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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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星期五晚上,火鍋店提前迎來用餐高峰。

王明亮三個樓層來回跑,親自服務了一桌市裏來的領導,又解決了兩桌投訴,忙到快八點才清閑。

他累得像條狗,剛想歇會兒,對講機就響了,是門外保安隊長的聲音,“王經理,老板叫你出來一下。”

王明亮不情願,內心雖抗拒,卻也腳步飛快。套了件大衣,推門出去,店門口是寬敞的停車場,路虎大多時候停在最邊上。

他小跑過去,嘴裏呵出降溫的霧氣。

車窗開著,陸聞驍坐在駕駛位,看到他過來,擡了擡下巴,“上車,去你家。”

沒頭沒尾的,王明亮一頭霧水,“去我家?你啊?”

陸聞驍單手搭著方向盤,有些不耐煩他問,“是!對!你媽不是做手術了麽,我拎點水果去看看。”

王明亮震驚,腦袋伸進車窗,果然看到後座擺了喜慶顏色的精品禮盒,不是吧…這人是不是哪根筋搭錯了。

“就一微創!”

陸聞驍聲音陡然高了八度,“微創也是手術,也在身上開了口,別磨蹭,趕緊上來!”

王明亮沒琢磨明白是怎麽回事,心裏還惦記店裏的衛生收尾,一動不動,“驍哥,你反射弧太長了吧,我媽去年做的手術。”

陸聞驍楞了一下,“是嗎?”

“對啊。”

“哦…”他想了想,“東西都買了,也得給她送去。”

王明亮又瞅了眼擺在後座的禮盒,麒麟西瓜,4J車厘子,草莓…也沒到季節,這都在哪買的啊…

估算了下價格,沒一千下不來。

他說:“我媽不吃,你給你媽送去吧。”

陸聞驍突然暴躁,直接伸腿踹開副駕駛的門,“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開了你!”

自知失言的王明亮想到他和親媽岌岌可危的母子關系,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趕緊閉嘴上車,系上安全帶之後,規矩坐好。

路虎車穿過廢棄的鐵軌,駛向城北。

王明亮他媽向淑萍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周五晚上綜藝節目多,她來回切三個臺看,看到小鮮肉輸了游戲落水,心疼的“媽呀”一聲。

突然響起敲門聲。

看了眼時間,應該是兒子回來了,她不緊不慢去開門,眼睛還直往電視上盯。

結果,門外站著的男人,比小鮮肉還高大帥氣。

不太敢認,向淑萍戴上脖子掛的老花鏡,看清來人的臉,頓時眉開眼笑,“哎呀,是聞驍啊,都多久沒看到了,快,進屋,阿姨給你拿拖鞋。”

陸聞驍很有禮貌,“謝謝阿姨,不知道有沒有打擾你。”

“沒有沒有,才幾點。”

……

王明亮受不了,故意把陸聞驍擠到一邊,眼看親媽要變臉,直接把貴價禮盒塞她手裏,“這是他斥巨資給你買的。”

向淑萍一怔,低頭看這喜慶顏色的沈甸甸。不年不節的,這麽晚拎如此貴重的禮物親自上門,怕是有什麽事吧…

不敢掉以輕心,忙招呼他去沙發上坐。

燒水泡茶洗水果,又把那箱4J車厘子拆開,折了一半放進盆裏,沖水放鹽,正好王明亮進廚房涮杯子,她趕緊把門關上,“到底啥事啊?”

王明亮撓了撓後頸,想了一路,也覺得這理由不成立,“你不是做手術了麽,他關心你的身體,特意來看看你。”

向淑萍聽出他聲音發虛,“微創,還是去年的事了,傷口在哪我自己都找不到,再說…探望病人哪有大晚上來的。”

王明亮嘩嘩沖水涮杯子,“他不就想一出是一出的,腦子有病似的…”

話沒說完,後腦勺就挨了一巴掌,他濕手捂住,回頭對著親媽控訴:“能不能輕點啊,腦震蕩了!”

