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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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周三晚上,向淑萍總算等到陸聞驍來吃晚飯,竈火開著,餃子在鍋裏滾,她先把涼菜端到桌上。

“怪阿姨,忘了你周末忙。”

供暖了,屋裏熱,客廳玻璃因為廚房的熱霧覆上一層磨砂。

陸聞驍一身襯衫西褲,難得穿得這麽正式,是因為白天省電視臺來店裏錄節目,需要短暫出鏡。

見向淑萍從廚房出來,他挽起袖口,很有眼色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接過菜盤,笑著說:“我還好,亮子比我忙。”

王明亮回家了就是大爺,沒長骨頭似的癱在椅子上。可不麽,陸聞驍就支個嘴,他指哪他就得打哪,這幾天忙得腳打後腦勺,褲腰都累松了。

廚房水霧大,桌子特意搬出來在客廳吃,桌子靠著茶幾,茶幾上擺著水果瓜子和零食,王明亮幹等餃子不來,嘴急,從茶幾上拿起一盒點心,打開才發現是蛋黃酥。

拿起一顆,囫圇塞進嘴裏,隨手把盒子往對面推了推,“嘗嘗。”

陸聞驍的視線從電視移到桌上,虛虛掃了一眼,又不感興趣地移走,王明亮知道他不愛吃甜,就沒再讓。

廚房門開,向淑萍端著兩盤餃子出來,擺在桌子中間,招呼他倆動筷,“快,趁熱嘗嘗阿姨的手藝~”

陸聞驍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順勢擺正座椅。

王明亮往碗裏倒辣椒油,蛋黃酥剛咽下去,嘴裏還有甜味,他咂了咂嘴,問向淑萍:“你咋還買蛋黃酥呢,醫生不是告訴你少吃甜的嗎?”

向淑萍折返回廚房了,只傳出聲音,“不是我買的啊,樓下小姑娘送上來的。”

陸聞驍夾餃子的手一頓,歪頭,視線落在旁邊的盒子上。淺粉色外觀,包裝精美,中間有一塊透明區域,能清晰看到裏面的實物。

圓滾滾的一顆,像戴著黃帽,挺可愛。

他放下筷子,從裏面拿出一顆仔細端詳,王明亮坐在對面,嘴裏塞滿餃子,“別吃,這玩意又膩又占地方。”

陸聞驍充耳不聞,直接放進嘴裏,剛好向淑萍又端來兩盤餃子,看他臉頰被整個頂起,撲哧一聲笑出來。

“聞驍愛吃啊,愛吃拿走。”

王明亮插嘴:“他不愛吃…”

陸聞驍卻拆臺,仰起一張帥臉看向淑萍,“我愛吃,謝謝阿姨,這盒等會兒我真帶走。”

王明亮大無語,白眼差點翻到天上去,“你有事沒事啊陸聞驍,咋一來我家就變成我不認識的樣了呢?”

陸聞驍費力地嚼著蛋黃酥裏面一塊類似膠皮的東西,半晌才說出話:“非得天天罵你才舒坦?”

“那倒也不是。”

王明亮大口吃著餃子,待胃裏有了底才直起上半身,瞥了眼半關的廚房門,確定向淑萍一時半會不出來才說:“我是怕,下次你再來,沙發上就坐著適齡異性了。”

陸聞驍微微瞇眼,沒聽懂。

王明亮“嘖”了一聲,沖廚房努努嘴:“我媽這人你不了解,她有紅娘病,看到單身的就想往一塊撮合。”

陸聞驍總算咽下蛋黃酥,夾了個餃子囫圇塞進嘴裏,聲音模糊:“挺好,和阿姨說,給我介紹一個。”

王明亮擺了擺筷子,“得了吧…她瞎撮合,說不定哪時就把小區門口賣鹵菜的大娟領家裏來了。”

“行啊,我又不看條件。”

“知道你不看條件,你只看長相。”

陸聞驍聞言挑眉,眼底看不到半點認真,“大娟不好看啊?”

