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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還是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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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還是出去吧

過了兩日, 宣國公賀蘭宗結束公差,回京入府。

他從章宜珠那兒聽說了端午節的事,臉色沈沈, 坐在椅子上皺眉不語。

章宜珠嘆道:“依你看, 這事如今要怎麽辦呢?是當作小輩間的矛盾,就這麽放過,還是要上升到兩家之間?”

賀蘭宗沈默片刻,問:“盧朔的傷勢如何了?”

“還好,在慢慢恢覆。”章宜珠說, “那孩子自己也懂事,說不要追究了, 倒是咱們家那幾個小子,還想著讓你參宋國公府一本。”

賀蘭宗:“佩兒呢?”

“紫蘇同我說,那天夜裏她生了一會兒悶氣,就去找盧朔了, 也不知道兩個人交流了些什麽, 結束後像是心情好多了。”

賀蘭宗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知道背地裏有不少人笑話過他家有個啞巴女兒, 但他身為國公, 總不能事事都跟人計較,所以有些事情反倒交給小輩用不成熟的方式解決最好。

本來那姓杜的小子在老大那裏吃了癟,又被老二老三害得丟了臉, 這場恩怨就該結束了,沒想到竟還如此小肚雞腸, 欺負到了盧朔頭上去。

若是盧朔沒有用手擋一下,真砸到腦袋出人命了怎麽辦!

可是眼下情況也確實不好,一來沒有證據,二來朝堂局勢正微妙, 他若忽然彈劾宋國公府,難免會引起皇帝、太後以及同僚猜測,雖然他本意只是報私仇而已。

還是不能輕舉妄動。

賀蘭宗思來想去,最終只能嘆道:“委屈盧朔了。有些時機,還是得再等等。”

這話一說,章宜珠便知道丈夫是暫時不打算跟小人糾纏下去了,免得反惹一身臊。

章宜珠:“那你去瞧瞧他吧,我聽蔣司籍說,那孩子雖然傷了手,但學習還是很用功的。”

賀蘭宗便去找盧朔。

上午的課已經上完,盧朔正在溫書,冷不丁瞧見賀蘭宗,先是一驚,隨即便想起來今日的確是宣國公回家的日子,連忙起身行了個禮。

賀蘭宗和藹地看著他,與他聊了幾句,又看了看他的傷勢。顏色青青紫紫的,瞧著嚇人,但在武將眼裏,的確不是什麽大傷。

賀蘭宗又安慰了盧朔幾句,與他講明了如今並不是適合與宋國公府鬥來鬥去的時候,讓他諒解一下。

盧朔有些受寵若驚,連忙道:“我從未想過要再生事端。”

公子們年輕氣盛,覺得宣國公府受辱,想要報覆回去可以理解,但從他個人角度而言,他只想安穩度日,並不想再卷入任何波瀾,最好外面的人能徹底忘記他這個“宣國公義子”,免得他將來出門不自在。

他感覺宣國公和夫人都像是行事穩重的人,應該也不會專門為了他出頭。他估摸著這件事最後會平淡揭過,但沒想到宣國公竟還特意來跟他解釋了一下,仿佛是生怕他懷恨在心似的。

他寄居在國公府中,日常生活都得仰仗國公府,哪裏敢有這樣的想法!宣國公實在是多慮了。

但轉念一想,難道是他之前哪裏表現得不恭,叫人誤會了他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

盧朔不由心裏一緊,因為他在府裏住了兩個多月,的確不如剛來時那樣緊繃了,偶爾也會與幾位公子說笑幾句,難保什麽時候失了分寸。

思及此,他對宣國公愈發柔順:“夫人說了,為小人之事困擾,只會耽誤自己。如今我並不想旁的事,只想好好念書,還請老爺放心。”

