他。

他戴了眼鏡。

穆靖川楞了一下,快步上前,把他鼻梁上的眼鏡拿掉。

“你戴眼鏡幹什麽,這是誰的?”

他拿在手裏一看,突然發現是自己的。

“不是放在車上嗎?你怎麽……”

程池不滿地嘟囔道:

“多大人了還能忘記關車窗,小偷一伸手就能把你車裏的東西偷出來——我就是故意嚇嚇你,讓你長點兒記性!”

穆靖川確實被嚇到了,但不是因為沒關車窗——

他站在那兒,頭發剪的很短、穿著柔和、戴了眼鏡,活脫脫就是兩年前那個溫舒喬的模樣。

程池看他發呆,笑吟吟地踹他一腳:

“楞著幹嘛?快把車打開。”

兩人上車後,程池毫無征兆地問了他一句:

“小川,你今天開心嗎?”

穆靖川有點不敢看他。

“嗯。”他也不知道程池想讓他回答什麽,模棱兩可地回應道。

回到家後,天已經黑了。

穆靖川打開房門,正要開燈,突然被程池從身後把手按住。他嚇了一跳,程池卻像一只靈活的貓一樣,突然撲上來,把他按在玄關處:

“不要開燈。”他說。

兩個人沈浸在傍晚並非漆黑一片的黑暗裏,光線恰好只到隱約能看到對方輪廓的程度。屬於程池自己的部分隱沒在黑暗裏,留下的只剩一個屬於溫舒喬的殼子。他突然吻上來,讓穆靖川措手不及。喘息聲漸重,程池感覺到穆靖川輕輕環上他的腰,穿進衣服去撫摸他腰上的那一塊兒小小的骨頭。程池的唇齒忽然松開他,小聲地又一次詢問:

“穆靖川,你開心嗎?”

“什麽?”他沒有回答。

“我願意讓你開心,”程池用前所未有的溫柔語氣說,“像今天一樣……我願意的。”

穆靖川還沈浸在剛才的繾綣裏,聽到這句話隱約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可等不及他從溫柔鄉裏抽離,程池的親吻和撫摸就又一次迎上來。

失魂落魄間,眼前的世界突然天旋地轉。他的後背撞上床褥的柔軟,程池的重量突然朝他壓了下來,整個人騎坐在他身上。他的雙手探進穆靖川的衣物裏,去扯他的扣子、解他腰間的皮帶……

穆靖川案上魚肉一般任人宰割,在程池終於將他的皮帶扣解開後才伸出手,環住程池的腰——

程池突然變了一副模樣,他俯下身,緊緊掐住穆靖川的脖子。

“程——”

沒頂的窒息感潮水一般吞沒了他,黑暗裏只有程池睜到最大的眼珠反著些許光亮。程池用了全力,灼熱的雙手用力到發抖。穆靖川幾乎一瞬間就意識到,程池真的想下死手。

“別……”

“穆靖川,我早就說過……如果你想,我可以為了你假扮溫舒喬一輩子……是你當時不願意的!”

穆靖川掙紮的動作越來越小,喉嚨裏嗆出難捱的細碎聲響。可程池還在用力,他覺得自己像是真的瘋了。

“那是你這輩子唯一一次機會,是你自己不要……我說過,如果你敢在我身上找溫舒喬的影子……我就殺了你……”

“我殺了你,再自己去死……你看我敢不敢——”

在瀕死感達到頂峰的時刻,程池驟然松手,把穆靖川丟在床上。

空氣爭先恐後地沖入穆靖川的肺部,胸口一時間疼得像要炸開一樣。穆靖川劇烈地咳嗽起來,發黑的雙眼幾乎看不到任何東西。

程池騎在他身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絲毫沒有幫忙的意思,像是要放任他自生自滅。

“我就是個壞骨頭……一輩子都改不了。下一次我真的會殺了你,”程池漠然道,“如果你覺得害怕,那就先殺了我吧。”

“咳咳……咳……咳咳咳——程池……你……”

穆靖川在撕心裂肺的咳嗽中朝他伸出手,極力地想拉住他。可程池卻像沒看到一樣,默默地從他身上下來,飛快地跑了出去。

“程池……程池!程……咳咳……”

穆靖川想追他,卻因為窒息的緣故,連手腳都是麻的。

他從床上重重地摔在地上,大門洞開,程池已經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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