“還行,和敏敏差不多類型吧。”

“…那算了。”

他這麽一說,王明亮心裏不舒服了。

敏敏多好啊,年輕,強壯,有體面工作,在外辦事妥帖,在家各種雜事拿捏,可謂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完美女人。

陸聞驍打從第一眼見到敏敏,就沒說出好評價,他帥氣多金,擇偶這方面眼光高,可以理解。

可這都畢業好幾年了,只偶爾聽說他媽安排相親局,相看的肯定各方面條件都頂硬,結果都沒下文。

他想不明白,這哥們鋼鐵直男一個,百分百喜歡女的,如此年輕氣盛的年紀,一個都沒談,身體能受得了麽。

王明亮餃子也吃不下去了,眼珠一轉,“你這個也不喜歡,那個也不喜歡的,單身這麽多年,不會還是處吧?”

陸聞驍無聲凝視,沒有表露出男人被戳破隱秘的尷尬,只有你小子打錯特錯的狂妄。

王明亮靜靜地看著他演。

“別裝,我還不知道你,這麽多年也沒正經談個女朋友,還能不是?”

陸聞驍微笑搖頭。

王明亮服了,“呵…哥們,手動的不算。”

“當然。”

“嘖!”

王明亮來了較真勁兒,放下筷子,一手展平,另一只手攥拳用力撞掌心,“這種真實的,需要異性配合的…”

正好向淑萍拿醋出來,看兒子這手勢,不耐煩地說:“聞驍不吃蒜,別樣樣全了,就你事兒多。”

陸聞驍沒繃住,笑得極其狂妄。

吃完飯,王明亮還沒琢磨過味。他從初一開始就和陸聞驍形影不離,到現在十年了,追他的女孩不少。

沒談,但不是處了,會不會…

他拉著凳子過去,在陸聞驍耳邊試探:“你小子不會搞…”

陸聞驍疊腿坐在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溫開水,聞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嘴唇翕動,剛要說話,樓下突然一聲巨響。

兩人同時安靜,單薄的樓板下,傳來模糊的爭吵聲。



時雨不想吵,她想心平氣和地和妹妹聊一聊,可七點多,時晴到家直接回了臥室,還把門反鎖。

這一天的奔波,焦急,無力,在看到關緊的門之後,激烈地翻湧著,她冷臉走過去,大力敲南臥的門。

從門縫裏傳來極遠的聲音,帶著一絲被叨擾到的不耐煩,“幹嗎?”

時雨沒辦法維持平日的和顏悅色,“難道你不應該和我解釋一下今天下午逃課的事嗎?”

拖鞋聲踢踢踏踏,提前宣示了主人的消極態度,門開,時晴抱著胳膊靠在墻邊,倔著一張臉,無聲望天。

時雨看到她這樣,蹭地竄起一股無名火,沒說話,手先抖。

“你去哪了?”

“沒去哪。”

“好好說話!”

時晴別過臉,舌頭頂著腮,慢悠悠轉了一圈後,面無表情地反問:“我沒有好好說話嗎?”

時雨一口氣堵在嗓子眼,出不來又下不去,也是在這一刻,她意識到自己從回來到現在一直維持表面的虛假繁榮,刻意無視真正的問題。

她厲聲:“為什麽逃課?”

時晴無波無瀾,像一塊沒有感情的石頭,沈默半晌才回:“沒意思。”

“什麽沒意思?你是因為成績不理想才這樣,還是被校外那些不三不四的混混挑唆才這樣?”

時晴倏地變了臉,“說誰是不三不四的混混呢?”

時雨用暴怒的眼神頂回去,“我說誰自己你心裏清楚,你和她們攪合在一起,早晚也是不三不四的混混!”

怒火一旦有了發洩口,就很難停止,時雨任情緒驅使,音量平地拔高:“你到底還有哪裏不滿意?這麽好的房子租了,吃穿也不愁,成績不好我就給你找補課老師上門一對一,沒有和你說過一句重話,你就這麽回報我的?一聲不響地逃課?!”

她聲色俱厲,說到後面隱隱帶出哭腔,時晴木著臉,沒有表現出一絲動容,甚至聲音更大:“是我求你搬家嗎?求你租這個房子的?求你給我買衣服做飯找補課老師的?你不是我媽,沒有撫養義務,我就算變成不三不四的混混,也沒人會怪到你頭上!”

