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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金香和曲奇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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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金香和曲奇餅

不比市中心的高檔商超裏賣的那些幾顆就上百塊的冷凍水果,老城區的水果店總是便宜而新鮮。這裏的主顧早已處成了老朋友,一斤一兩的缺失都難以見到,賒賬也是常有的事。

自兩年前開始,穆靖川每三個月來一次。他來的次數不算多,可長相出挑,年齡也和這裏大多數的居民不一樣,一來二去,水果店的老板也將他看了個眼熟。

看到他進來,老板笑著打了個招呼。

穆靖川今天抱了一大捧花,提不下多少東西。他在店裏環視一圈,要了幾斤荔枝、幾斤櫻桃。

懷裏的花是粉色的郁金香,荔枝和櫻桃也是深淺不一的紅。這種溫和而鮮艷的顏色讓人覺得幸福,穆靖川忽而這樣想。

不用他說話,老板就已經將菠蘿裝盒上秤了。穆靖川等著他算出總數,一並結了,提著大包小包走了。

溫舒喬的父母都是同一家跨國外貿集團的員工,職位都不算高,但幸在外貿行業薪水豐厚。他們一家居住的地方是江瀾老牌的跨國公司海華商貿的家屬院,是建好幾十年的老房子了。

穆靖川熟門熟路地來到他父母家門外,按下門鈴,裏面的人很快開了門。

開門的是溫舒喬的媽媽,姓李。穆靖川記得她叫陳曼。

“阿姨好。”他說。

“小穆?”陳曼雙眼一亮,很快把他迎了進來。

“來就來嘛,帶這麽多東西……一會兒留在阿姨家吃飯吧。”

“沒事阿姨,我一會兒還要回去值班。”

穆靖川拘謹地在沙發上坐下,看著陳曼歡喜地將他帶來的郁金香拆開,一朵一朵地擺進玻璃瓶裏。他環顧問道:

“叔叔今天不在?”

陳曼頓一下,臉上閃過一絲異樣,說道:

“他爸爸在公司呢,今天開會。”

“哦。”

穆靖川沒有多問。

溫舒喬的父母只有溫舒喬一個孩子,他死後兩年,他們夫婦仍然習慣用溫舒喬的身份稱呼對方。

陳曼一定要留穆靖川在家裏吃飯,沒說幾句話就到廚房裏忙碌去了。穆靖川買來的水果忽然成了陳曼招待他的東西,滿滿當當擺了一桌。他有點兒不好意思。

餐桌一會兒要用,陳曼將花瓶擺在了溫舒喬的鋼琴上。

溫舒喬大學的專業是鋼琴,是童子功。穆靖川一個門外漢,只聽他彈過一次。他也聽不出個所以然,只覺得好聽。

穆靖川第一次知道鋼琴怕水,就是陳曼告訴他的。那時候他和溫舒喬剛去公園撈了金魚,之後到他父母家吃晚飯,舒喬隨手將那塑料小魚缸放在了鋼琴上。

陳曼將魚缸拿下來,也沒生氣,只是說:

“水潑到琴上,琴就壞了。怎麽總記不住呢?”

可陳曼這次卻把花瓶放在鋼琴上了。穆靖川以為她忘記了,正要出聲提醒,開口前忽而想到,這個家裏已經沒有人需要彈鋼琴了。

他沒再說話。

鋼琴上擺了一張照片,是舒喬小時候和另一個男孩的合照。聽說是同事家的孩子,只見過一次。可那張照片照得很可愛,陳曼很喜歡,印出來放在了相框裏,一直擺著。

照片裏的舒喬和長大後長得很像,在照片裏沒有笑,像在鬧別扭一樣;旁邊那個男孩笑得很燦爛,裝成大人的樣子攬著舒喬的肩膀。

照片很幹凈,陳曼經常擦的。

穆靖川不由拿起那個相框,拿在手裏仔細看了看,隔著玻璃片摸了摸小時候的舒喬,又將相框放回去。

手裏的觸感一頓,他垂眼,看到相框下是一個白色信封,鼓鼓囊囊的,裝的應當都是錢。

穆靖川將相框放回原處。

陳曼端著碗筷走出來,邊說:“小穆啊,今天就咱們兩個人,阿姨做的簡單……”

說著,她看到穆靖川正站在那張相片跟前。

陳曼嘆息一聲,將碗筷放在桌上。穆靖川幫忙擺好,她說:

“想他了?”

穆靖川點頭。

陳曼看向照片,很久,不知道在想什麽。最後笑起來:

“吃飯吧。”

*

穆靖川大包小包地來到溫家,最後又大包小包地離開了。陳曼給他帶上了幾盒包好的生餃子,拿保鮮盒整齊地摞起來。

等車來的時間裏,他騰出一只手,給林栩然發一條消息。

“橡木?”

林長官通常是很忙的,今天卻回得很快:

“幾點?”

