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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說破不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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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月老廟下來的時候, 天色已經完全都亮了。

陸瑾走下石階, 回望那長長的山路,站滿了上山和下山的人, 月老廟已經看不見了, 可那煙香依舊裊裊入空,在山上空形成一片朦朧煙霧。

香火真的很旺。

從離開月老廟開始,陸瑾一直感受著身邊那灼熱的視線,他目不斜視地往前走,沒有給旁邊人一點目光回應。

直到山腳下, 他才終於側過臉笑著問:“接下來我們去哪兒?”

宋衡清晰地感覺到陸瑾的氣息變了, 那股緊張不安從蒲團上起身開始消失,鎮定從容又回到了他的身上,連同那飄忽閃躲的視線, 在對上來的那刻起平靜起來。

他心中隱隱高興,總覺得他跟陸瑾之間只隔了一層薄薄的輕紗,似乎輕輕一戳便能袒裎相見。

他按捺住那股熱切, 說:“我雖成長在京城, 可在外征戰多年,卻從未好好欣賞過這京城繁華,煙湖美景, 陸公子可願陪在下走一趟?”

宋衡擡起一只手, 手心朝上在陸瑾面前, 他姿態放得低, 言語也是謙卑。陸瑾垂眸瞧了這只手一眼, 彎唇低低笑了兩聲,沒理睬直接轉身朝黑馬走去,幾步後傳去一聲揶揄,“宋大人,還不跟上?”

宋衡收回這只手揉了揉鼻梁,應了一聲“曉得了”。

京城郊外的河道貫入城內,在裏面形成的那個湖便是煙湖,與大川大湖相比著實不大,可若是坐個畫舫,聽個小曲,采朵荷花摘個蓮蓬逗趣兒,卻是夠了。

煙湖邊上是一排垂楊柳,柳枝垂下倒掛入河中,夏風之下微微晃動,引起水中圈圈漣漪,輕柔婉約,此景倒有幾分江南味道。

“聽說皇上年輕時下江南,最喜愛的就是江南風景,便命人栽了這一片柳樹,湖邊種了荷花,哦,還有那座拱橋,是不是很熟悉?”

這個地兒向來是文人墨客的最愛,吟詩作對,聽音品曲,風流快活。除此之外,適合年輕男女踏春郊游,煙湖太過纏綿,很容易增進男女之間的感情。

宋衡習慣了北地大漠草原,其實不怎麽喜歡這種秀美,況且光棍這麽多年,他也不樂意見一對兒一對兒的在眼前晃,所以哪兒景色好,哪兒有典故,他都不清楚,介紹不了幾句。

只是他似乎忘了,七年前陸瑾也生活在京城裏,煙湖這個地方他被姐姐們帶來過幾次,說不定比宋衡還熟悉些。

只是陸瑾沒有拆穿,默默地點頭。

他們沒忙著游煙湖,而是先找了個地兒用了午飯,喝了茶聽了會兒小曲,待最毒辣的日頭過了,這才出來。

煙湖平日裏便是少男少女游玩之地,況且今日七夕,這鴛鴦處處就更多了。

此刻湖中已經停滿了畫舫,不時傳出嬌笑嘻嘻,又有絲竹琴音悠揚,依稀可見精心打扮的窈窕身影,再看湖邊涼亭、草地、樹下也是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含羞帶怯,眉目傳情。

這個時代男女大防較嚴,就算訂了親也不能單獨相約相見。可唯有七夕這個日子,家中女兒若有兄弟相陪,便能與情郎或者心上人見上一面,在目光所及之處稍稍離了人群悄悄說上一兩句話。

