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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藥和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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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藥和熱水

“程池!”

穆靖川停下車,一把將車門拉開,整個人撞進雨裏。程池躺在不遠處,未關的車燈照在他身上,連雨水墜落在他身上的痕跡都照得一清二楚。

穆靖川快步奔至他身旁,程池眼睫低垂,無意識地瑟縮著。他淋了雨水,血跡在他背後漫開,織物裏摻著淡淡的紅。穆靖川只瞄一眼,就一把將他從地上撈起。

程池垂著的雙眼恍惚地睜一下,眼前人影晃動,在他耳側說著什麽。程池沒有思考,順從地將手臂搭在他的肩上,徹底放走了意識。

穆靖川將程池背回車上,打開後座將他塞進去。程池的衣物全濕透了,穆靖川脫下風衣,聊勝於無地裹住他。

“沒事啊,咱們上醫院去。”

他拍拍程池,程池的意識已經很模糊,眼睛半睜半閉,也不知道聽見沒。一上車,暖風開到最大,連忙往醫院去。

夜裏急診多是腹痛發熱之類的患者,鮮少見到程池這樣受了外傷的。醫生掀開程池的衣服看他背上的傷,穆靖川就一直在旁邊站著。他攏攏風衣,將裏頭的制服擋住,問道:

“嚴重嗎?”

“泡了水,有點兒麻煩呀,”醫生說得很模糊,“要縫幾針。”

縫針的時候醫生拉過簾子將程池擋了起來,穆靖川看不見他,只聽見醫生戴手套時的膠皮聲。

“打麻藥有點兒疼啊,忍忍——”

他聽見醫生手裏器具拿起放下時叮叮當當的聲響,唯獨沒聽到程池半點的動靜。他那傷口長,穆靖川在門外等了很久,醫生才出來。

“醒了,你進去扶著點兒吧。”

程池醒了,但還頭暈一樣閉著眼睛。他裹著穆靖川那件潮濕而厚實的風衣,低頭坐在床邊,尖而小的下巴垂在衣領裏,臉色顯得更慘白。

略長的額發濕漉漉的,淩亂地遮住眼睛。穆靖川緩步走過去,忍不住輕輕一撥。

“頭發太長了吧。”

程池睜開眼,輕輕地偏過頭去。那一縷濕發從穆靖川手中滑走。

“滾——”

“藥取了嗎?去一樓取藥,”醫生此時又走回來,沒看程池,直接對穆靖川說,“先繳費,再拿藥。可以走醫保。”

“好。”

穆靖川的樂觀讓他自動忽略了程池被打斷的那個“滾”,他繞過程池背後的傷口,將他扶到了走廊裏。程池擡手推開,穆靖川就真的松開手,直直地看著他。

程池真是很討厭警察的,尤其是這種愛管閑事的警察。他牙尖嘴利的壞心腸正要開口傷人,忽而卻被穆靖川看得羞惱起來,說出的話繞了幾個彎,收了幾分銳氣。

“我跟劉子康已經私了了,又不是犯人,不勞穆警官下班還跟著……”

程池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隨即脫下他的風衣。

“真是怕了你多管閑事,”他倚著墻,露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朝他擺擺手,“走了穆警——”

“你是不是沒有醫保?”

程池一楞。

穆靖川皺眉道:“你是不是沒錢買藥?”

他說得太真誠,以至於程池聽得有些想笑。穆靖川盯著他淡色的嘴唇,今天第二次出言借他錢:

“沒錢我可以幫你買。你要是剛從警局出去就死了,我要擔責任的。”

電梯“叮”的一聲,忽然在程池背後打開。穆靖川不由分說地拉過他,他正要擺脫,一回頭看見滿電梯的人,忽然猶豫一瞬,一把就被穆靖川拽進去。

電梯又在他背後合上了。

*

程池很惱火。

在穆靖川將他扶到椅子上坐下,讓他等自己排隊買藥時,程池不識擡舉地沒有理他。

穆靖川不知道他在生什麽氣,嫌自己說他沒有醫保嗎?他排隊時在心裏反思,自己在程池這麽大的時候,恐怕比他更好面子。

當他拿到繳費的賬單時,他忽然理解了程池為什麽對他帶自己來醫院的事毫不領情。

“這麽貴?!”

藥房的護士瞄了一眼,淡淡說道:

“沒醫保,都這樣。”

程池這次真是欠了他的,一個晚上而已,一下子就花了他將近一個月的工資。穆靖川將發票揉了,丟進垃圾桶,提著一兜子藥走回來。

“走了程池——”

“程池?”

他走回原處,椅子上沒有人,只剩了他一件半濕的風衣。

那小子跑了?

