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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花和沙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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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花和沙粒

“來了來了,程哥!”

趙致良從遠處小跑過來,手裏拿著兩根烤魷魚。在沙灘上抱膝而坐的程池聽到聲音回過頭,沖他淡淡地笑了起來。

“快點兒吃,海邊風大,一會兒就涼了。”

趙致良把其中一串遞給他,自己在他身旁坐下。程池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在嘴裏慢慢地咀嚼。

“你回來的還挺快的,”程池說,“那邊剛才在放煙花,你沒看到。”

“啊?真的嗎?”

“嗯,不知道一會兒還放不放。”

“可一定要再放啊!”

趙致良餓壞了,幾口就把一整片魷魚吃了個精光。程池連一半都還沒有吃掉,轉頭問他:

“還要嗎?把我的給你。”

“不用不用,你自己吃吧。”

“哦。”

程池興致缺缺,對著黑漆漆的大海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他捏著竹簽,半天才吃一口,最後還是把它放得涼透了。

遠處的海岸在黑夜中看不清輪廓,被現代科技圍繞了一圈的建築物卻在燈帶中清晰可見。可這樣的清晰在程池散光的眼睛裏卻成了另一種光怪陸離的模糊,他瞇著眼睛看了很久,那些光暈仿佛越變越大,徹底淹沒了他。

“哥!真的有煙花!”

趙致良激動地拍著他的肩膀,用力太大,幸好程池不痛。程池已經看到了,那是從對岸竄起的一支火光,帶著“嗖”的聲響飛上夜空,再“嘭”的一聲炸開。藍色的火焰從天而降,明明是火,看上去卻像是一場冷雨。

這一簇煙花似乎只是打頭陣,藍色的尾焰還未完全熄滅,此起彼伏的絢麗火光邊隨之而來。趙致良興奮地站了起來,順手拽起了程池。火焰的光彩倒映在黑漆漆的、無邊的大海上,仿佛水下也正放著一場煙花。

無邊的絢爛裏,程池毫無征兆地問道: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好好的嗎?”

趙致良的笑聲在聽清了他的話的那一刻戛然而止,他回頭看向程池,煙花在他腦後此起彼伏地綻放著。

他說:

“哥……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兒了?”

“沒有......”程池突然有點兒後悔,“什麽都沒發生,只是突然想問問你。”

“我不想回答這種問題。”

趙致良說。

他臉上的笑容驟然褪去,連看煙花都沒了興致。趙致良看都不想看了,突然抱膝蹲下,用手指一下一下地刨著海灘上的沙子。

海邊的沙子有些潮濕,撥開上層的浮沙後,下層的沙子越來越濕、越來越冷,沙粒粘在手指上。程池眼睫微垂,想要解釋一些什麽,但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我知道你有事瞞著我!”趙致良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沙子,甩不掉,“你一直都這樣,只有我在對你掏心掏肺——”

這話程池沒什麽好辯解的,事實如此。

“致良,”他說,“你年紀還小,有的是出路......你和我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程池,你不是人還是我不是人?”

程池摸了摸手邊幹燥的沙子,拇指和食指並在一處揉搓幾下,細密的沙粒在他的指腹間摩擦。

“總之就是不一樣——”

“看吧,你到現在都不願意跟我說實話。”

最後幾簇煙花也墜落熄滅,夜空歸於寂靜,只餘下帶著顏色的煙塵漂浮在月光照耀的海面上。

手指在濕潤的沙子裏摸到一個小小的堅硬東西,趙致良取出一看,是一枚碎了一半的貝殼。他突然站起來,大步走向海浪拍打著的海岸,掄圓胳膊,將那枚貝殼丟進海裏。貝殼入水的聲音實在太小,被海浪的聲音蓋住,一點都聽不到。

“餵——”他朝海水大喊道,“程池你大爺的——”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海岸上格外清晰,很快被夜風帶走,消散在海浪聲中。罵也罵過了,趙致良嘻嘻地笑起來,大字躺倒在沙灘上。

程池抿起下唇,眼神卻不像剛才一般重了。他走向趙致良,在他身旁一同躺下。

“程哥,怎麽沒有星星呢?”

“不知道。”

“要是有星星就好了。”

“嗯。”

“你要是走了,我會好好生活的。”

“......”

“我明年會回去上學,”趙致良在他身旁喃喃道,“今年已經開學了,來不及了。”

“但我還是不想回家......我媽不在了,我討厭我爸。我會自己去掙錢......不打架了,和你一樣打零工。摩托車我會賣掉,不需要的東西都賣掉......堅持一年還是沒那麽難的,等明年拿到畢業證我就可以去工作了。”

“哥,我有的是出路......你也是。”

程池沒有回答,他看著天空用力地笑了一下。

出路。

“走吧,該回去了,”趙致良坐起身,看著無言的大海,他抱住自己,搓了搓雙臂,“海邊夜裏還挺冷的,我真遭不住了。”

“嗯,好。”

程池撐著沙灘也坐起身,正看著大海發呆,口袋裏的電話突然響起,“穆靖川”三個大字在屏幕上閃爍。

趙致良意味深長地看著程池,對方正猶豫不決,指尖在屏幕上那個綠色的接通鍵上空懸。

“得了吧,趕緊接,”趙致良吊兒郎當地催促道,“你離家出走,人家擔心你呢。”

“你怎麽知——”

“我怎麽知道你倆好上了?”

清脆的電話鈴聲中,趙致良微妙地對程池笑起來:

“我早看出來了。”

眼看程池就要不停追問,放任那通電話自己掛斷,趙致良笑著,一把將手機從他手中奪過,按了接通:

“餵?穆哥——對,程哥跟我在一起。我讓他接電話哈!”

“趙致良!”

手機被重重塞進程池手中,屏幕還亮著,通話時長還在不停增加著。毫無辦法地,他接了電話。

“餵......”

“程池,”穆靖川的聲音帶著細微的電流,聽起來並不是很清楚,“還沒下班嗎?我去接你好不好?”

已經晚上十點多了,怎麽可能還沒下班。

電話裏的聲音問得很小心,有點兒懇求的意味。

程池深吸一口氣,無聲地嘆出來:

“我今天回家住......”

“回家?”

“回我家。”

“好,”穆靖川輕聲回答,“明天還上班嗎?”

“上的。”

“好......”

電話裏的電流聲強了幾分,海風的聲音也同樣充斥在對方耳中。

“那......”穆靖川的聲音裏帶著一點溫和的笑意,“晚安?”

風好像確實有點兒太冷了,程池抽了抽鼻子,又揉揉眼睛。

“晚安。”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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