時雨愕然,像被人從後面敲了一悶棍,室內溫暖,寒意卻遍布四肢百骸。

她幾近無聲,“你說什麽?”

時晴的臉上看不出一點說錯話的悔意,一字一句:“我說,你管不著!”她吼完,砰地一聲關上門。

從小到大,她們感情一直很好,還是第一次爆發如此激烈的爭吵。

反鎖的門把世界切割成兩半,時晴甩掉拖鞋鉆進被子裏,從頭蓋到腳,室內漆黑,她任由黑暗將自己層層包裹。

門外,時雨無聲站立,黑暗模糊了她的表情,很久以後,一聲嘆息,她像被抽幹所有力氣,光著腳回臥室。

空氣暖意盈盈,心裏卻正值三九,時雨癱靠在床頭,無聲坐了一會兒,手摸進枕下,拿出手機。

沒開燈,亮屏的頁面,照著一張蒼白的臉。

時雨已經結束的青春期提供不了這方面的任何經驗,她只能拉出搜索引擎,打出——叛逆的女孩該怎麽教育。

頁面彈出,滿屏都是方法。

她逐一點開,看著看著,卻失神,想到十九歲那年夏末,孤身一人去陌生的宜市,穿著舊衣,背著巨大的行李包,在人才市場被擠來擠去。

沒有學歷,找不到體面的工作,只能紮進服務業。

她選了家薪資最高的飯店,前期還培訓了半個月,到正式上崗那天,她已經身無分文,幸好店裏包吃住,熬了一個半月,開工資,還沒捂熱就全都打回家裏。

那時的她沒有任何苦或累的概念,每天高強度工作,情緒逐漸麻木,有次在包房接待了一桌中年男人,坐在主位的男人四十多歲,眼睛上下打量她,操著一口聽不太真切的方言:“小美女,你得給哥哥們倒酒啊~”

時雨看了眼桌面,貴菜滿滿,酒水是自帶。

她說:“包房有低消,酒水不允許自帶。”

男人皺眉,和旁邊嘰裏咕嚕說了幾句,很痛快地把酒收起來,他不緊不慢地搓著手,“那在你店裏買酒,你給不給倒啊?”

時雨點頭,“給倒。”

男人笑了一下,“推薦一個唄。”

時雨說:“茅臺,水井坊。”

“行,隨便來一個。”

時雨下單了提成高的,前臺送到包房來,她小心翼翼打開,先把包裝放進櫃子裏鎖好,再開酒。

包房小,圓桌面,圍坐五個男人。

她把酒杯放在轉盤上,想倒滿之後再依次轉過去,主坐的男人卻擺擺手,“小美女,你這樣就不對了。”

時雨忙收起瓶口,疑惑地看著他。

男人微笑著,推動轉盤,把擺好的酒杯定格在最裏側。

他說:“你圍著桌子,一個一個倒。”

時雨緊緊攥著酒瓶,表情卻沒有任何起伏,她點頭說好,繞過門口的男人,後背貼墻走到最裏側。

先分杯子,再倒酒。

包房裏靜得嚇人,時雨弓著身倒酒,液體流動,五雙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她覺得自己流落在荒無人煙的野外,被群狼環伺。

倒完最後一杯,後腰被輕輕撫了一下,主坐的男人語氣暧昧:“服務的不錯,下次來還找你。”

時雨不著痕跡地後退半步,晃了晃還剩一半的酒瓶,“這次還沒盡興呢,酒沒了。”

男人被同伴註視,笑容隱隱淡去,目光在她臉上定了幾秒,語氣變得生硬,“行,再來一瓶。”

當天下班前,時雨被經理喊到員工餐廳,經理不管旁邊還有幾個老員工看熱鬧,只想把火撒出去。

“為了賣瓶酒就讓客人占便宜,你當這是夜店呢?我在這幹了這麽多年頭一次遇到你這樣的,這麽想掙錢幹什麽服務員啊,換地兒唄,一晚上掙大幾千的地方有的是,犯不著在這屈才…”

