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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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八點,外面早已黑透。

這讓陸聞驍想起上高中的時候,有很多次,時雨都是這個點來的,夏夜是帶著一身微熱的汗意,冬夜則是冰涼的寒氣。

他幫她把外套脫掉,掛在沙發旁邊的衣架上,用熱烘烘的手去捂她的臉,掌心滲涼,他稍微用勁壓了壓。

時雨的嘴角被擠出褶皺,猛眼一看像個大寫的H,他撲哧一聲,沒忍住笑,“你現在特像一條小醜魚。”

時雨哼了哼,沒說話。

臉暖得差不多了,她去沙發邊坐下。

陸聞驍套上短袖,本想去冰箱裏拿飲料,突然想到現在寒冬臘月的,她從外面來,不能喝這麽涼的。

腳步調轉,去廚房,從櫃子裏找出熱水壺。好久沒用了,裏面積了層白色的水垢,他翻出白醋,大半瓶倒進去。

燒開,拿了個新的鋼絲球刷,刷到不銹鋼亮到能照清自己的臉,去沖幹凈,往裏倒了兩瓶礦泉水。

他一個人過,糙慣了。

家裏沒茶,也沒有什麽適合沖泡的飲品,斟酌片刻,去冰箱裏拿了顆雞蛋,打在碗裏攪碎,之後放白糖,用熱水沖開。

他看著碗裏淡黃色的液體,心想,可真夠老派的。

這不是時雨第一次喝,高三那年水深火熱,在學習和家庭的雙重壓力下,她沒少往這跑。

來了之後也不說話,就在沙發坐著發呆,等他拿飲料,拿蛋糕,把家裏所有能進嘴的東西全都呈上,才疲憊開口。

“我突然意識到,相比於我爸,我對我媽的怨氣更重一些。”

穿校服的女孩輕聲說著,好像鼓起很大勇氣,才敢面對自己真實的內心,她看著同樣穿校服的陸聞驍,繼續說:“他們的婚姻我爸是絕對的過錯方,我清楚地知道這點,卻更多的是怨我媽。你說她一個能掙錢養家的女人,有無數次抽身離開的機會,卻不走,有時莫名其妙對我和我妹發脾氣,說在這裏受苦,是為了讓我們有個完整的家,把自己所遭受的所有不幸,全都算在我們頭上。”

時雨自從有了陸聞驍之後,不再把這些憋在心裏獨自消化,而是選擇傾訴,她全然相信他,主動把自己的陰暗面向他展示。

“我和我妹過得也不好,還要對她的付出感恩戴德,我不想她付出,我想她走,帶著妹妹,趁她年紀還小。”

陸聞驍坐在旁邊,掰了個香蕉,剝開,送到她嘴邊。

她咬了一口,聲音變得不清楚:“留我一個人在這裏就好,反正我已經長大了,不需要所謂的完整的家。”

陸聞驍突然捂著心口,聽著聽著,他怎麽還被紮了一刀,“你確定不需要?”

時雨楞了下,很快從低落的情緒中拔身出來,頭靠在他肩膀,“我覺得家不重要,身邊是對的人才重要。”

他不再演,吻了下她額角,很認真地承諾:“以後我們的家,肯定和你以前那個不一樣。”

陸聞驍說的話,不管隨口還是認真,都像根定海神針,能輕松撫平她的憂慮。

她破涕為笑,“哪裏不一樣?”

他賣關子,“反正我會把你伺候的舒舒服服。”

……

陸聞驍端著盛滿滾燙液體的碗,走到茶幾邊,手指也燙得受不了,他穩穩擱下後,捏住她耳垂。

涼涼的,很舒服。

時雨老老實實任他捏。

他很快移開,蹲在沙發邊,拿起勺子,攪拌少量沈澱的白糖。

姥姥活著的時候,每天晚上都會給他做一碗。那時家裏窮,雞蛋算奢侈品,姥姥舍不得吃,全都留著給他打雞蛋水。

她看著親手養大的孩子大口大口地喝,露出欣慰的笑容,幹燥的手去摸陸聞驍的頭,然後是肩膀,最後是屁股。她拍了幾下那兩坨彈性極佳的飽滿,滿含期待地說:“我家聞驍真棒,能吃能喝的,這樣很快就長成大小夥子了。”

她沒能看到陸聞驍長大的樣子,她離開時,陸聞驍又太小,沒有照片,他早已忘記她的模樣,只記得雞蛋水。

他覺得這水是撫慰情緒的良藥,所以每次時雨晚上過來,他都做一碗。

重新在一起,他要把分開的四年壓縮成一張紙,很薄,寥寥印了幾個不重要的鉛字,是書中間一段短短的序。

翻過去之後,一切都是過去的延續。

他在她身邊耐心地等待,等待傾聽她和學生時代完全不同的煩惱,不管是什麽,他都能接住。

可時雨只是安靜地坐著,沒有說話。

她長久地凝視擺在前面的碗,在熱氣漸弱的時候,端起,抿了一口。溫熱,微甜,是和記憶裏一樣的味道。

她舔了舔嘴唇,長嗯一聲,表示滿意。

陸聞驍已經坐到她身邊,這麽久沒有說話,他按捺不住,想主動問,可還沒等他開口,時雨就站起身,從衣架上拿起外套。

她邊穿邊說:“只是突然想你才過來的,太晚啦,我得回家了。”

陸聞驍的笑一閃即逝,他突然覺得,自己剛才做出錯誤的論斷,分開的這四年,根本不是一篇短短的序,而是一本百萬字的鴻篇巨著。

不僅厚得像磚頭,內容還晦澀難懂。

他也站起身,去拿衣服。

“我送你。”

時雨的情緒經過艱難的修覆,勉強愈合,只是傷口還留有很深的痕跡。

這些和陸聞驍無關,她已經長大,是成年人,不管有沒有能力處理生活中的難題,都不會輕易吐苦水。

舊車緩緩駛出小巷。

今年是冷冬,雪來得比往年早。下的勤,只是勤,不大,被風打著旋吹到路燈下,遠遠看去,像盛夏逐光的蚊子。

陸聞驍的視線從上到下,看被薄雪覆蓋的馬路,車子經過一中正門,沒有左拐,而是直行向東。

時雨頭抵著車窗,看沿街已經關門的店鋪,她意識到路線偏離,有些詫異,“要去哪?”

