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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樂和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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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樂和飛鳥

林栩然不懂,為什麽穆靖川毫無掙紮地就那樣接受了自己或許要一輩子留在警局的命運。兩年裏他從未主動聯系過穆靖川,他覺得失望。

今天他來,難道就真的只是想要向他炫耀自己的顯赫、羞辱他如今只能為自己端茶倒水嗎?

從CIT回來,穆靖川一整日都心緒不寧。他在煩躁的時候就喜歡把自己埋進工作裏,好像這樣就能將自己人類的、軟弱的波動藏起來。

他又一次加班到深夜,回到家裏想喝一罐啤酒,卻想起明天還要開車上班,便又放下,最後從冰箱拿了一瓶兩塊錢的可樂。

穆靖川自認為不是個物欲很高的人,在CIT-7做長官的日子雖然風光,可卻不比他現在在警局的日子安寧。

——如果他不是CIT-7的長官,舒喬就也不會死。

他又一次想到溫舒喬,站在冰箱前沒有動彈。手裏塑料瓶的外壁凝結出冰涼的水珠,在他手心裏留下冰冷而濕潤的記憶。

於是他忽然又想到程池。想到他空蕩蕩的冰箱裏,各式各樣的汽水。

程池和溫舒喬分明有一樣的臉。那除了臉之外呢,他們是一樣的人嗎?

穆靖川擰開瓶蓋,“哧”的一聲,關於溫舒喬的記憶像氣泡一樣散去。甜而涼的液體裹著二氧化碳被一並喝下,穆靖川在地毯上坐下,摸出手機,鬼使神差地打開通話記錄。

前一天的記錄他還存著——一條紅色的、沒被接通的號碼。和程池那天留在警局的假號碼,除了開頭三個一樣,餘下的數字截然不同。

穆靖川無聲地看著那一行數字,可樂瓶上滑下的水珠在地毯上留下一小圈水跡。很久,他孤註一擲般地突然打開通訊軟件的搜索框,飛快地、一個一個地將那些數字輸入了進去。

一個賬號彈了出來。

穆靖川瞬間捂住屏幕,那幾乎是下意識的行為,過了幾秒鐘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是多麽莫名其妙。穆靖川自嘲一笑,深吸一口氣,松開了屏幕上的手——

【池。】

這是程池的賬號,就像他這個人一樣寡言少語。他的id並沒有什麽新意,頭像也只是偶然拍到的一只飛鳥的剪影,模糊不清,看不出是什麽鳥。

穆靖川的指尖在那一行藍色的“添加到通訊錄”上懸著,猶豫許久,還是沒敢點下去。

他抄起可樂瓶子,猛地灌下去一大口,莫名將可樂喝成了啤酒的樣子,壯膽一樣。

他點開程池的賬號界面,裏面寥寥無幾,沒什麽東西。背景圖是一片灰蒙蒙的海。

海。

江瀾是一座沿海的城市,穆靖川和溫舒喬去過各種各樣不同的海灘。他仔細看著那片海灘的細節,希望能從中看出一些熟悉的影子。

可惜,完全沒有。那是一片穆靖川從沒去過的海。

他根本不是溫舒喬。

想通這件事,穆靖川將手機退了出去。他一口氣將可樂喝完,塑料瓶丟在垃圾桶裏,再沒看過一眼。

*

穆警官讓程池每周到警局報道,程池答應了,但怎麽可能會做呢?

穆靖川還是把程池想得太天真了。

又是一個周四,穆靖川忽而覺得自己像書裏那只等待在下午四點鐘的狐貍,焦躁不安,翹首以盼。

可程池沒來。

穆靖川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兒好笑。

他不再期盼,百無聊賴地在自己手中的文件上蓋著章子。周柯此時走來,一拍他的肩膀,說道:

“小徐剛才追嫌犯崴了腳,不嚴重,到醫務室冰敷去了。但他出不了外勤,李局讓咱倆去地下街一趟。”

“地下街?”

穆靖川的註意力絲毫沒放在別處,周柯的話說完,他腦中只留下三個字——

地下街。

周柯托托眼鏡,皺起眉。

“對啊,地下街,”她解釋道,“之前都是小徐負責,你是不是沒去過?”

“沒……沒。”

“沒事兒,那你跟著我,”她將車鑰匙丟給穆靖川,“賽車手,幫姐開車。”

地下街就在市中心。

穆靖川來警局前,是市中心各個高檔娛樂場所的常客。可穆少從未發現,他頻繁出入的奢侈之地,其下竟然藏著如此一個魚龍混雜的地方。

周柯一路指揮,讓他停在一家高檔酒吧門外。

那地方的招牌只用看一眼,穆靖川便臉紅了——正是他當穆少的時候,跟朋友們最常來的一家店,名叫“橡木”。

老板的胡子修剪得比兩年前更整齊,顏色又白了一些。他正在門外拿粉筆寫一面新的酒單,恰好看到穆靖川從車裏走下來。老板楞了一瞬,很快就認出了他。

“小穆?”他驚訝道,“真是幾年不見了。”

“啊……是。”

“原先可真是每周都來的,這兩年可沒見過你了,”老板說著將黑板放在墻邊,做出一副要敘舊的模樣,“阿然倒還是經常來。”

“阿然?”周柯疑惑地看向二人。

穆靖川連忙打斷,說道:“老板,我今天還有急事——這周末來照顧你生意啊!”

他邊說邊推著周柯往前走,周柯與那酒吧老板都一臉疑惑。直到走到看不到那家店的地方,周柯問他:

“這家店貴的要命,你原先常來?你小子還是個公子哥——深藏不露啊!”