也有趁此機會牽線搭橋做個媒的,邀請年齡相適,家世相當的男女互相相看一眼,若有好感,回去就能上門提親。

此時,男女之間會格外大膽一些。

陸瑾的目光落在一棵柳樹下,一個青衫公子朝一位粉裙少女深深鞠了一躬,接著便轉身離開,邊上觀望的一個小丫鬟連忙跑過來,抱著她家小姐的肩膀似在寬慰……

“阿瑾,你在看什麽?”宋衡瞧著陸瑾一直看著某處,便問。

那位粉裙少女站了一會兒便回到了不遠處的人群,搖了搖頭。

他看的有意思,“剛剛那姑娘似乎在表白,可惜看起來結局並非皆大歡喜。”

這種戲碼每年都會出現,宋衡見過幾次,並不稀奇。

他們站在湖邊,一艘畫舫靠了過來,宋衡喚了陸瑾一聲,邀請他上船。

船頭只有一個船夫,畫舫很小,只放了一張案桌,桌上果品茶飲皆有,可見準備充分。

“走,裏面休息一會兒。”

夏日炎熱,陽光映著湖面,波光粼粼,水汽帶上來,有一絲絲涼爽。

畫舫隨著船槳擺動,一晃一晃,開得緩慢,讓日子也不禁悠閑了起來。

陸瑾趴在船檐上,目光瞧著伸手就能碰到的水面,似乎有游魚在水下穿梭。

“阿瑾。”

他聽到身後的聲音,回過頭,只見面前遞來一塊青皮紅瓤的西瓜,正冒著涼意。

“哪兒來的冰……”後面的疑問消失在那被掀起的矮桌上,原來裏面被掏空填了冰塊。

除了被取出來的西瓜,還有桃子梨李子等其他水果。

宋大人手起刀落,西瓜被均勻分瓣。

正當兩個大男人吃的暢快之時,忽然畫舫停了下來,與此同時前方依稀傳來幾聲爭執。

宋大人有些不悅,心說湖也不小,這都能杠上,什麽人呀。

他好不容易跟小陸大夫單獨出來相處,不想管閑事,便準備吩咐船夫繞過去,沒成想這爭執的聲音中有一個挺耳熟的。

“好像是楊大人。”陸瑾耳朵尖,立刻辨認出來,接著他出了畫舫,站到船頭,果然看到前面一艘稍小的畫舫船頭有一個熟悉的人影,可不正是風頭正勁的楊禦史嗎?

楊一行?宋衡一聽說是他,便很想將陸瑾拽回來,讓船夫掉頭,凡是楊禦史存在的地方總是大小麻煩不斷,他不想摻和。

然而楊禦史可是陸瑾在江州最有好感的官,雖然沒幫上他什麽忙,可那股熱心勁讓陸瑾心中熨帖。

他覺得楊一行作為宋衡好友,後者定然是要幫忙的,是以朝宋衡喊道:“大人,我們要去看看嗎?楊大人似乎遇到麻煩了。”

楊一行宋衡可以當做沒看到,可陸瑾這個面子不能不給,只能笑著點了點頭。

宋衡的畫舫並不大,也就夠三四個人坐,與其說是畫舫,更像小船一些,正好方便他與陸瑾相處,可面前的那兩艘就大了,就是楊一行的那艘都有他們的五倍大,更別說與他對峙的那艘,還上下兩層,闊氣。

此時,兩艘畫舫已經被拴在一起,一個穿的富貴,全身鑲金戴玉,手裏還不倫不類地拿了一把折扇的男子正帶著一幫狐朋狗友站在楊一行面前。

而楊一行則帶著其他書生模樣的公子哥與他們對峙,在這群人背後,依稀有幾個年輕姑娘正站在一起擔憂地看著他們,有的還暗中扯了扯自家兄弟的衣裳。

“這都是誰呀?”陸瑾問。

宋衡瞧了一眼便有些頭疼,很不想管。

只見畫舫上楊一行擡起下巴,鄙夷地看著他們說:“不請自來是為強盜,請哪兒來,回哪兒去,這兒不歡迎你們!”