向淑萍沒心情搭理他。

她也算看著陸聞驍長大。

初一那年,王明亮第一次把他帶回家,半大小子特淘氣,把屋裏造的不像樣。

她上了一天班,回來還得收拾屋子做飯,結果燜的米飯被陸聞驍吃了大半,她又累又餓,第二天早上和王明亮說,以後不許和他玩。

她覺得,都這麽大了還沒教養,以後也是混的貨。

後來確實沒再聽兒子提起過這個人,直到高考結束,王明亮軟磨硬泡想覆讀,她才知道是被陸聞驍拐帶的。

向淑萍不望子成龍,因為有自知之明。

她和丈夫都不聰明,這麽多年都是勤勤懇懇靠賣力氣掙錢,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兒子會打洞,她都安排好了,讓王明亮考車票開大車,穩定之後也不少掙。

那個暑假她天天生氣,氣到乳腺長了結節,去拍片時大夫跟她說:“這病都是氣上來的,管那麽多幹嗎,人各有命。”

後來她才想明白,確實是人各有命。

抱著一絲期望供兒子覆讀,成績毫無懸念地比前一年還差,王明亮卻一點都不上火,天天在外面跑,差不多過了一年,他在某天晚飯後說:“媽,城南靠濕地公園旁邊的爛尾樓你知道吧?陸聞驍打算在那開火鍋店。”

向淑萍當時冷哼一聲,“做夢開的吧。”

王明亮說:“真的,他媽拿出五百萬。”

她震驚,“他還有媽?!”

“…當然有,他又不是石頭裏蹦出來的,反正我以後就跟他幹了。”

多餘的話王明亮沒說,她摸不準這話的真假,特意坐公交到南邊去,還真看到兒子說的那個爛尾樓包了層綠幕搞施工。

後來火鍋店大張旗鼓開起來,生意也借著旅游業興旺水漲船高。

王明亮穩紮穩打地幹了三年,家裏經濟狀況越來越好,她借著去年體檢查出囊腫,提前辦了退休。

現在再看陸聞驍,是怎麽看都順眼。

個子高,長得帥,年輕,有能力,從裏扒到外找不出一個缺點。

她猜測他毫無預兆且這麽晚上門的原因,小聲試探:“你說,他是不是想讓我給他介紹對象啊?”

王明亮拿著擦幹凈的杯子,十分無語,“他現在的條件能缺對象嗎?他媽給他相看的,都是行長局長女兒那種等級的,你給他能介紹誰?小區門口賣鹵菜的大娟啊?”

向淑萍瞪眼,使勁給了他一杵子。

“萬一呢?”

“沒有萬一,他不愛聽這話,你等會兒別提。”

……

廚房門雖然關著,卻抵不住老樓隔音差。陸聞驍坐在沙發上,電視靜音,本想凝神聽一聽樓下,結果只聽到這對母子嘁嘁喳喳。

門開,向淑萍端著車厘子出來,遠遠就擡高調門:“你說你這孩子,來就來唄,買這麽貴的東西幹什麽,多破費啊。”

王明亮手裏端了杯白開水,慢悠悠跟在後面,“沒事兒,他有錢。”

陸聞驍朝他要白水,接過喝了一口,也不謙虛,“對,我有錢。”

他坐在沙發中間,很認真地打量坐在旁邊的向淑萍,從下到下,真情實感地說:“阿姨身體恢覆得好,我就放心了。”

王明亮繃不住,“本來就沒事啊…”

向淑萍給了兒子一記眼刀,轉回望向陸聞驍時,又是笑容可掬:“你這孩子,真是有心,阿姨記下了,明天包餃子,來吃啊?”

陸聞驍眼神一亮,卻很客氣,“會不會太麻煩了。”

“哎呀麻煩什麽,我最愛包餃子了。”

“好,那我和亮子一起回來。”

……

王明亮坐在旁邊看傻了,嘛呢這是,演春晚小品吶…直到陸聞驍看了眼窗外的夜色,準備離開,他才大赦般直起身。

送人到門口,他小聲:“這次我真不懂你了。”

陸聞驍沒搭理他,微笑著對站在門口的向淑萍揮手道別,餘光看到王明亮也換鞋出來,眉頭一皺,“你幹嗎?”

