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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潔劑和三角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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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潔劑和三角梯

清潔劑的泡沫在玻璃上飛快地流動,滑至半截就被厚抹布截住,泡沫和水跡很快消失在織物的縫隙裏。

林振在窗邊幫穆靖川扶著凳子,生怕他從凳子上摔下來,說道:

“靖川,隨便擦擦就行了,已經很幹凈了。”

“嗯,就好。”

穆靖川是有一點兒強迫癥在身上的,擦一扇窗戶用了好幾種工具,非要把窗戶擦得像不存在一樣透明。

躺在沙發上的林栩然朝這邊瞟了一眼,說:

“擦這麽幹凈有什麽必要?下場雨不就全臟了——”

“你不幹就閉嘴!”

穆靖川從凳子上下來,把手裏的抹布丟進水裏,不懷好意地瞪著他。

林栩然翻個白眼噤了聲,自己給自己剝橘子吃。

難得今天穆靖川和林栩然一起休假,一早就都不約而同地來了林振家裏探望。兩人一見面就掐架,從小都是這樣,林振早習慣了。

他借口一句涮拖把,趁機逃離了戰場。

穆靖川揉凈抹布,問:

“餵,分局體檢怎麽辦?聽力我過不了的。”

林栩然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突然問他:

“你有沒有想過回CIT-7?”

穆靖川的動作頓了一下,淘洗抹布的水聲驟然消失,他臉上的神情空白了一瞬。

“回不回去……跟我想不想有什麽關系?”

“你為什麽不去求一求CIT-7的現任長官呢?”林栩然故作姿態地將右腿蹺起,意味深長地支著額角,笑道,“你被流放得也夠久了,我去給CIT的司首席寫封推薦信,他會讓你回來的。”

穆靖川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哦。”

“你不說謝謝嗎?”

穆靖川這次沒有再跟他拌嘴,擡起頭,很真誠地看著林栩然的眼睛:

“謝謝。”

實話說,這反倒讓林栩然很不習慣。他要的不多,只要看穆靖川吃癟他就很高興。穆靖川真的感謝他,他反倒渾身難受、無所適從。林栩然一下洩了氣,語氣尷尬,掰幾個橘瓣塞進嘴裏:

“餵,我說——你也趕緊去醫院看看。”

“你小聲點兒……”穆靖川回頭張望,看到林振的身影還在和拖把搏鬥,這才放下心,揉了揉自己的耳垂。

“這麽多年了,有什麽必要……”

“CIT-7也要體檢——那你想讓我一輩子幫你造假你的體檢報告嗎?”

穆靖川少見地沒有接話,默默地將已經洗幹凈的抹布重新放在水裏,又揉了幾遍。這次一點泡沫都沒再揉出來了。

林栩然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他很久,將剩下半個橘子一口氣塞進口中。

“不說這個了——程池最近在幹嘛?老實嗎?”

穆靖川把抹布擰到半幹,無所適從地擦擦桌子。

“挺老實的。”

林栩然用一種看透一切的眼神看著他,冷笑一聲:“他最好是真的老實,你別想著包庇他。”

“怎麽會呢……”

他小聲辯解。

一看就是心虛。林栩然正要發作,林振恰好提著拖把走出來。他看見正擦桌子的穆靖川,又一眼看見林栩然手裏的橘子皮,氣不打一處來,揚起拖把佯裝要打,沖林栩然教訓道:

“我是他親爹還是你親爹?你怎麽就不知道幫你爹幹活?”

林栩然慌張地站起來,一個閃躲,懟道:

“因為穆靖川是個綠茶,他挑撥父子關系!”

話雖如此,可林栩然還是口嫌體直地搶過林振手裏的拖把,氣沖沖地杵著地磚,像是和那些翹邊的木地板有仇一樣。

*

萊茵河的店員很多都是兼職的大學生,幹上一兩個月就回去上學了。程池許久沒去上班,店裏的員工換了一批,陌生面孔多了不少。不過他原先也不是喜歡社交的人,即便是在之前,他認識的店員也就只有武薇薇他們幾個長期工。

武薇薇有個和程池差不多大的弟弟,性格也是如出一轍的內向。或許是她身上那種姐姐氣太過濃烈,她很早就發現,程池不說話,但卻很喜歡地跟在她身後當尾巴。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看那架樓梯下的鋼琴。武薇薇等了一個早上,才終於聽到他開口詢問:

“那架琴是哪兒來的?”

她接過程池遞給她的一摞書,挨個掃過條形碼。

“小穆總送來的。”

“哦。”

武薇薇不知道程池為什麽心神不寧地瞄了那架鋼琴一整天,也不知道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麽。可他沒有再追問,餘下的一整天裏,也沒再看過那架鋼琴一眼。

掃完最後一個條形碼,武薇薇將手裏的書全都放進推車裏,安排道:

“小程,把經濟學都挑出來擺到一樓展區,其他的全都放回二樓東區。”

“好。”

程池看了看表,距離下班還有三個小時。窗外開始下雨,也不知道下班後雨會不會停。

他拖著推車走上二樓,往窗邊那個角落裏的位置看——今天那張圓桌旁坐著的不是崔依格,而是三個穿著校服的中學生,其中兩個看起來是一對兒小情侶。

崔依格今天沒有來嗎?