那富貴公子拿著折扇指著楊一行的鼻子,冷笑道:“怎麽哪兒都有你?楊一行,你這窮酸都能來,憑什麽本少爺來不了,這畫舫主人是誰,給本少爺站出來。”

楊一行身後的公子皺著眉有些猶豫,京城之地,有些人能惹,有些人不能惹,官宦之家大多清楚,面前這位就是一般不能惹的一位,沾上麻煩。

“還能是誰,田家的唄,那麽大的族徽在呢。”富貴公子身後的一個狐朋道。

接著另一個猥瑣地擠著眼睛說:“聽說田家三小姐長得漂亮,田家正到處相看呢,不知今天來了沒有?”

“來了吧,我看後面好幾位小姐,各個都不錯,孫兄,你家也在給挑媳婦,不如今天自己挑個回去?”

這話說的真是輕佻下流,幾個小姐聽得氣白了臉,有的要哭出來了,一位姑娘安慰著,目光厭惡地瞧著那些人。

那田公子不能再沈默下去,只得出來躬身一掬,好聲好氣道:“孫公子,我們已經準備回去了,且家妹年幼,不懂事,怕擾了公子雅興,還請孫公子海涵,明日我在鳳仙樓定桌席面,給公子賠罪,今日便算了吧。”

他也生氣,然而面前這人身份特殊,能不得罪還是不得罪了。

然而這位孫公子橫行京城,要是就被這三言兩語打發了,也就不是他了,只聽到他冷冷地說:“你這是看不起本少爺?怎麽,這畫舫裏這麽多年輕公子,就我不能來?沖著你今日這句話,本少爺不上也得上,否則……哼哼……不過你要是讓你妹妹給咱們幾個倒杯酒說句好聽的陪個罪,那就算了,兄弟們,怎麽樣?”

還能怎麽樣,幾個紈絝起哄起來。

幾位小姐緊緊地握住田三小姐的手,田三小姐嬌俏的臉皺在一起,再怎麽鎮定此刻也全身發冷,她求助的目光看向哥哥。

田公子自然是不願意的,然而面前的這個混人,也不講道理,真拉扯起來影響的還是自家妹子的聲譽。

突然楊一行上前一步,大聲質問道:“孫子濤,那頓板子的滋味忘了是吧,沒事,我再寫份彈劾呈給陛下,讓你回憶回憶!”

這不說還好,這一說那位孫公子氣得漲紅了臉,“好啊,楊一行,老子沒找你算賬,你真把自己當回事兒了是吧,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楊禦史可不是嚇大的,梗著脖子直挑釁:“來啊,怕你就是孬種,我這話就放下了,今日你要是弄不死我,明日那奏章就在皇上跟前,你看著辦!”

這麽多人看著呢,要是被這小小禦史給唬住了,他孫子濤也就別混了。

“行,別的事放放,咱倆的新仇舊恨先算清楚,這湖不大,夠深,來人,給我將他弄下去清醒清醒,我倒要看看皇帝表叔會不會拿我償命!”

他一聲令下只見兩層畫舫裏出來好幾個打手,朝著這邊甲板而來。

這好好的,怎麽就扯上償命了呢?

兩邊人都有些慌亂,就連那群紈絝也有勸著孫子濤冷靜的,可是他冷靜不下來。

瞧見楊一行就讓他想到了幾年前的屈辱,這次眾目睽睽之下他要是真慫了,今後怎麽混?

“楊兄,這……你可別沖動!”田公子連連拉他,希望他能說個軟話,旁邊之人也連連相勸,再看背後的小姐們,也都忍著淚搖頭。

然而楊禦史信奉的就是青史留名,他不怕!

一仰頭朝天,生死不懼,特別有氣魄。

孫子濤的臉頓時漲成豬肝色,一口氣憋在心裏,頓時騎虎難下。

正在此時,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傳過來。

“動手啊,怎麽還不動手?”