“沒……沒有,”穆靖川眼睛一睜就開始撒謊,“前些年炒股掙了點兒錢,一高興全倉買了。誰知道那家公司突然倒閉了,一個晚上全賠光了。”

“啊??”

周柯瞠目結舌,本不想信,可穆靖川的神態語氣實在太真實。

撒謊撒得如此信手拈來、面不改色,穆靖川自己都覺得自己選錯了行業,他早該靠這演技去當演員。

周柯暫且被糊弄過去,將信將疑地走下一道高低不平的臺階,邊走邊說:

“那他說的那個阿然是誰?名字像個女孩——你前女友?”

“哪有,阿然是男的,是我朋——”

“掀他!程哥,掀他——”

地下街的光線很是昏暗,黃色的、老舊的燈泡上吊一樣地掛在歪斜的天花板上。聚集於此的人們或站或蹲,正圍在一處水泥墊起來的擂臺之上,神色興奮地高聲叫喊著。

一雙雙眼都因那打鬥的場面閃著異樣的光亮,可那些歡呼的嘴角卻若有若無地透著鄙夷。場上的人在此時此地是不被當人的,同兩只被困在籠子裏爭鬥的狼犬沒什麽區別。

叫得最歡的那人穆靖川認得,是那個蹲了幾天號子的趙致良。沒記錯的話,他昨天才出來。

圍在那擂臺邊上的人裏,只有他是真心地透露出崇拜的神情。他興奮地將雙手在嘴邊攏起,尖叫道:

“程哥抱他!抱他肩膀,程哥——”

周柯眉頭一皺,抱著手臂停滯不前:

“怎麽又是那個姓程的……”

穆靖川已箭步走了進去——

那水泥臺子上扭打著兩個人,一個滿身橫肉,光著上身,右臂上紋著一條憨態可掬的醜陋青龍;另一個卻是個身形單薄的年輕人,穿一條松松垮垮的深色牛仔褲,裹在一件淺灰色的連帽衛衣裏,看上去和路上那種趕著去上學的大學生沒什麽兩樣。

“青龍”青筋暴出,正被年輕人掐著脖子按在地上。他似乎感覺到一絲羞辱,猛然掄起一拳捶在那年輕的左臉上。

他中指套了一枚戒指,掄過去的時候劃破了年輕人的臉,他左眼下立即開了一道淌血的口子。

年輕人跟“青龍”比不了體力,被他一拳捶了出去。他像是被那一拳砸得懵了,片刻的愰神讓“青龍”得了機會,他抓住那年輕人的手臂將他扯至自己身前,一膝頂在他腹部。

旁人受那一下只怕已經痛得癱倒在地動彈不得了,可年輕人只恍惚了一下,就猛然抱住“青龍”蹬在他身上的右膝,抱著他一下翻過去——

翻過去。

穆靖川忽而翻過那聊勝於無的圍擋,跳上了粗糙而堅硬的水泥臺。他在眾人的驚呼聲中猛然上前,將扭打在一處的二人生生拉開。

“打什麽呢?警察,都松開!”

人群裏立時爆發出不安的低語,周柯舉著證件走上前來:

“吵什麽吵啊?你們地下街要我們一個月來幾趟啊?就不能安生點兒?”

周遭圍觀之人一時間如魚入水中一般悄無聲息地散開,只有趙致良還膽怯地站在原地,擔憂地望著他程哥。

穆靖川扯開二人時抓住程池的手臂,無意識地一直沒放開。程池異樣地看向他,於是動作頗大地、煩躁地甩開他。

穆靖川這才松開手。

程池向後踉蹌幾步,拽下衛衣的袖子,嘴角幾不可查地露出一個冷笑——

“呸。”

他看著穆靖川,啐出一口血沫。

周柯先開口:

“打黑拳掙的錢夠交罰款嗎?”

“青龍”回答“不夠”,程池回答“沒有”。

“沒有?”周柯朝他走近,審問一般地看過來,“小滑頭,現在又不承認你打黑拳了?”

“本來就沒有,”程池散漫地擡起眼,黑眼珠寒冷而麻木,“只是跟他比一比。”

“啊,對對對。”

“青龍”這時終於反應過來,一口咬死道:

“我聽說他也會打拳,就想和他切磋幾下,交個朋友。”

說著他攤開手腳:“而且您看,我們也沒受什麽傷不是?”

“沒受傷?”穆靖川突然開口,指著程池質問道,“那他滿臉的血哪兒來的?”

“那……那就是個失誤,沒摘戒指——”

“我自己磕的,”程池笑著說,語氣淡淡的,“我摔在水泥地上,磕破了臉。”

穆靖川無語凝噎,程池擡起手,用手背抹去臉上的血跡。誰知卻將臉抹得更花了。

他手上有打鬥時粘上的塵土,其實很不幹凈,可他還是草草蹭在傷口上。他不覺得疼,抹去血跡時對待傷口很粗暴。

穆靖川眉頭緊鎖。

“那就沒辦法了,”周柯將證件收起來,“兩個人都這麽說,傷的也不重,我再逼問也是做無用功了。”

“回局裏一趟,雙方下個警告書吧。”

周柯說著,稍顯嫌棄地朝“青龍”皺起眉,說道:

“趕緊把上衣穿上!”

“青龍”手忙腳亂地穿衣服,程池淡漠地看著他,雙手揣在兜裏。

穆靖川看向他:

“走了。”

程池不吭聲,機械地站起來。他從穆靖川面前掠過,徑直跟上周柯。

“青龍”穿好了衣服,穆靖川沈聲低喝:

“快點兒!”

程池的腳步有些輕飄,雙手卻還揣在兜裏。從地下街到停車場的短短一段路,穆靖川看他幾次踉蹌,卻又意外地站直了,一次都沒有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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