程池沒有多想,爬上梯子,把手裏的書按順序塞進書架。可正當他覺得崔依格今天都不會再來了的時候,卻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叫他:

“程池?你又來上班了?”

程池在梯子上回過頭,崔依格嚇了一跳,伸手扶住。

“沒事,三角梯不會倒的,”程池一手端著書,一手抓住面前的扶手,“今天剛覆工。”

幾個月不見,崔依格的樣子似乎有哪裏變了。程池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了很久,這才意識到可能是頭發燙過了。

崔依格的眼鏡也換成了新的,從黑框變成了琥珀色。她穿了一身深棕色的大衣、系紅格子圍巾,稍微一動,衣物裏就散出若隱若無的橙花氣息……

程池眉頭微皺。

崔依格知道程池在看自己,不自在地絞了絞頭發。她對自己的變化也有些不好意思,趕忙扯出別的話題,道:

“你回來了正好,我的三稿改了大綱,你可以幫我看看!”

程池已經轉過頭,正將手裏的圖書一本一本地擺上書架,說道:

“我今天很忙,可能沒時間幫你看稿子。”

“啊……沒關系的,過幾天看也行……“程池手裏的那一摞書已經全都擺了上去,他彎腰去夠另一摞。崔依格看見,連忙幫他抱起來遞過去。

“多謝。“程池說。

崔依格看著他,覺得他這幾天似乎也有了一些變化。雖然還是不愛笑、不愛講話,但看上去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心墻高築,他似乎變得更柔和了。

休假給人帶來的好處還真是多啊。崔依格有些羨慕。

“程池,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崔依格支支吾吾地開口,“你們男孩……該怎麽追啊?”

梯子上的程池聞聲停下動作,抱著書轉頭。沒人不愛聽八卦,冷淡如程池也是一樣。

“追男孩?”

崔依格的臉霎時通紅,她連連擺手:“不是……我就是問問,沒有真的要追誰——”

程池將信將疑地看著她。

“我認識的男孩也不多,只能問問你……唉,如果那個人比你年紀大、比你地位高;又是個大帥哥,或許有很多女孩追……那該怎麽辦——”

“該不會是林栩然吧?”

“……”

崔依格嗆一下,眼睛眨得飛快,整個人紅得像一枚熟透的蘋果。她瘋狂地搖頭,慌張地後退,重重撞在了身後的書架上。

“怎麽可能?不是……誒呀!”

書架上的圖書被崔依格撞掉幾本,程池下意識伸手去扶,三角梯劇烈地搖晃一下;崔依格顧不得疼痛,忙著撿書,看到程池差點掉下來,又趕緊撲上去扶梯子——

梯子重重地跌回原位,程池找回平衡,手裏的書撒了一地。

“啊!對不起!”崔依格手忙腳亂地蹲下,把滿地的書一本本地撿起來,“都是我的錯……我幫你整理吧。”

“沒關系的。”程池從梯子上下來,接過她手中的書,一本一本地按順序整好,又爬上梯子。

崔依格壓根兒不敢擡頭看他,實在太尷尬。她轉過身,也將剩下的書放回被她撞到的那個書架上,卻突然聽到程池在她身後一本正經地說:

“這種人可能反而沒什麽人追,你可以試試。”

“……”

崔依格徹底沒了聲息。

“對了,”程池像是沒有註意到崔依格的尷尬一樣,相當自然地開口,“你最近見到他了嗎?”

“林、林長官嗎?”

“嗯,“程池說,”我很久沒見他了。”

崔依格怎麽好意思說自己經常見到這位林長官,只含糊其辭,說道:“我和他見的也不是很多......也就是說一些‘松鴉’的事,寫小說用......”

“你是因為這個才改大綱的嗎?”

“算是吧,有些事情變得不太一樣了,”崔依格漫不經心地解釋道,“比如那個李文新。”

聽到這個名字的一剎那,程池放置書籍的動作停頓了一秒,不過很快就遮掩過去。

“這是誰?”他問。

“你不認識李文新?”崔依格很驚訝,“就是前幾天剛死的那個大老板。”

“好像有點印象。”

崔依格點頭:“他女兒突然聯系了CIT-7,說要回國送一份錄音……如果李文新的死因沒有蹊蹺,她大可不必如此。”

“你說得對,”程池把倒下的書立起來,按照大小高低調整順序,“她最近就要回來了嗎?”

“算是吧,好像是七號回來。”

“那就是下周了……”

程池端著兩本書從梯子上下來,拍拍崔依格的肩膀,把書遞給她。

“怎麽了?”

“這兩本搞錯了,”他說,“心理學在你那邊,我這邊是社會學。”

說著,他走上前,把崔依格放錯的幾本書一起抽了出來。

*

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可卻晴空萬裏了一整個白天,直到傍晚時分,大雨才轟轟烈烈地下起來。

西環分局和萊茵河書店並不順路,因此在穆靖川提出要開車去萊茵河接程池時,他當場遭到了對方的拒絕。程池要坐地鐵回來,按理說不該耽誤這麽久。可也許是地鐵站躲雨的人太多、排隊太久,他到現在還沒能到站也說不定。

就在穆靖川饑腸轆轆而又焦頭爛額地等待之時,門口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他從沙發上彈起來,一個箭步拉開房門:

“怎麽才回來?外面冷不冷?淋濕了嗎?”