賀蘭宗細細地端詳了他片刻,才“嗯”了一聲。

這孩子懂事歸懂事,就是性子太軟和了一些,不像他們家的男孩。

賀蘭宗很想跟他說,他又不是下人,平時把腰背挺直了回話不好麽,嗓音洪亮一些,眼神堅定一些,拿出點男子漢該有的氣概來。

但是又怕這孩子心思敏感,還沒走出父母雙亡的陰影,他也不好強迫人家做這做那。

“那……你繼續念書吧,我先走了。”賀蘭宗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離開了。

盧朔輕輕呼出一口氣,坐回去接著溫書了。

-

賀蘭宗又去找了賀蘭佩。

賀蘭佩午睡剛起,聽說父親回家了,一骨碌爬了起來,穿好衣服往屋外跑。

賀蘭宗站在院子裏,負手望著女兒,微微一笑。

“怎麽頭發也沒梳好就跑出來了。”賀蘭宗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臉上又是哪來的印痕,從枕頭上滑下去了?”

賀蘭佩不好意思地抹了下臉。

賀蘭宗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哨,道:“這一路上忙著公務,也沒空去逛集市,路邊隨手買了一個,你拿著玩吧。”

賀蘭佩接過,瓷哨小小的,白白的,就是做工粗糙了點。

不過,她本也不需要多麽精致的東西,她只是想讓父親出門時給她帶點當地的物產回來,用以留念罷了。

她試著吹了一下,聲音又尖又利,好生難聽。

賀蘭宗笑道:“也沒別的了,不喜歡丟了也行。”

賀蘭佩把小瓷哨收了起來,搖了搖頭。

反正她也不會沒事在家裏吹哨子,哨音好聽與否,並不是那麽重要。

賀蘭宗打量著她,見女兒確實氣色紅潤,狀態不錯,便放下心來。

“盧朔最近手受傷了,若是課前課後有什麽不方便的地方,你幫幫他。”

賀蘭佩眨了眨眼,轉身跑進屋裏,寫了幾個字,拿出來給賀蘭宗看。

「他說不用我幫,而且他能做好。」

“這孩子,還挺要強。”賀蘭宗又忍不住笑嘆了一口氣,“罷了,罷了,我不管那麽多了。你等會兒準備做什麽?看書嗎?”

賀蘭佩點點頭。

盧朔現在不方便陪她玩了,她還是接著看書吧。

賀蘭宗看著女兒。

賀蘭佩也看著父親,疑惑地歪了歪頭。

“……沒什麽。”賀蘭宗道,“你看書去吧,我先走了。”

賀蘭佩又點了點頭。

賀蘭宗大步走出院子,仰頭看著藍天,只覺心緒難平。

他一直覺得女兒總是這麽悶在家裏讀書不好,不止一次想帶她出去跑跑馬,解放一下孩子的天性,畢竟自己的每個兒子都很喜歡跑馬,尤其是老二老三,一去馬場就大呼小叫,興奮得找不著北。

可惜她不願意。

有時候他這個做父親的真是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

夜深之時,夫妻倆有時會聊起幾個孩子的將來,說老大穩重,將來襲爵是最合適的,老二老三估計讀書也就那樣了,長大後丟去軍中歷練,看看當武將是不是有他們想象的那麽威風。

等到聊到女兒的時候,就只剩長籲短嘆和沈默了。

若說絕大多數女子一生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麽,大抵就是嫁一個好夫家,畢竟像蔣司籍這樣能在宮裏幹大半輩子還攢到養老錢的是極少數。

而他們的女兒,因著自身的殘缺,既不能去當一個女官自食其力,也找不到一個好夫家。

畢竟,門當戶對的人家不可能放著京城那麽多健全的貴女不要,反而要娶個啞女回家;而願意娶這麽一個啞女的人家,恐怕也是為了攀附國公府,而非真心求娶,佩兒如果嫁過去,那才真是有苦說不出。

宣國公府當然可以養她一輩子,只是現在府裏是他賀蘭宗說了算,再過幾十年,他死了怎麽辦?屆時三個兒子都已成家立業,公務繁忙,還會有那麽多時間照拂這個妹妹嗎?他們娶回家的妻子又會待見這個啞巴小姑嗎?

