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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犯和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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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犯和兔子

【程池在你那兒嗎?】

穆靖川點擊“發送”,消息很快在他和林栩然的聊天界面裏出現。趙致良立即問他:

“回了嗎?”

“肯定沒有啊,”穆靖川回答,“林栩然消息回的很慢。”

“你確定程池是被林栩然帶走了嗎?”

“我不知道,”趙致良抓了抓自己染過又褪色的頭發,焦急地原地轉了個圈,“我去醫院問了保安,保安說上午有個年輕人被幾個便衣銬上帶走了。他也不知道那些人是誰……”

江瀾市中心醫院位於西環區,而穆靖川自己就是西環區分局的,沒聽說過今天誰到中心醫院便衣出勤。除了警方,能拿出手銬當場把人帶走的也就只有CIT。而況野到現在還沒出院,樓上的那群CIT一直看管他到現在。

“那就只能是林栩然了。”

已經不必等林栩然坦白,穆靖川把手機裝進口袋,打算直接去一趟CIT-7。趙致良有些心慌,也要跟著去,卻被穆靖川攔下。

“你先回家等消息吧。”

“可是——”

“回去吧,有什麽情況我電話通知你。”

趙致良還想說什麽,可穆靖川朝他一擺手手,隨即升上了車窗。轟鳴聲裏,很快地,他的目光裏就只剩下煙塵裏閃爍的紅色尾燈了。

*

程池趴在桌子上,呼吸急促,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就快要從胸膛裏跳出來了,眼前的畫面一會兒模糊一會兒清楚,緩慢地閃動著。

他擡起沈重的眼皮,看向墻上的壁掛式空調。他瞇了瞇眼睛,閃光的小字已經變成了“30”,空調的溫度已經被林栩然調到三十度了。

只有三十度而已嗎?程池心想。為什麽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只籠屜上將熟未熟的蟹,好像連命都要斷送在這裏?

想吐。程池閉上眼睛。

或許是看到他把眼睛閉上了,身後的玻璃門突然被人重重地敲了兩下。林栩然推門進來,進來的一瞬間帶來一縷涼風。程池睜開眼睛,可林栩然很快將門關上了。

他在這房間裏也覺得熱,制服外套已經脫在外面了,問他:

“怎麽樣,說不說?”

“說什麽?”程池苦笑一下,“我不知道你讓我說什麽……”

“承認你是溫舒喬啊,這還用我親自教你嗎?”林栩然淡淡地說,邊說邊扯開領口的兩枚扣子,“或者承認你是‘松鴉’,承認你撒的那些謊。”

程池覺得自己耳畔的心跳聲愈發明顯,他趴在桌上移動一下,讓心口不要貼著桌面。

“溫舒喬是不是‘松鴉’我不知道,可我不是溫舒喬……”

他又閉上眼睛,喘得更兇了。

“林長官……你能給我一杯水嗎?”

林栩然沒有直接回答,目光在房間裏逡巡一圈,看了看墻上開到三十度的空調。

“開口了要什麽都有。”

程池閉著眼睛,又聽到玻璃門拉開又關上的聲音,隨之而來的是門板擠壓進審訊室裏的一股涼氣。

還要感謝林栩然進來問話,程池覺得自己緩過一口氣。雖然還是沒有水喝,但至少沒像剛才那樣,覺得自己很快就要死了。

他的衣服已經濕透了,趴在桌子上放空自己。林栩然不由分說地把他抓來CIT-7,幾個人輪番來審,逼他承認自己和“松鴉”有關。

他不知道林栩然發現了什麽,林栩然沒有告訴他……

心跳聲還是很吵。程池現在不想喝水了,只是想吐。

他甚至有些期盼林栩然趕緊再進來問他的話,可過了很久……

過了很久……

……

“嘭——”

玻璃門突如其來被從外撞開的聲音嚇了程池一跳,本來就跳得飛快的心跳一時間亂如打散了的鼓點。他突然睜開眼睛,審訊室裏的熱浪一時間從大開的玻璃門處散了出去,涼風帶著空氣湧進來。

程池大睜雙眼,眼前出現某個人那張許久未見的熟悉的臉。

“程池!”

穆靖川沖進來,在他遍布汗水的脖子上摸了一下,劇烈的脈搏穿透薄而發燙的皮膚,突兀的跳動在穆靖川的手心裏。

程池一直覺得,穆靖川的長相有種人生順遂的天真感,他的眼尾有一點垂,眼睛很透,眼神善良得讓人很惱火。

他好像沒怎麽見過穆靖川生氣,他就算生氣也透著一股無奈感。

程池小時候養過一只兔子,那只兔子生氣的時候只會乍起耳朵、安靜地把籠子跺得咚咚響。不得不承認的是,那只兔子生氣的樣子軟弱可欺,甚至讓它更可愛了。每到這種時候,程池都會把那只兔子從籠子裏提出來,很霸道地摟在懷裏。

可大約三次後,兔子開始在自己生氣的時候咬程池的手,有一次把他咬得滿手是血,血流如註,打了三針狂犬疫苗……

從那時他才知道,兔子平時逆來順受,可其實是一種暴脾氣而記仇的動物——

“砰——”

