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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禍怕不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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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之後, 隨著挖掘出的重傷者逐漸減少, 而屍體卻越來越多, 很多都熬不到救援。

然而醫療處的帳篷內緊急手術的壓力卻沒有減少,隨著缺少必要的輸血,藥物抗生,高壓輸氧等各種醫療設備, 光靠傷患虛弱的身體和見效沒有那麽快的藥物,想要扛過去並不容易。

再加上此地人員混雜, 做不到無菌和消毒,交叉感染的現象也在發生。

相對較弱的老人孩子卻一個個慢慢死去,為此陸瑾焦慮地嘴角起燎泡,時不時地需要緊急救命,他依舊連喘口氣的時間也沒有。

唯一讓人感到安慰的是, 身強力壯的青年人雖然恢覆緩慢,但已經有起色了。

宋衡來醫療處幾次,時間都卡在早晚飯食,不知是誰在他面前多了句嘴,陸大夫就再也沒辦法不按時吃飯了。

這天傍晚, 重病區外響起了一聲喚, “阿瑾。”

陸瑾正要給一個重傷患查看傷口情況, 聞言手上一頓,一旁的葉梅香笑道:“陸大夫,你去吧,我來就好。”

陸瑾無奈地點點頭, 他知道自己要是不出去,宋衡會進來逮他,被扛起來穿過人群帶出去這種丟臉的事情,經過一次就夠了。

不過見到宋衡,他微微地驚訝了一下,“你多久沒刮胡子了?”

宋衡一向註重儀表,不管出門還在閑適在家,身上臉上皆是幹幹凈凈,特別是跟陸瑾在一起之後,為了凸顯年輕,不至於讓人覺得老牛吃嫩草,胡子更是每日都刮。

而現在,下巴、鼻子下繞了一圈黑胡子。

宋衡摸了摸下巴,上面毛毛糙糙,有些長度,紮手。於是問道:“是不是更有男人味了?”

陸瑾是大夫,最註意衛生,看著有些難受,不過不好意思打擊他,估計救災忙碌了些,連衣裳也沒時間更換,再看宋衡眸中布上血絲,連笑容都有些凝滯,不禁心疼道:“待會兒吃完飯,你找個地兒,休息一下吧。”

宋衡聞言搖了搖頭,將食盒打開,說:“怕是沒時間,稍後,我得進宮一趟,皇上下了罪己詔,要上祭臺祭天,文武百官都得去。”

“罪己詔?”陸瑾疑惑地問。

宋衡將饅頭給他,“古人雲,地龍翻身乃是上天對帝王不滿,帝王需得對天懺悔,災難才能過去。”

陸瑾驚愕了一下,接著失笑起來,不過他也沒打算解釋這個自然現象,畢竟說了也沒人會聽,於是道:“那我給你把胡子刮了吧,這樣去可不好看。”

陸瑾手上沒有刮胡刀,便拿了一把手術刀代替。

宋衡瞧著這薄如柳葉的刀刃,想到這刀的使用之處,後背不禁微微有些發涼,“阿瑾,是不是太鋒利了些?”

要是破了相,可就配不上眉清目秀的陸大夫了。

“怕什麽,我拿手術刀的技術你還不放心嗎,站好了。”

上一世陸瑾拿手術刀刮胡子的本事也是出神入化的,於是三下兩下就完成了。

宋衡摸了摸下巴,很是光滑,不禁笑起來,“以後咱倆起床,你給我刮吧?”

“宋大人不怕了嗎?”

兩人說笑間,京兆府尹走了過來,給宋衡行了一禮,“大人。”

“該進宮了?”

府尹大人回答:“差不多時辰了,不過下官卻有另一要事要說。”

陸瑾覺得沒自己的事,便收拾工具準備去重病區,沒想到府尹大人叫住了他,“陸大夫,請等一下,這事怕還得您想想辦法。”

陸瑾疑惑地看了宋衡一眼,後者輕輕搖頭。

只見京兆府尹面露愁容道:“兩位覺得這天氣如何?”

宋衡和陸瑾一同擡頭望天,片刻後,一同變了臉色。

京兆府尹見他們已經意識到了,於是嘆道:“兩位忙著救災,怕是沒註意到,白日裏沒有太陽不說,這雲層也是越來越厚了,再加上反常的悶熱,有經驗的老農告訴下官,極有可能會來一場暴雨啊!”

地震猛烈,雖說破壞力強,可受災人群依舊有限。然而若來一場大雨……那簡直就是噩夢了!很有可能會造成一城人的災難。

士兵們日以夜繼地在廢墟裏挖尋,除了救出幸存者,也翻出了大量的屍體。

可是這個工作沒有完成,廢墟中央之下依舊埋著不少屍體,而且,除了人之外,還有家禽家畜,各種小動物的屍體無人問津。若是遭到雨水浸泡,這種反常悶熱的天氣,屍體會逐漸腐爛,裏面滋生的細菌病毒隨著雨水進入江河底下水系,或者通過蚊蟲叮咬傳播……幸存的動物和人一旦接觸……

“瘟疫……”陸瑾喃喃道。

聞言,宋衡身體一震,他震驚看著陸瑾,後者擡頭也望著他,良久更加確認地說:“會發生瘟疫,傳染病。”

這是比地龍翻身更加駭然的消息,若是他人告訴宋衡,他還會懷疑一下,可是從陸瑾口中,他不得不相信。

宋衡的臉色極為難看,“那該怎麽辦?”

