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第 53 章 這麽多年,

關燈
第53章 第 53 章 這麽多年,

盧朔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的那間院子。

他只知道, 離開那間院子後,從長長的後巷中穿過時,那些未掩實的院門後, 都藏著著一雙雙窺探的眼睛。

太久沒和他們生活在一起了, 他們又是以落魄無助的形象重新出現,令他徹底忘卻了他們以前究竟是什麽樣的生活習慣。

沒關緊的窗戶,洪亮的嗓門,還有一墻之隔的,府裏下人們的家眷住所。

都聽到了吧。

明天就會傳遍了吧。

他盧朔有沒有做出反駁已經不重要了, 所有人都會知道他家的親戚原來是這樣看待國公府,看待他與小姐的婚事的。

他像個孤魂野鬼一樣拐出後巷, 卻在即將進入府門之時腿腳一軟,跌坐在了墻角。

他控制不住地惡心起來,捂著自己的胸口,趴在地上, 想要嘔吐。

可是今夜明明吃了那麽多東西, 為何吐不出來, 巨大的脹痛感堆積在他的胸口, 他摳著自己的皮肉,身體一陣一陣地抽搐。

他用額頭抵著冰冷的墻磚,一下一下地撞著, 試圖借此緩解胸口的疼痛。

有一道陰影落在了他的面前。

他頓住,心中多麽希望是她去而覆返, 可當他鼓足勇氣擡起頭時,看見的卻是梅彩神色覆雜的一張臉:“盧公子,老爺與夫人傳你去正堂一敘。”

……

正堂裏,坐著賀蘭宗、章宜珠, 和他們的三個兒子。

唯獨沒有賀蘭佩。

盧朔飄蕩進去,什麽話也沒有說,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賀蘭宗:“……”

章宜珠:“……”

他們沒想到盧朔動作如此之利落,倒是叫他們險些忘了要說什麽。

賀蘭宗註視著他慘白的臉色,沈沈地吐出一口氣。

“紫蘇都跟我們說了。”賀蘭宗沈聲道,“國公府容不下你叔嬸這樣的人,縱然今晚是除夕,我們也斷然忍受不了。讓他們今晚就離開,你可有意見?”

盧朔緩慢地搖了搖頭。

賀蘭宗擡了下手,外間的小廝得了指示,立刻下去辦了。

屋中一時寂靜。

良久,賀蘭宗才又道:“那你呢,你有什麽想說的?”

盧朔顫了一下,僵硬地擡起了頭。

五個人,五雙眼睛,連同裏裏外外的丫鬟小廝,不知道多少雙眼睛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哪怕是剛進府的第一天,盧朔都沒有如此窒息過。

“我……”他額上汗珠密布,幾乎是靠著意志力在強撐著回答,“我對小姐……一片真心……對老爺和夫人……絕無二心……”

章宜珠不忍地閉上了眼。

其實紫蘇都說過了。

她說,今夜是除夕,要守歲,可小姐想和盧公子單獨待一會兒,便想等他從叔嬸那邊出來,兩個人一起在後巷走走。

當時煙花已經放完,住在後巷的那些人家都陸陸續續地回去了,小巷裏並沒有什麽人。

她與小姐來到盧公子的叔嬸院前,因為盧公子先前曾跟小姐說過,不必與他叔嬸見面,小姐便待在外面,沒打算進去。

只是裏頭人說話的聲音太大了,小姐站在院子外面,都能聽到裏面在說什麽盧公子當官的事情。

後來不說當官了,改說盧公子和小姐的婚事了,小姐便沒忍住,往院中走了走,想聽個仔細。

然後就……

縱然有些話不是盧朔說的,縱然那些話是被盧朔厲聲駁斥了的,但說這些話的人畢竟是盧朔的叔嬸一家,國公府裏沒有人能夠對此毫無芥蒂。

此時此刻,他們看著盧朔,也會忍不住去想,他與他的叔嬸一家,流著相似的血脈,會不會也曾有某個瞬間是那麽想的呢?又或者以前不曾想過,今日被他們一說,以後就想起來了呢?

這樣輕佻的、利用的、玩弄的手段,婚事不過是他上位的籌碼。

盧朔跪在地上,仰頭看著這屋裏的所有人。

這麽多人,也都在沈默地看著自己。

卻只是沈默而已。

“我……不敢求老爺與夫人的原諒,也無法證明什麽……”他艱難道,“我能否先問問,小姐她……她現在……”

“她在自己屋裏。”坐在一邊的賀蘭振嘆息一聲,道,“她都沒回來見我們。”

盧朔眼中落下淚來。

他很想問問他能不能再去找她,他還想要解釋幾句,可面對國公府眾人的目光,他問不出口。

更何況,他能解釋什麽呢?

她聽到的和紫蘇聽到的並無二致,沒有任何誤會。

連她的父親、母親、兄長們,都不太需要他的解釋,他還能解釋什麽呢?