程池確實淋濕了,褲腿被水跡染成深色。他提著雨傘撞進屋裏,把右手裏捧著的東西給穆靖川看。

“撿了個小鳥。”他說。

“啊?”穆靖川低下頭,無所適從地伸出雙手捧住小鳥。那是一只灰撲撲的小麻雀,看上去還只是一只麻雀兒童,有羽毛,但沒有花紋,完全是棕色的。幼鳥看上去多少是有些可怕的,麻雀兒童則不然,正處於憨態可掬的階段。

這只“麻雀兒童”或許已經成了“麻雀孤兒”,也不知道怎麽就掉在了地上,被雨淋得濕透了。

“估計還不會飛吧。”穆靖川說。

程池把雨傘撐開晾在地上,自己換上拖鞋、脫掉外套,去衛生間扯了一條毛巾,走回來把小鳥包住。

穆靖川手裏一空,整個人自在了不少。他看著程池慢條斯理地給小鳥擦幹,看著看著,突然註意到什麽,說:

“這怎麽是你自己的毛巾?”

“......”

程池無語凝噎,正常人果然很難跟上潔癖的思路。他說:

“那我換一條新的不就好了。”

“對哦。”穆靖川松了一口氣,被自己逗笑了。

小鳥很乖,不知道是真的那麽乖還是被嚇傻了,程池把它全身上下擦了個遍,它也就只是呆呆地一動不動,活像一個沙包娃娃。

“家裏沒有鳥籠。”

看著看著,穆靖川突然提出一個關鍵問題。

程池平靜地說:“你忘了嗎?還不會飛呢。”

“那拿個碗裝吧。”

“?”

程池詫異地停頓,擡頭看著他。

穆靖川眨眨眼:“我也可以換一個新碗。”

此人的潔癖是薛定諤的潔癖,腦回路是非一般人的邏輯。程池輕嘆一聲,淡淡地勾起嘴角。

穆靖川真的拿了一個瓷碗出來,甚至就是他平時用來吃飯的那一個。他把程池的毛巾剪了一半,團了團放進碗裏,給那只小鳥做了個不大不小的窩。

程池正在一旁搜索幼鳥應該吃什麽,突然問他:

“早上剩的水煮蛋還在嗎?”

“已經拿出來了,”穆靖川拿著雞蛋在桌角磕了幾下,剝掉殼,把蛋黃剝出來,“拿溫水化了餵?”

“嗯,”程池回答,“雨停了去買奶粉。”

“你要養它嗎?”穆靖川笑著問他,邊說邊將雞蛋黃在一個小瓶蓋裏化開。

程池拒絕回答,只是問他:

“你家有針管嗎?”

“沒有,用勺子餵吧。明天早上去幫它買。”

“嗯。”

“別擔心了,”穆靖川笑著說,“鳥媽媽。”

“你才是鳥媽媽。”程池也笑了,聲音有點兒啞。

穆靖川拿了家裏最小的勺子,慢慢地把蛋黃糊糊餵到小鳥嘴邊:“起個名字吧。”

小鳥怯生生的,見了吃的卻一點兒都不矜持,張開小小的喙賣力地吃起來。在農耕文明樸素的價值觀裏,任何生物,能吃就能活。

直到小鳥吃掉了那一小個勺子尖尖的蛋黃糊糊,程池都還沒有說話。穆靖川側目看了他一眼,他臉上的神情有些覆雜。

“其實我不太適合養小動物,”程池的聲音很輕,說得慢慢的,“因為我從小養什麽死什麽。”

“我算過命,有人說我命裏有一顆星星位置不好,會克它們。”

“哪有這種星星?”穆靖川忍不住笑話他,“你也太迷信了。”

“也許吧......”程池笑笑沒說話。

“那我來起名字好了。”穆靖川興奮地說。

小鳥吃了個半飽,顯而易見地有了力氣,嘰嘰喳喳地叫了起來。

“那就叫......‘啾啾’!”

程池突然笑出了聲。

“幹嘛!笑什麽?”

“好俗套的名字,感覺十只鳥裏九只都叫啾啾”,程池笑他,“還不如叫‘啁啁’。”

“行啊,就叫‘啁啁’,”穆靖川端著瓷碗走開了,把它放在個暖和的地方,“誰起的名字誰就是鳥媽媽。”

這回程池沒有反駁,只是坐在沙發一角無奈地笑笑。窗外明明是電閃雷鳴,程池卻在小鳥啁啾的叫聲裏,看著穆靖川忙碌的背影,感到無比的幸福。

幸福得不真實,一切都像是假的。

於是他幽幽地說:

“雛鳥兩小時餵一次,六小時不餵直接死。”

“啊?!”

上班族穆警官驚恐地大叫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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