關了房門,樓道滲涼,王文亮沒穿外套,哆哆嗦嗦地說:“送你啊。”

陸聞驍給了他一腳,“回屋去。”

王明亮小腿受擊,很疼,心底卻湧出別的情緒,“認識這麽多年,你第一次心疼我。”

陸聞驍已經下了兩節臺階,聽到這句,露出本來面目,“你要死啊?”

王明亮手搭著門把,擺出隨時撤退的姿勢,“不死,我得活著,活著才能看到你小子幹的這些奇葩事兒。”

說完,一閃身進屋了。

陸聞驍沖關緊的門罵了句臟話。

樓道燈很暗,昏黃的光鋪灑在陳舊斑駁的墻面,窗開著,冰涼的空氣呼呼往裏灌,他走到拐角處,隨手關上窗戶。

少了外面的噪音,耳邊凈了很多,甚至能聽到一墻之隔的王明亮說話:“給你買的你就閉眼吃唄,什麽貴不貴的,他又不差錢…”

陸聞驍雙手插兜,下了幾節臺階,看到二樓的門。

普普通通的棕紅色,擦得很幹凈,他緩緩向下走,距離越近越覺得不真實,時雨…真的在這個門後嗎?

消失了四年,不管去哪都找不到,在他濃烈的愛隨著時間流逝變成怨和恨的時候,回來了。

她和誰住在這裏,是租住還是買下,會走嗎,或者永遠留下。

他一點都不好奇。

目光不再停留,大步走過去,很快抵達一樓。

今天十五,冷白色的圓盤懸掛在夜空,沒有溫度一般,像極了四年前女孩那張和他告別的臉。

她說:“之前的約定不做數了,我有更好的地方去。”

那時他車票都買好了,聽到這話,腦袋“嗡”的一聲,抓住她手腕,“什麽更好的地方,你要去哪?”

時雨冷漠地甩掉他的手,“不用你管!”

媽的!

陸聞驍不管什麽時候想到都會上頭,從兜裏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裏,點燃。

煙霧在眼前彌漫,待散去時,他的目光正對著二樓的窗。

燈亮著,淡黃而溫馨,能清晰看到棚頂造價很高的雕花設計,一個影子一晃而過,勉強能看出是披散著長發。

時雨彎腰,套上垃圾袋,默默估算了下時間。

和補課老師約的九點試課,她特意去買了些水果,洗凈擺盤放在桌子上,又簡單收拾了下屋子,現在只剩把垃圾倒掉。

她拎著系好的垃圾袋走到門口,折返穿上外套,換鞋之前又想到什麽,去南臥門口問時晴:“明天早上吃什麽?”

南臥門關緊,傳出的聲音細如蚊蠅,不過她也能聽清——隨便。

時雨現在已經習慣妹妹的疏離和寡言,心裏盤算著去小區門口買切面和青菜,降溫了,早上做熱湯面。

她換好鞋,拎起三大包垃圾袋,手搭門把,卻在打開之前,心血來潮地看了下貓眼。

猝不及防對上男人的臉,她屏住呼吸,大腦一片空白。

陸聞驍懶散地倚著樓梯扶手,吐出煙霧。他瞇眼,目光定在凸起的貓眼上,滿腦子都是剛才一閃而過的影子。

香煙燃盡,差點燙到手指,灼痛刺激神經,他才清醒,自己竟然因為一個影子又折返回來,有病一樣。

待門外的男人離開,時雨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本以為時間早已沖淡身體裏有關陸聞驍的痕跡,可剛剛那一眼,她仿佛又回到那個烈火灼燒的夏天,只有他,像一冽不會枯竭的泉水,環抱她,摟著她的身體一遍遍:“不用怕,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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