“九。”穆靖川發回去。

這次穆靖川等的稍久,大概過了五分鐘,林栩然回答:

“好。”

穆靖川將手機放回口袋裏,想著晚上分兩盒凍餃子給林栩然。其實他今天並不值班,那只是不願麻煩陳曼的推辭。

前些日子去地下街時答應了橡木的老板要去照顧生意,一個月過去了,穆靖川還是沒去。他囊中羞澀、心有愧疚,昨天一發工資,就久違地約林栩然一起過去。

出租車在此時停在他面前,他開門上去。本想直接回家去的,可腕上的手表卻在關門時撞在了汽車內飾上。穆靖川一楞,看向表盤,時間剛過四點。

“去哪兒?”司機夾著一根煙,手搭在窗外,不耐煩地抖掉煙灰。

“去……”

“‘萊茵河’。”

他猶豫道。

“現在過去?快下班兒了吧。”

司機咳嗽一聲,將煙頭丟出窗外。一踩油門,還是帶他去了。

到了萊茵河時剛過四點半,穆靖川結了車錢,開門走了進去。這個時間到萊茵河的大多是剛下補習班的孩子,三五成群地聚在裏面,比往日聒噪,人情味卻更足。

萊茵河是不指望能靠這些小孩子掙錢的。只是店長徐申喜歡,每月都有幾天給這些孩子們烤免費的曲奇餅吃。

這裏的店員基本都是兼職,大都幹不久,穆靖川也很少來,因此沒人認出他,讓他不動聲色地潛入了顧客之中。

他看著來往店員的身影,一眼都沒往書架上看去。幾個小孩急匆匆地從他身旁擠過,領頭的孩子撞在他身上,也只是潦草地說一聲:“Sorry,叔叔!”

穆靖川難過一秒,拍拍胸口安慰自己。

“餅幹餅幹!”

孩子們頭也不回地在書架之間穿梭,如同一群歡快的、嘰嘰喳喳的小雞。

拿著曲奇餅托盤的店員仿佛成了在打谷場撒米的農人,又像是搜尋食物餵養小雞的母雞,手忙腳亂地將曲奇餅塞到一只只嗷嗷待哺的小手裏。

那個店員穿了一件卡其色襯衣,襯衣的袖口挽到了手肘處,用扣子系好;外面套著一件印著花體“Rhine”字樣的墨綠色的圍裙,綁帶系在腰後。

他的頭發有點長了,和帽子的陰影一起,把上半張臉遮的嚴嚴實實。

縱使如此,穆靖川定睛一看——程池。

程池似乎並不擅長處理這些過分熱情的小孩子,下唇緊緊抿了起來。他的臉色很冷,有些拘謹,只知道一個勁地將托盤裏的曲奇餅遞到小孩手上。

領到曲奇的小孩們,就像觸發了什麽程序一樣,此起彼伏地朝程池說“謝謝哥哥”,說完,拔腿便走。程池不太會回應,只是輕輕點頭、不停地對道謝的孩子點頭。

有些孩子回過頭來拿了第二遍,他手裏的曲奇餅很快見底,可朝他伸手的孩子卻不見少。他沒辦法,也不說話,只能套著食品手套,一個一個地將曲奇餅掰成兩半,遞給他們。

程池的氣質冷冰冰的,可這時卻透出一股濃烈的局促意味。

如果是舒喬呢?舒喬好像也不怎麽會帶小孩子,可他會一直對他們笑,他渾身的氛圍都是柔和的。

穆靖川看著程池手足無措的樣子,沒來由地、輕輕笑出了聲。他無奈地搖頭,抱著手臂朝程池走過去。到了近處,也朝他伸出手。

程池拿著半塊兒曲奇餅,條件反射一樣地將餅幹遞出去。快放到他手心裏時頓一下,反應過來。

“不夠了,大人不能領……”

他的聲音比往日更沈,穆靖川一下沒聽清。程池擡起頭:

“大人不能——領……”

穆靖川在他略顯訝異的神情裏一笑。

“大人不能領,老板能領嗎?”

程池又低下頭,還是將曲奇無情地遞給手邊一個小女孩:

“跟小孩搶……真不要臉……”

穆靖川啞然,尷尬地收回右手,咳兩聲:

“他……他們幾個,拿第二回了。我都看著呢……”

“就這麽缺口吃的啊?”程池低低地嘲笑道,聲音很啞,“穆警官一會兒拿我工資買碗泡面得了。”

說著,他將手裏的曲奇飛快地分完了。

“今天沒有了。”

程池殘忍地對周圍的小孩宣布,語氣木木的。

孩子們一下對他失了興趣,一窩蜂地四散跑走,只有穆靖川還站在他面前。程池壓根兒不理,沒看見他一樣,提著托盤進了後廚,默默清洗起來。

穆靖川站在吧臺外看著他,程池垂著眼,眼下是淡淡的青,很累的樣子。

“萊茵河的工作有這麽累嗎?”穆靖川皺眉問道,“我還當我們萊茵河事少錢多呢。”

程池洗托盤的手停下,終於擡頭看他一眼。

“嗯,”他道,“可老板壓榨員工,不給工錢的事也不少見。”

“你……”

穆靖川又一次語塞。

程池“哼”地冷笑一聲,又埋頭刷起托盤。任穆靖川怎麽跟他說話,都沒再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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