真是想想都愁人。

可也沒有任何解決辦法,只能寄希望於三個兒子未來幾十年的良心。

……

過了幾日,國子監放旬假,賀蘭宗把幾個兒子叫到身邊罵了一頓,讓他們以後少招惹是非,如今朝堂局勢不明,不要把家事牽扯進國事裏頭。

幾個兒子雖然看起來還有些不服,但也明白事理,孰輕孰重還是分得清的,遂不再吭聲。

端午節的風波,就算是這麽過去了。

日子還是一天天地過,盧朔和賀蘭佩整日待在後宅,生活平穩祥和。

盧朔的手臂徹底養好,終於能夠活動自如,只是天氣也愈發熱了,看著外面熾盛的日頭,便叫人不想出門。

賀蘭佩是最懶怠的那個,以往她要找盧朔玩,都是把人叫去東廊廂房一起玩,現在天熱了,走到東廊都得出一身薄汗,她不想這麽狼狽,就索性讓人把盧朔叫到自己的院子裏來,在她的書房裏玩。

她是有一間單獨的書房的,盧朔沒有,他頭一次踏足小姐的書房,只覺整個屋裏都充斥著淡淡的書墨氣和莫名的甜香,令他倍感拘謹。

是書房又不是內寢,賀蘭佩早已不介意盧朔進入她的地盤,讓人搬了冰盆來,兩個人便能在書房裏玩一下午樗蒲。

當然,紫蘇也得在場,不然門窗緊閉的,實在是說不清楚。

這是盧朔有生以來度過的最安靜的一個夏季。

往年夏季,雖然天氣炎熱,但也是瓜果成熟的時候,小孩子們都會結伴上山去采野果,吵鬧聲和蟬鳴聲交織在一起,無異於魔音貫耳。若是熱得狠了,還會跑到小溪裏去游泳洗澡,曬得整個人黑得發亮。

比起剛進京的時候,盧朔現在已經不那麽黑了,又因為吃好喝好,身量也明顯高了一截,肉也長出來了,看得章宜珠很是滿意,說這才是這個年紀的男孩兒該有的樣子。

盧朔每日看著自己,感覺不到明顯的變化,但聽到別人這麽說,他也會暗暗地高興。

雖說他不願意去跟宋國公府的杜公子計較,但端午節的舊事,他對他的那些諷刺之語,還依舊像是根刺紮在他的心裏。

他時常處在一種矛盾的狀態裏,既渴望得到別人的認同,想成為不會拖累國公府的存在,又不想被京城的公子們徹底同化,將自己過去的十二年拋得一幹二凈。

他曾鼓足勇氣問過賀蘭佩,他若一直平庸,會不會給國公府丟臉。

賀蘭佩彼時正在翻看他的課業——蔣司籍偶然之間發現賀蘭佩能幫盧朔批改簡單的課業,遂偷懶,把這個活計甩給了賀蘭佩,美其名曰互幫互助,反正他們也常在一起玩,批改課業不過是順手的事而已。

聽完他的提問,賀蘭佩只淡然回覆:「二哥三哥考了丙等都不覺得丟臉,你又有何可擔心。」

盧朔現在已經能基本看懂她寫的字了,說道:“這不一樣。”

但具體是哪裏不一樣,他說不上來。

賀蘭佩想了想,又回覆道:「平庸也未嘗不好,你若是個天才,如今就該在國子監裏,而不是在此陪我。」

盧朔怔了怔。

瞧著像句諷刺,但盧朔知道她不是這個意思。

見他沈默,賀蘭佩又補了一句:「但你不會一直留在此地,蔣司籍所教有限,將來你若想有所建樹,還是得去國子監才是。」

盧朔抿了下唇,小聲道:“若小姐覺得我留在府上有用,我也不是非去國子監不可。”

賀蘭佩楞了楞,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看得他都有點心虛了,她才終於輕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提筆寫道:「還是出去吧,莫要像我一樣。」

那天的陽光很亮,風很輕,蟬鳴很躁。

紫蘇趴在後面打瞌睡。

他看著她,墜入一雙澄澈的眼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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