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撒謊和坦白

關燈
撒謊和坦白

兩天時間很快就到了,再次見到程池的時候林栩然楞了一下,他的頭發剪短了很多,已經是不能再紮小辮子的長度了。雖然他知道程池和溫舒喬就是一個人,可乍一看還是讓他有片刻恍惚。剪短頭發之後,他完全就像是在溫舒喬的殼子裏裝了一個程池的靈魂了。

林栩然皺眉,他在穆靖川走過之時耳語一句:

“就回去兩天,還帶他去理了個發?真有你的。”

穆靖川沒理他的陰陽怪氣,笑而不語。

訊問室還是前幾天的那一間,不用任何人帶路,程池輕車熟路地走了進去,獨自坐下。林栩然和穆靖川跟著他進去,坐在他對面。

林栩然先問:

“都想起來了?”

程池垂下眼:

“你想問什麽?”

“你知道的所有事唄,”林栩然深吸一口氣,打了個哈欠,“反正你是‘松鴉’的幹員——”

“我不是。”

林栩然的動作一頓,眼神銳利地投射過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頃刻消失,林長官緊盯著他,笑著警告:

“撒謊是沒有意義的,測謊儀就放在隔壁。”

“那你給我上測謊儀就好了,”程池滿不在乎地說,“林長官也不用再懷疑我撒謊,一勞永逸。”

聽了這話,一直沈默的穆靖川看了林栩然一眼。林長官謹慎地盯著程池,思量再三,問:

“那你是誰?”

這個問題對程池來說似乎有點兒難以回答,他想了想,說:

“我是小梅的兒子。”

小梅,那個況野說是梅先生養女的年輕人;那些蔣老師說是梅先生情人的女人們。

“你是哪個‘小梅’的兒子?”穆靖川問。

程池擡眸深深地看向他,嘴角掛上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

“哪個‘小梅’?第一個小梅。”

*

和媽媽生活過的日子太短,短到程池已經想不起來她的臉了。

據說他長得並不是很像他的媽媽,以至於他甚至沒有辦法從自己身上去找她的影子。她的名字他也不記得——與其說是不記得,倒不如說是不知道。一個單親媽媽,帶著年幼的兒子獨自生活,就是很少有人會稱呼她的名字的。

他只知道她叫“梅”,那個男人是那樣稱呼她的。

程池想了很久,在腦海中搜刮了和梅有關的全部記憶,最後發現自己甚至只能想起她吃藥自殺那一天的事了。餘下的大多是一些零星的畫面、或是朦朧的感受。他根本無法回答林栩然問的一些問題。

“她是‘梅先生’的情人,”他說,“我想她是被迫的。”

“你見過‘梅先生’?”穆靖川問。

程池斟酌著字句:

“我是他養大的吧……”

“說清楚!”林栩然提高聲量,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遮遮掩掩的就沒必要合作了。”

程池淡漠地瞟他一眼,兀自笑了。

眼看兩人之間的情勢又要變得劍拔弩張,穆靖川連忙打個圓場,問道:

“你就是傳言中‘梅先生’的那個養……養……”

養女?

“我是他的養子,”程池平靜道,“那個叫‘小梅’的養女是傳錯了。可能是他某個小情人被人看到了,所以惹了誤會……畢竟他一直叫他所有的情人‘小梅’,有些‘小梅’的年紀比我還小……”

林栩然追問:“他現在在哪兒?”

程池淡淡一笑:“你找不到他的,在國外。”

“你是他的兒子,你不知道他在哪兒嗎?”

“他早就和我沒了聯系,”程池笑著看向穆靖川,朝他揚了揚下巴,“我搞砸了一件事,梅先生’早就拋棄我了。”

“搞砸了一件事?”像是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一樣,林栩然突然笑出了聲,“搞砸了什麽?總不會是溫舒喬的事吧?”

程池不置可否,淡淡地笑了笑,對穆靖川說:

“你覺得呢?”

突然被問話,穆靖川一陣訝異。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林栩然就已在一旁梆梆梆地敲起了桌子。

“現在是我在問你。要說就說你自己的事,你現在還沒資格提問呢。溫舒喬,你耍什麽花招——”

“他不是溫舒喬。”

一直沈默在旁的穆靖川突然打斷。

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林栩然詫異地看看他。穆靖川像在猶豫什麽,深吸一口氣,還是說:

“溫舒喬是陳曼的兒子,他根本不是溫舒喬。”

程池沒擡頭,沒讚同也沒反駁。

林栩然蹙眉。

“你還記不記得,爆炸案之後,‘溫舒喬’屍骨無存,只在爆炸中心發現了一些血跡。那些血液後來拿去和陳曼夫婦做了DNA鑒定,證明確實和陳曼夫婦有血緣關系……”

穆靖川眉頭微皺,審慎地看了看程池。

“‘溫舒喬’確有其人,是陳曼的獨子……不是程池。”

“看來你早就知道了?”林栩然冷笑質問,“你幫他隱瞞?”