她只是被他的親人傷了心,所以現在也不想看見他而已。

“算了。”章宜珠心軟道,“大過年的,鬧成這樣像什麽。各自回去吧,有什麽事明日再說。”

賀蘭振站起身,最先走了出去,向盧朔投下覆雜一瞥。

然後便是賀蘭昌和賀蘭榮。

賀蘭榮在經過他時,一腳踹翻了一張紅木椅,又被賀蘭昌手忙腳亂地扶了回去。

最後是賀蘭宗與章宜珠。

賀蘭宗走到他面前,站定。

盧朔淚流滿面地看著這個義父,這個曾即將要成為他岳丈的男人。

他不知道他那是什麽眼神,是失望,還是無奈,又或許是審視。

最後賀蘭宗什麽都沒有說,與章宜珠一起離開了。

盧朔仍舊跪在堂中。

梅彩上前勸道:“盧公子,回去吧,大家都走了。”

盧朔沒有說話。

梅彩又道:“夫人說了,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公子你跪在這兒,也沒有用的。”

盧朔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終於不再流淚。

他擡起頭,看著梅彩,輕聲問道:“梅彩,這麽多年,你們是怎麽看我的呢?”

是一個沒爹沒娘的可憐人,是一個運氣非凡的鄉下人,又或者是……一個心機深沈的寄居者。

梅彩怔怔地看著他,答不出來。

盧朔垂下眼,半晌,從地上站了起來,走進了夜風之中。

……

盧朔一個人坐在後花園的池塘邊,對著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

直到添慶和來壽提著燈籠,急匆匆地找了過來。

“公子,總算找到你了!你怎麽藏在這兒啊!”看到他安然無恙,來壽頓時松了一口氣。

添慶勸道:“公子,這更深露重的,容易風寒,先回屋去吧。”

盧朔看著他們,忽地扯了扯嘴角。

他說:“你們是不是都知道了?”

添慶和來壽楞了楞,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其實你的想法是對的,添慶。”盧朔輕聲,自嘲地笑了一下,“跟著我,的確沒什麽出路。”

來壽猛然瞪大眼睛,添慶則身體一繃,手指緊攥著燈籠提桿,嘴唇微微地翕動。

他想回到大公子身邊做事,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只可惜他再怎麽努力,也抵不過大公子自己不想要人。

他失落過,更尷尬過,只因他曾用了點心機手段,故意讓盧公子知曉了他的意願,想讓盧公子主動放人。

盧公子是個心軟的好人,他一直都知道。

盧公子甚至還主動舉薦了他,只是大公子沒有同意。

竹籃打水一場空,謀位失敗,他依然得厚著臉皮,假裝無事發生般待在盧公子身邊。

最初那陣羞恥和尷尬過去後,他也漸漸想通了,既然自己沒那個命,那就算了,安安分分地過日子,也沒什麽不好。

只是他也沒想到,後來盧公子的成績竟越來越好,甚至和小姐感情日篤,到了談婚論嫁的程度。

來壽曾跟他感慨:“添慶哥,這就叫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你說你當初老想著大公子幹嘛呢?咱們盧公子也很厲害啊,是不是?等他將來娶了小姐,成了老爺的女婿,那和幾位公子也沒什麽差別嘛!”

添慶想,確實如此,大約這就是天意。

……是天意嗎?

在這新年到來之際,讓盧公子的親眷出現在了京城,還堂而皇之地說出那樣一番話。

等到天亮,滿府上下都會知道此事。

大家會一邊說著“盧公子應該不是那樣的人”,一邊情不自禁地把那些話傳了一遍又一遍。

添慶看著席地而坐的盧朔,啞然無言。

他絞盡腦汁,想說點兒什麽,可怎麽想都覺得自己的語言實在蒼白,只能僵硬地站著,把嘴唇抿了又抿。

“你們回去吧。”盧朔垂下眼,望著泛起圈圈漣漪的水面,“我想一個人靜靜。”

來壽囁嚅道:“可是……”

盧朔:“回去吧,算我求你們的。”

添慶拉住還想說話的來壽,深吸一口氣,道:“那我們就不打擾了,公子。”

盧朔嗯了一聲。

添慶彎下腰,將燈籠留在盧朔身邊,然後便一步三回頭地、帶著來壽離開了。

盧朔靜靜地看著身畔溫柔亮光的燈籠。

他想起許久以前,他夜裏睡不著覺,出來走走,卻意外發現了同樣睡不著出來走動的賀蘭佩。彼時她帶著一盞燈籠,蹲在池塘邊餵魚,發現他來了,驚訝的模樣像極了一只小鹿。

而如今呢,如今角色調換,帶著燈籠獨守在池塘邊的人成了他,她會出現嗎?

她不會出現的。

她很乖,那天被他勸說了半夜不要一個人出來亂走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出來過。

盧朔仰面倒在地上,冷冽的枯草泥土味道一下灌滿了他的鼻腔。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仿佛要將這裏的味道浸滿肺腑,永鐫不忘。

外面忽然劈裏啪啦地響起一大串鞭炮聲,此起彼伏,響徹夜空。

新的一天,新的一年,到來了。

在這個闔家團圓的時刻,他又變成了當年那個,蓬頭垢面站在村口,幻想著爹娘會一起來接他回家的小孩。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