穆靖川突然起身,回頭照著林栩然的右臉給了一拳。

那一下來的太幹脆,在場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林栩然自己。穆靖川似乎什麽都不想解釋,轉身回來,朝程池簡短道:

“先出去吧。”

他扶程池站起身,架著他從審訊室走出去。林栩然還站在審訊室門口,詫異地瞪著他,肉眼可見地怒火中燒。

穆靖川沒理他,扶著程池從他身邊擠過。審訊室外的冷氣開得很猛,他把程池扶到過道裏的長椅上坐下。

“我去給你倒杯水,你先——”

話斷在口中,穆靖川突然被人拽著後心的衣服拉起來,林栩然一拳打上來。

比疼痛先到的是麻,過了一會兒才開始緩慢地灼痛起來。穆靖川推開林栩然,向後踉蹌幾步。牙齒磕到口腔,嘴角流了一點兒血,穆靖川伸手摸了一下,看看指尖的血跡。

“我不跟你打架,”他強裝不在意地對林栩然說,自顧自走到飲水機旁,抽出一個紙杯,“咱們已經扯平了。”

“你……”

林栩然氣得發抖,上前拽住他:

“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他一直在騙你,他是個騙子——”

“我知道,”穆靖川突然笑了,卻用力扯開林栩然的手,聲量不自覺地提高,“我知道他有事情瞞著我——但這不是你刑訊逼供的理由林栩然,你知道現在是夏天嗎?外面快四十度了!”

“我打他了嗎——”

“你要把他弄死在CIT嗎?!”

林栩然語塞,氣得語無倫次。穆靖川隨即挖苦道:

“呵,還不如打他一頓呢……”

程池不動聲色地在長椅上看了很久,穆靖川接了一杯涼水,很快給他遞過來。程池沒接,就著他的手喝了下去。

林栩然靠在墻角,冷眼看著穆靖川的動作,鄙夷地冷笑一聲。程池從餘光裏看到,沒說話。

“你會被他害死的,穆靖川。”

程池假裝自己沒聽到,低著頭慢慢地喝水,穆靖川面不改色地“嗯”了一聲,說:

“知道了,好的!多謝提醒!”

林栩然翻個白眼:“無語……”

穆靖川沒有理他,和緩下語氣,對程池說:

“好點兒嗎?我帶你走。”

“穆靖川?!”林栩然大步上前,質問道,“他是嫌犯,你還想帶走他?”

“嫌犯?你有逮捕令嗎?”

林栩然擡頭瞪著他,穆靖川的嘴角還有血跡,被他打過的地方飛快地紅了起來。不必多看,他知道自己臉上相同的地方必然也紅了,畢竟它現在還火辣辣的疼。

他看著穆靖川那張滿不在意的臉,氣得恨不得按著他的腦袋撞到墻上,讓他進水的腦子清醒一點。

林栩然強壓怒意,喘氣聲愈發劇烈,嘴唇都要咬破了。他猛然動手,扯著穆靖川的手臂把他拽進剛才的審訊室,“嘭”地摔上玻璃門,屋內的聲音被隔絕在內。

審訊室裏還是很熱,空調還沒來得及關掉。

林栩然壓著聲音喝道:

“我有證人!”

穆靖川蹙眉:“什麽證人?況野嗎?”

“況野在‘松鴉’見過他!”

此話一出,穆靖川停頓了兩秒。似乎在思考這話的可信度。

林栩然又說:

“你不相信我,你說那是直覺——可你總要相信你師弟!穆靖川,他有問題——”

“你不是一直都覺得舒喬是‘松鴉’嗎?那你去查啊,去查溫舒喬。”

穆靖川突然打斷,沖空氣裏那個看不見的“溫舒喬”揚揚下巴。

林栩然楞了一瞬,看不懂他為什麽突然讓自己去查溫舒喬。他朝同穆靖川對視,以為他在說一些懟自己的氣話,可突然又覺得,他的神情似乎是認真的。

“穆靖川?”

“你要審他,就要先證明溫舒喬是‘松鴉’,再證明他是溫舒喬——我說的不對嗎?”

穆靖川定定地望著他,目光很堅決,像是終於承認了他所不願意相信的一切,隱約帶著一點傷心,而又久久地意味深長。

林栩然瞇起眼睛,似乎還是不相信:

“玩兒我呢?”

“沒有。”

穆靖川回答得很幹脆。他還看著林栩然的眼睛。

林栩然片刻動搖。

“那就給我看好他——”

他抱著手臂,側過身。穆靖川一點頭,從他身側走過,推門而出。

門外的冷氣撲面而來,和審訊室內的悶熱截然不同。

程池垂著頭坐在長椅上,閉著眼睛,還沒從中暑的癥狀中緩過來。他那條完好的手臂突然被人拉起來,架在肩膀上。

他睜開眼睛,站起身,穆靖川只給了他一個側臉,在他的視線中輕聲說:

“我們走吧。”

他的右手繞過程池的後背,扶在他側腰處。臨走時程池突然轉頭,在穆靖川看不到的地方,看向林栩然。

兩人的目光瞬間相觸,程池突然意識到,林栩然也正一直看著他。

那人挨了打,今天的樣子很狼狽,可縱使如此,他身上依舊透著一股勢在必得的自負氣息,眼神銳利地朝他冷笑一下。

程池淡漠地回過頭,仿佛什麽都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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