穆靖川避而不談:“只是猜測。”

程池安靜地聽完,挑眉笑了起來,雙手舉在身前輕拍了兩下。

“沒錯,我根本不是溫舒喬。”

林栩然臉上的神情飛快地變幻,目光在身旁兩人身上來來回回。

“我放你走的時候,你答應我要坦白,”他說,“如果你言而無信,那我們CIT-7也不介意把這間審訊室騰出來給你——如果你不需要睡覺,我們可以三班倒日夜不停地審你——直到你開口為止。”

“這就是坦白,”程池一哂,“我不是溫舒喬,你也沒有任何能證明我是溫舒喬的證據……”

“你——”

程池的雙肘擱在桌上,他笑起來,黑琛琛的眼睛卻沒有笑意:

“血型不一樣,父母不一樣……就連溫舒喬的舊物都已經全部被處理掉了……一張相似的臉能說明什麽呢?林長官,你真的沒有證據。”

舊物……

他的吐字很輕柔,“舊物”這兩個字卻恍然觸動穆靖川的神經。穆靖川陡然擡頭,得逞的程池卻沒有看向他。

昨天,他是故意的。他故意發了一通瘋,讓穆靖川親手把那些東西扔掉了。而就算沒扔掉,那些東西上也都合理地粘上了程池的DNA。“溫舒喬”唯一的DNA樣本,只剩了爆炸案裏的那一點血跡——和“溫舒喬”的親生父母陳曼夫婦驗過。

血跡是A型血,而程池是B型血。

他根本不是溫舒喬。

“撒謊……”林栩然的目光染上幾分銳利與憤怒,寒刃一般,像是要把眼前的程池當胸剖開。

“我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林長官。我向你保證——就算你用了測謊儀,我說的話也一定是真話。”

程池勾起唇角,輕聲地激將對方。

“我明明就沒有撒謊……”

“溫舒喬,你真以為我不敢嗎!”林栩然推開桌子猛地站起來,擡手指著程池那張笑得挑釁的臉,“CIT-7特別法裏可沒說我不能刑訊——”

“那林長官就要考慮這樣得到的證言能不能被采信了,”程池嘆息道,“而且你又叫錯名字了——林長官,我不是溫舒喬。”

這樣的表述讓林栩然勃然大怒,正待反駁,訊問室的門突然被敲了兩下,一個年輕署員推門而入。

“林長官,”他說,“司首席來了。”

“她來幹什麽?”

署員沒說話,林栩然這才意識到司惠如就站在門外。

林栩然冷眼瞪著程池,胸口因為憤怒劇烈地上下起伏著。他被迫壓下怒火,一腳將椅子踹進桌下,側身朝向門口。穆靖川也站起身,跟著他一起。司惠如穿著上白下黑的制服從外而入,林栩然標準地敬個禮。

“首席。”

司惠如朝他,也朝穆靖川點點頭。穆靖川頷首一笑,把椅子讓出來。

程池坐著不動,自下而上地仰視著她,下三白的眼睛透出些許森森的戾氣。

司惠如絲毫不被影響。她柔和一笑,對林栩然說道:

“不是讓你放了他嗎,怎麽又抓回來了?”

“首席,我——”

“沒關系,”司惠如擡手打斷,轉向程池,“我們早就認識了,在很多很多年之前。”

程池冷哼一聲,不看她。沒承認也沒否認。

這樣的啞謎讓林栩然摸不著頭腦,他俯身問湊近司惠如的左耳:“首席,您這是什麽意思?”

司惠如笑著看他,想讓他自己領悟。

“他會幫你們CIT-7的忙,”她笑吟吟地,“我們早就說好了,對吧程池?”