穆靖川暗罵一句,透過人群四下尋找。程池已不知走了多久,他的搜尋顯然一無所獲。

幸好他剛在警局裏存了程池的電話,他從口袋掏出手機,幾下打過去。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是空——”

“靠。”

穆靖川低聲罵道,鬼使神差地折返回去,在旁人的註視中將手探進垃圾桶裏,又將那張揉皺了的發票撿了出來。

*

“程……程哥你回來了?”

聽說程池又被劉子康那個無賴弄去警察局了,趙致良以為他這次三五天都回不來了。就憑程池那個寧折不彎的臭脾氣,他肯定寧願蹲幾天也不願跟劉子康私了。趙致良這樣想著,於是便翻窗進了程池家,想借他程哥幾百塊錢玩兒玩兒。

他覺得自己還是很有底線的,為了不影響程池將房子恢覆原樣,他只撬了程池一扇窗戶,沒敲碎玻璃。他進來只拿了他八百塊錢,六百還債、兩百用來吃頓燒烤,其餘都給他程哥留著。

只不過他走前有點兒餓了,就又翻了程池家裏一點東西吃。程池回來時,他正蹲在地上啃一包過期餅幹。

掉了滿地渣,他沖程池尷尬一笑。

“程哥跟那無賴私了了啊……”

不等程池動作,他已捏著那包餅幹,擡起手臂站了起來。程池瞪他一眼,沈默地上前,在他每個兜裏亂摸一遍,把他身上那八百塊錢摸了出來。

他的動作很是熟練。

趙致良幹笑幾聲,又塞幾片餅幹到嘴裏嚼,轉過話題道:

“哥,你家的東西咋都過期了?”

程池沒理他,周身的氣息很陰鷙。他只是不輕不重地踹了趙致良一腳,默默地將那險些被偷的八百塊收好,脫下自己濕透的外套,丟給趙致良。

“嘿嘿,好,我給程哥洗了。”趙致良諂媚說道,心虛地接過。一低頭,看見衣服上一大片滲開的血跡。

“程哥?”

程池已經進了浴室,衣裳從門縫裏丟出來,扔在地上。趙致良心慌地上前,一件一件拿起來,濕得沈甸甸的,貼身的衣裳上血跡更大,肯定洗不掉了。

“幫我扔了。”程池的聲音悶悶的,水聲隨即響起來。

“程哥,傷這麽重就別洗澡了,我給你擦擦得了——”

水聲更大了。

趙致良焦急地轉動門把,程池將門鎖起來了,他只能重重拍幾下門:

“你仗著不會疼就胡鬧是吧?發炎了誰管你——”

程池還是沒理他。

他沒力氣了。

程池在水裏站的好好的,忽而眼前一黑,隨即踉蹌一下。幸好他還知道擡手扶著墻,否則只怕要當場把頭都磕破。

他恍惚間聽見趙致良憤恨地罵一句“程池你大爺的想死啊”,隨即是叮裏哐啷一陣響,外邊又安靜下來。

他撐著墻緩了許久,眼前那一陣一陣的黑終於過去。他看見浴室裏的白霧濃得有點離譜,這才知道水調得有些太燙,就又將水溫調低一點。

結果又覺得冷。

趙致良說的對,他確實仗著自己不會疼就胡鬧。他連傷口豁開多大、什麽時候劃的都不知道,倒在雨裏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是著了涼。要不是醒來正在醫院縫針,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還被劉子康劃了個口子。

沒必要去醫院的,反正不疼,他不在乎。穆靖川是多管閑事。

程池草草地將身上的泥水洗幹凈,濕漉漉地從浴室裏出來。他實在暈得要命,一把推開沙發上的趙致良,蜷縮著躺下。

“滾吧。”

程池給這理虧的人下一道簡短的旨意。

趙致良氣憤地站起身,有一瞬間是真想不管程池這人找死的。可他抱著那一濕堆衣服準備扔出去的時候,程池忽然丟給他兩百塊錢。

他就又心虛而快樂地作起了他程哥的小弟。

他先抱著被子出來給程池蓋上,又托著他濕漉漉的頭枕好枕頭。程池家裏沒有什麽藥,他就只去燒了一壺開水,放在桌上,在杯子裏倒了一杯晾涼。

他做這些時程池毫無覺察,那時已昏昏沈沈地睡著了。可做好事必須留名,趙致良非要讓他看見自己的鞍前馬後才行,就硬生生把他叫醒,問道:

“哥你沒吃飯吧?我去給你買點兒?”

程池很恍惚,眼睛睜了一瞬又閉上,輕輕“嗯”了一聲。

趙致良又說:“桌上有水,哥你渴了自己喝。哥你聽見了嗎?程哥?哥……”

他一直說到程池又睜眼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才罷休。

程池身上不疼,可又餓又冷、困得要命。他實在是沒力氣跟趙致良在這兒多話了,煩躁地皺起眉頭,一把撈起被子蒙住臉:

“滾……”

“哥你等著,我買了飯就回來。”

趙致良揣著兩百塊錢,快樂地滾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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