不知何時,一艘畫舫,不是,一艘小船出現在兩艘畫舫之間,只見宋大人單膝坐在甲板上似笑非笑地看著這場鬧劇,眼神有些冷。

瞧見宋衡,那位不可一世的孫公子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要說楊一行是他最憎惡的人,那宋衡就是他最害怕的那個。

差點讓皇帝打死他的那板子可並不是因為楊一行的那份彈劾,而是宋衡禦前的一句話以及那份口供。

而這人殺人殺多了,身上總抹不去那股煞氣,連太子都慫,這些紈絝哪有不害怕的時候。

再看楊禦史,見到宋衡也是抽了抽嘴角,什麽氣勢都不見了,只見宋衡看他的眼神裏,明確地說著:怎麽哪兒的麻煩都有你,能不能消停?

他撇開臉似乎嘟噥了一句,不過轉眼覺得奇怪。

宋衡不是從來不來煙湖的嗎,怎麽忽然就來了,還有閑情逸致坐艘船。

於是目光扯回來,一瞧,他連忙招手起來,“小陸大夫,你也在呀!”

陸瑾笑著招手回去,喊道:“好巧啊,楊大人。”

宋衡起身,對陸瑾道:“你在這裏稍等,我去去就來。”

陸瑾點頭,囑咐了一句,“你小心。”

這點小陣勢,宋衡不放在眼裏,不過他還是挺高興,忙應了一聲,“放心。”說著跳上了田家的畫舫。

他一來,所有的人都齊齊行禮,作為英國公,在場的他品階最高。

還有人等著他,宋衡也不廢話,直接問孫子濤,“還要讓他下去涼快嗎?”

孫子濤哪兒還有什麽氣可以憋,早就卸了,連連搖頭。

“那滾回你的船上去,數到三,還在這裏的,全下去涼快。”

然而宋衡話音剛落,數數都免了,這些紈絝在孫子濤的帶領下慌慌張張地回了他兩層畫舫,生怕惹得宋大人不高興,全下洗澡。

宋衡擡起一只手擺了擺,讓他們將船趕緊開走。再看這邊楊大人,他冷笑了一聲,“你也挺能的,命這麽不想要,江州的時候還逃什麽,山賊來的時候也伸著脖子大義凜然好了。”

“那能一樣嗎?”楊一行嘀咕道,“那家夥不敢的。”

“嗯,他是不敢,不知道被套著麻袋差點被揍死的是誰?”

楊一行:“……”

“腦子不清楚,自個兒下去醒醒。”

楊一行瞧了一眼身後,低聲說:“給留點面子行嗎?”

聞言,宋衡順著朝畫舫內看了一眼,瞧見幾個姑娘,心中了然了。

至於其他人,宋衡掃了一眼,也沒什麽好說的,他就準備回去了。

田公子趕緊邀請道:“國公爺,不如裏面稍坐,今日多虧您解圍。”要不然得鬧出人命了。

宋衡聞言停了腳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們不是要準備回去了嗎?”

田公子頓時一陣尷尬,忙要解釋,便聽宋衡面無表情地說:“話說出口最好坐實了,承恩公就這一個孫子,他要是真做點什麽出來,你們就找地方哭吧。”

這下沒人開口,都老實了。

宋衡滿意地點點頭,踩上船舷,落到自己的小船上,與陸瑾說話。

船夫撐開船,準備換個方向。

可忽然楊一行扒住船舷,朝宋衡喊道:“宋衡,你怎麽和小陸大夫在這裏?你是不是……”

“蠢貨,知道不說破。”

話音剛落,一個東西朝自己的腦門而來,楊一行連忙矮下身躲過,一回頭,甲板上滾了一個梨。

他楞了楞,忽然張大嘴巴,接著怒氣沖沖地喊道:“宋衡,你這混賬,你怎麽可以對小陸大夫下手——”

砰,一個物體砸到了他的腦門上,接著彈到甲板上,是一塊西瓜片。

楊一行摸著額頭終於閉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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