*

回家的一路上,穆靖川沒有和程池說一個字。

凱迪拉克的車輪猛地回轉,在橡膠地面上蹭出一個刺耳而銳利的尖叫。穆靖川一腳踩下剎車,將車停在車位裏,飛快地拔了鑰匙。

“你——”

“你還在騙我,”穆靖川冷聲斥道,“你根本不是因為那些舊物感到難過,你只是想毀滅證據。”

程池怔怔地看著他,緩了很久才淡淡地笑起來:

“那怎麽能叫證據呢?我只是處理掉一些你前任的東西,你怎麽和林栩然一樣了……”

穆靖川沒有理睬,默默地從口袋裏翻出一根錄音筆,按下播放:

【‘你現在知道為什麽我這種騙子會選中你了,因為你……’】

他又一按按鍵,錄音停下。

那是昨天程池失控時說的話。

“錄音?”程池露出那種蛇一樣的眼神,冷笑著盯著他,“真是好東西……”

穆靖川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防著他的?從他被帶回家的時候,從他被送去CIT-7的時候,還是從他在工廠打那通電話的時候?

他隨時把錄音筆裝在身上嗎?自己和他說的每句話都會被錄下來?那現在呢,穆靖川也會把現在的對話錄下來嗎?

“你不也騙我把能證明你身份的東西扔了嗎?”穆靖川說。

“彼此彼此。”程池回答。

沒接程池的調侃,穆靖川把錄音筆收起來,冷靜而嚴肅地看著他。他也不想出此下策,只是程池……他實在太不坦誠。

“對不起,但你真的騙我太多次了。”

程池冷笑一聲,視線從他身上移開:“你剛才怎麽不拿出來,交給林栩然不就萬事大吉了?為什麽不戳穿我?”

穆靖川沈聲道:“程池。”

“你當年只是偽造身份騙了我一個人,爆炸案裏如果你是真的被綁架,後面一系列連鎖反應其實也可以和你無關。”

“前提是,作為苦主的我——既往不咎。”

程池的目光回轉。

“只要你對我坦白。”

看著此人赤裸而剖白的眼神,程池心裏覺得有點兒好笑。那種受制於人的感受並不好受,可他沒有辦法。

“本來應該是溫舒喬本人來接觸你的,”程池沈吟道,“只不過他命不好……一切鋪墊剛剛結束,他就出了車禍,躺在醫院裏昏迷不醒。”

他註視著穆靖川,神色平靜:“我和他年紀相仿,所以……”

他停頓了片刻,又說:

“你還記不記得‘溫舒喬’是怎麽和你認識的?”

“當然。”穆靖川不假思索道。

那天是方泰的年末晚宴,十九歲的“溫舒喬”憑借自己獲得的證書和獎項得到了一份在晚宴上表演鋼琴曲的臨時工作。可那天本該到場的溫舒喬卻遲遲未到,負責和他對接的穆靖川在會館裏找了他很久,最後在一條走廊裏發現了他。

他當時低血糖暈倒在地,額頭被磕出一個口子,穆靖川送他去了休息室,晚宴的鋼琴他最後也沒碰一下。

“我假裝暈倒,因為我根本就不可能真的彈琴,”程池低聲說著,像在自言自語,“我這個冒牌貨,那時候還是很配合‘梅先生’的。”

“為什麽?”

“因為他說會告訴我我媽的名字。”

程池自己覺得這個理由有點兒可笑,攤了攤手:“你知道的,我當時才四歲,又是單親,根本沒機會聽到自己媽媽的名字……雖然我媽對我也就還好,但真的……”

“這種誘惑對我來說太大了。”

穆靖川心裏陡然一酸,面上卻不顯。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他現在心軟,程池一輩子都不會再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他了。

“我理解你,”他只說,“後來呢,溫舒喬呢?”

“死了。”

“我說是真的溫舒喬。”

“……死了。”

穆靖川沈默片刻,本就克制的情緒愈發不平靜。他分明沒有見過那個真正的溫舒喬,可得知他的死訊的時候,他心裏還是隱隱作痛。

可他這樣的好心腸是程池最瞧不起的。明明只是個陌生人——明明只是個騙子——這人卻會為他們感到難過嗎?

好得犯蠢。

程池鄙夷地想。

“因為他死了,所以‘溫舒喬’也得死。”

他深吸一口氣,接著說:

“本來……‘梅先生’是要我把溫舒喬的屍體留在爆炸中心的,但我覺得陳曼太……”

太可憐。

程池低垂著眼,燈光透過鴉羽般的眼睫,將一小團陰影投在他眼下。

“所以我只留了一點他的血液樣本在現場,讓陳曼在被發現前把他帶走了。”

“那本來能是一個完美的脫身,”穆靖川麻木地點點頭,“可你沒有留下屍體,只放了血液。那枚炸彈的強度不足以把人體炸得屍骨無存,反而讓CIT-7產生了懷疑。”

“所以我被‘梅先生’趕出來了啊,”程池無聲地笑了,“給他留了這麽大的紕漏……可我還是覺得……這沒什麽不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