陸聞驍轉頭看他,“你真想回家嗎?”

“很晚了。”

“那又怎樣?”

他輕踩油門,車子加速,駛向更加荒涼的城郊。前方一片黑暗,卻莫名給時雨帶來無盡的安全感。

她真想忘記一切,就這樣坐在副駕駛,一路向東,不管會發生什麽事,也不管目的地是哪裏。

城北不像城南,出城就是高速,此刻舊車行駛在通往鄉下的窄路,路邊是被積雪覆蓋的農田,偶爾經過亮燈的平房,偶爾聽到狗吠。

車燈只能照亮十米左右的距離,前面有什麽,都是未知。

陸聞驍打開車載電臺,許是鄉下信號不穩定,聲音一卡一卡的,好好的情歌被唱得四分五裂。

難聽得要死,時雨擡手關掉。

世界再次安靜,陸聞驍逗她,“你怕不怕?”

時雨奇怪,“怕什麽?”

“怕黑,怕鬼,怕車子沒油,或者我們翻進溝裏。”

她笑,“不怕。”

“為什麽?”

“不管怎樣,身邊都有你。”

時雨覺得這句話很肉麻,感覺到男人投來的視線,故意向窗外看,只是窗外漆黑,什麽都看不到。

他說:“既然把我看得這麽重,為什麽不像以前那樣,把煩心事都說給我聽?”

時雨沈默,很久之後才說:“我沒有煩心,只是…有點後悔。”



時晴趴在床上哭,哭夠了之後去看窗外的寒夜,她擔心姐姐,想出去找,可是穿好衣服走到門口,又折返回臥室。

她想,如果姐姐真的走了也好,她已經浪費姐姐人生最重要的四年,可以了,以後再也不想當拖油瓶了。

她無所謂什麽前途不前途的,實在不行就聯系小迪,去她的服裝廠幹活,一個月四五千,也能養活自己。

洗腦式自我安慰,結果還是很難入睡,到十二點,姐姐還沒有回來,她試著接受這樣的結局。

不知道幾點睡的,可能兩點,也可能三點,她剛睡不一會兒,鬧鐘就響了。

時晴關掉鬧鐘,雖然眼睛閉著,腦子已經醒了一半,此刻大腦的告知身體:不念書了,可以繼續睡。

她翻過身去,用被子蓋住腦袋,還沒睡著,門就被推開,她聽到筷子攪雞蛋的聲音,還有刻意擡高的聲音:“還不起?你想遲到嗎?”

時晴一秒清醒,從床上彈坐起,看到時雨。

她腰上系著圍裙,邊做飯邊過來叫她起床,和平時一樣,甚至臉上看不到激烈爭吵的痕跡。

時雨見她起來了,轉身去廚房,鍋裏的油已經熱的冒煙,她把攪好的雞蛋倒進去,攤平,翻面,盛出備用。

西紅柿放進鍋裏,她去盛飯,盛好飯之後,把攤熟的雞蛋也倒進去,和軟到不成型的紅色混在一起,最後蓋到米飯上。

時晴慢吞吞,她已經做好輟學的準備,洗手洗臉和吃飯都不是很積極,可又不想做先開口的人,只是沈著臉,走到餐桌旁。

米飯盛在盤子裏,上面蓋著西紅柿雞蛋,時雨把牛奶從熱水裏拿出來,試了試溫度,剛剛好。

她把牛奶放到盤子邊,見時晴站著不動,擡了擡下巴,“過來吃早飯啊。”

時晴不動,微紅的眼底,隱隱透出倔意。

時雨不管她,自己拉出椅子坐下,她說:“房子租了,飯費試卷費也交了,你就算不上學,這些也不會退。”

時晴抿了抿唇,“那又怎樣。”

時雨輕笑,不再像三好姐姐那樣體貼包容,而是變成和她一樣的同齡人,不管語氣或者表情,都隱隱現出攻擊力:“你有回到過去的能力嗎?如果有,就把我送回四年前,我肯定不會管你。”

時晴皺眉,“現實又不是科幻片。”

“是啊,沒辦法,我們只能朝前走。”時雨托著下巴看窗外,昨夜下雪,今天又是陰天,灰蒙蒙的,讓人心情低沈。

她還好,昨夜想通了這件事,原來不那麽執著,真的會輕松很多。

“我不要求你成績了,逃不逃課也隨便吧,拿到高中畢業證就行,以後不管是幹前臺還是收銀,這證都能用得上。”

時晴拉過椅子坐下,不說話。

時雨揉了揉太陽穴,不管她有沒有回應,自顧自說:“這麽多年,我也累了。你長大了,不需要我管,那我就不管,以後我想過好我自己的人生。”

時晴拿起勺子,聽到這話,舀了一大塊雞蛋送進嘴裏,細細咀嚼著,在心裏想:這樣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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