時雨沒說話,她只是低頭,看自己的鞋尖。

耳邊罵聲不斷,她思緒游離,想小時候。六歲那年,妹妹出生,她是帶著調和夫妻關系和傳宗接代的任務來到這個世界的。

可惜,事與願違。

嬰兒不懂大人的世界,只知道困了就睡,餓了就哭,小小的一團沒有被精心照顧過,卻也平安地長大了。

如果按現在的話說,時晴幼兒時代應該算天使寶寶,剛滿周歲姐妹倆就睡在一個床上,沒有尿過一次床,也沒有夜哭,吵醒過時雨。

四歲,時晴被送到小區對面的幼兒園,私立的,條件不是很好,夏天沒有空調,每次時雨放學之後去接她,都會發現她的小臉熱得紅撲撲。

時晴不怕熱,無論冬夏,總是很快樂。她穿著短了一截的舊裙子,蹦蹦跳跳地從幼兒園出來,牽住時雨的手,潮熱的掌心黏膩膩的。

時雨背著書包,牽妹妹回家。

家裏冷冷清清,媽媽還沒下班,爸爸在喝酒,或者在賭局,她早已習慣這種生活,放下書包去廚房,準備煮面條。

時晴藏在廚房的拉門後,軟軟地叫姐姐。

時雨正踩著凳子開燃氣,沒有時間和她捉迷藏,鍋裏放一半清水,蓋好蓋子,才從凳子上下來。

她對著藏在門後的小小身影說:“你現在去洗手,晚上我們吃面條,吃完面條我寫作業,你也要寫,昨天不合格的韻母一個寫十遍。”

小孩不動,也不回應,時雨狐疑地走過去,探出半顆頭,“你聽沒聽到姐姐說話…”

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藏在門外的小女孩雙手合並,托著幾袋真空包裝的夾心面包,獻寶一樣送到時雨面前。

“姐姐,給你!”

時雨當時上四年級,還是小孩,和其他這個年紀的小孩一樣,也嘴饞,貪玩,她喜歡吃這種軟塌塌的夾心面包,卻從不敢和父母說。

時晴的幼兒園下午有加餐,大都是便宜的水果和散裝稱重的零食,小小的女孩心裏裝著姐姐,自己餓了也忍著,就為把面包帶回家。

時雨蹲下,眼睛紅紅的,“你吃。”

時晴搖頭,又往前送了送,“給你吃,你愛吃。”

“我不愛吃。”

“騙人!”

“真的。”

“我更不愛吃,丟了吧。”

時晴生氣了,皺著臉找垃圾桶,時雨趕緊攔住,捧著她的手,“別扔啊,姐姐愛吃,我們一起吃。”

時晴突然蹙眉,小手捂著側臉頰,“我牙疼。”

時雨忘了這茬,焦急地示意她張嘴,“我看看,是裏面黑了的大牙疼嗎?”

時晴不張嘴,也說不清到底那顆牙疼,見她遲遲不撕開包裝,莫名著急,“你快吃呀,快點吃。”

……

經理罵夠了,叉著腰生氣,可看時雨悶葫蘆一樣不吭聲,又來一股火,她甚至沒有罵的力氣:“你說你,讓人占便宜不說,還被投訴了,你想怎麽辦,是滾蛋還是道歉?”

時雨擡起頭,眼底隱隱有淚意。

她說:“我道歉。”

類似的事情在過去四年數不勝數,時雨每次遇到挫折,都會想在遠在淩陽,坐在教室裏學習的時晴。

她會把委屈放在天平一端,另一端是妹妹的學業,不管當下多麽難受,高高翹起的,永遠是時晴。

因為當初選擇的就是這條路,不管多苦,她都有走完全程的決心,卻沒想到,半路退出的,竟是時晴。

手機頁面滑動,刷新出晃眼的新帖,標題巨大:叛逆期女孩最需要的是家長的耐心…

時雨機械地滑動屏幕,從生理到心理,列出七個溝通指南,可細讀卻發現,從頭到尾都是高高在上的不切實際。

她扔掉手機,去他媽的耐心!

光腳下地,腳步不再輕輕,帶著這幾年在外打拼的沈重,大步走到對面臥室門口。

用力拍門,沖裏面吼:“時晴,你給我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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