陸瑾的視線掃過周圍忙碌的人影,深吸一口氣道:“預防、隔離、治療。”

宋衡追問:“怎麽做?”

陸瑾快速地說:“屍體,不管是人的還是牲畜,哪怕是老鼠都要找處遠離人群的地方火化,那些被認領回家準備安葬的也要帶回來,燒掉,不能掩埋。活人,入口的水和食物必須煮沸燒開,生的絕對不能再喝,吃東西之前也必須先洗手。還有不能隨地排洩,需統一場所,著人處理……”陸瑾說到這裏頓了頓,因為他知道就算廣而告之,還是有太多的人做不到這些,“可若是一旦有人發生異狀,如腹瀉、嘔吐、高熱或發冷、口幹、頭暈等現象,就得將他們跟常人隔離開來,然後想辦法治療。”

這些不管是宋衡還是京兆府尹都能明白,只是想到以往發生的時疫,往往蔓延迅速,且難以治療,一旦染上,幾乎等於喪命,嚴重時能讓一個人口密集的城市變成一座空城。

然而這裏可是京城啊!

府尹大人幾乎熱切地追問:“陸大夫,您可有辦法治療瘟疫?”

“我……”陸瑾頓時說不出話來。生物腐爛產生大量病原菌,通過口鼻或者蚊蟲叮咬進入人體,然後快速繁衍,產生致病性毒素破壞人體內各種平衡,從而導致人發病甚至死亡。

如今普通的藥物根本殺不死病菌。

而在後世,一支相對應的抗生素便能出現奇效。

陸瑾想到了他至今還未成功的青黴素,頓時千般滋味繞上心頭,如果能夠提取出青黴素就好了,哪怕它並非是對這個傳染病最有效的抗生素,也比沒有強的多。

到最後他近乎艱難地搖了頭,“我不知道。”

陸瑾的不知道讓宋衡的心裏頓時一沈,他知道陸瑾的能耐,如果有能力治,那回答的就不是“我不知道”,而是“我盡力一試”。

宋衡越想臉色就越凝重,他擡頭看了看結著厚雲層的天,沈聲道:“我去請皇上下旨,盡快火化所有屍體,組織人手於各個水源井口,一旦落雨,便阻止百姓食用。”

京兆府尹雖依舊帶有愁容,聽此稍稍一緩。

正好,宋楊過來提醒宋衡該進宮了。

宋衡於是面對著陸瑾,請求道:“阿瑾,你想想辦法,若真來了暴雨,一旦時疫而起,可有救治的一線生機?”

見陸瑾面露為難之色,他帶著深深無奈道,“你知道一旦疫病無法治愈,當今聖上會如何作為?”

陸瑾細細一想,頓時臉色一白,“隔……不,圈禁?”

宋衡點頭,“將疫病重災區域圈定,只進不出,京城之中凡有得時疫者,皆驅入其內,封禁一月,待人慢慢死光之後,一把火燒盡。可這還是好的,最怕的就是皇上帶著文武百官離京避禍,這樣你想想,得要死多少人?”

陸瑾的瞳孔瞬間擴大,宋衡雖只有寥寥數語,可那種場景他光是想想就寒毛而立,若真到了這一步,繁華一都瞬間化為人間地獄。

他點著頭,幅度逐漸加大,最終抓住宋衡的袖子道:“我想想辦法,我一定想想辦法。”

近三天沒有合過眼睛,休息的時辰也能數的過來,他的眼睛周圍已經發紅,眼白之中紅血絲比誰都多,宋衡看得比誰都心疼,他後悔了將這個沈重的責任放在陸瑾的肩上。

可是陸瑾跟他一樣,有能力盡綿薄之力,絕對不可能逃避。

新上任的欽天監選定黃道吉時,乃是日月交替之時。

天暗,亮起火把。

祭壇之下的第一個臺階乃是太子,其後便是齊王,接著宗親皇室,文武百官站在祭壇之下,他們穿著正式朝服,面容肅穆。

齊王盯著太子的背影,神情淡淡。

自從帝王生辰之後,他便逐漸淡出人群之中。

哪怕這次地龍翻身,他也不過依照聖旨,開府捐贈,除了例行請安,他並未如以前那般指畫朝政,似失了那爭取的心。

帝王則穿上冕服,戴上冕冠,以最隆重的姿態逐級登上祭壇。

他的腳步極穩,身形挺直,若不知道他身體的真實情況,似乎再執政十年也可期待。

燃香敬拜上天後,宣讀罪己詔,請上天將一切懲罰於帝王一人,還江山社稷一個風調雨順。

禮畢,帝王回宮。

宋衡沒有跟其他官員一起離開,反而求見楚文帝。

楚文帝宣宋衡覲見。

此刻楚文帝的身形已經逐漸傴僂,面色帶著異樣的潮紅,時不時地咳嗽,精神萎靡了起來。再看邊上低垂著頭不說話的盧禦醫,還有滿臉心疼的太子,可見剛剛楚文帝又服用了強行提起精神氣的兇藥,如今已過了那藥性。

宋衡瞧著楚文帝強打起的精神,心中頓時不忍。

可是想到京城的百姓,他還是說出了口。

“瘟疫……”

楚文帝喃喃自言自語,之後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邊笑便咳,震得額前的玉旒不停晃動,那笑似乎在笑蒼天,也在笑自己。

太子乍聞這消息流露出的驚駭也瞬間被擔憂所代替。

“天道不仁,朕之奈何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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