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晚的鈴聲響起，路上出校門的學生越來越少。

戚豪跟程野各自兜著袋子端著土豆粉朝高二教學樓跑去，跟正要下樓的莫毅川撞了個滿懷，戚豪反應很快，迅速一個轉身。

沒潑他半身湯，卻撞掉了莫頭兒手上那把酒紅色教尺。

戚豪頓時心道完了，今晚是吃不成飯了，可能還要站墻根。

他一臉鄭重地撿起尺子，再畢恭畢敬地還給莫頭兒，要不是一只手還端著吃的，他肯定選擇雙手奉還。跟歸還聖物一樣。

莫頭兒自己是班主任，還帶著兩個班的物理，有時候畫圖會用上尺子。但只是有時候，他卻天天進教室都拿著那把又長又厚的木尺，掉漆了還當寶貝似的。

誰知道哪天惹個事，他就一棒子敲你腦袋上了。

程野在旁邊瘋狂擠眉弄眼，跟他使眼色。

空氣中彌漫著尷尬的氣息，還有湯底的香味，戚豪勾起腿，踹了這個傻子一腳。

都撞槍口上了還能怎麽著。

莫頭兒抹了抹教尺上的灰，看著暗自交火的倆學生，問道：“你們倆挺會享受啊，晚自習上一半還跑去加餐。”

戚豪賠笑，說：“沒，還沒吃呢。下午忙不過來，沒時間去食堂。”

程野立即補充道：“對對，我們比賽完沒多久就要上課，實在沒時間。”

莫頭兒朝他倆手上的東西看去，對著塑料包裝盯了好一陣，盯得他們瞬間有種抱著炸l藥包，在這兒接受武警檢查的感覺。

扔了吧，能保命，但是又舍不得。

莫頭兒問：“這不是食堂的東西吧？”

言下之意你們兩個剛剛還跑學校外面了。

戚豪沒否認，立馬誠懇道：“食堂沒吃的，我們打完比賽就一直沒吃，餓得實在受不了，小店又送不進來，這才出去買點飯。”

莫頭兒挑挑眉毛，似乎勉強接受了這個說法。

他又多問了幾句，戚豪和程野都悉數回答，就大赦天下般破格允許兩人在走廊上吃，不要影響其他正在上自習的同學。

兩人松下一口氣，戚豪覺得九成九是下午贏了比賽的原因。

他倆從教室就搬出板凳，與對面燈火通明的高三樓相望，坐在走廊上吸溜吸溜地嗦粉。

要是坐教室裏吃，就得把凳子橫過來躲課桌下面吃，不僅坐得屁股疼，戚豪還得時不時接受同桌六神花露水的洗禮。所以坐外面還挺好。

程野說：“我有點兒想報體育特長生。”

“哦，”戚豪吞下顆鵪鶉蛋說，“那你報。”

“還只是想，我爸說我這成績不當特長生根本沒希望上大學，但是我媽又不同意，覺得體育生沒出路。”

戚豪說：“這事看你自己。”

程野放下筷子，思忖片刻，“報考特長生的話以後來學校時間就少了，天天得在外面訓練。”說完臉上還染上幾分青春遺憾特有的多愁善感。

戚豪看他，“你喜歡上課？”

“怎麽可能，誰他媽會喜歡上課，課又不是個姑娘。”程野迅速否認道。

戚豪呵呵一笑，是個姑娘你還更不敢，“那你說屁呢。”

程野問：“你爸媽對你什麽想法？直接參加高考還是報考藝體生？”

戚豪不假思索道：“沒想法。”

程野確認道：“直接不管？”

“不管。”他再次不假思索答道。

程野聽完羨慕得要命，“這麽爽。我媽早就開始研究學校邊上那些補習班了。”

“班上好幾個老師不是都有私下補課麽，我媽好像已經在聯系他們。周一到周五過完，周末還得去他們家。想想就真操蛋。”

戚豪悶頭吃飯，沒搭理他，程野又問：“你爸媽沒說給你報班什麽的？”

“都說了不管。”戚豪回道。

許是有些嫉妒，意難平，程野嘴賤地來句：“你爸媽放這麽寬，那是不關心你。”

戚豪沒反應。

程野瞄了幾眼，伸長筷子要夾走戚豪碗裏的火腿腸。

戚豪直接側身擡起胳膊肘擋住，罵了聲：“滾。”

他夾起片青菜甩了過去。

蔫蔫唧唧地耷拉在程野紙盒外的塑料袋上，勾起的湯汁濺了他一胳膊。

程野瞪眼，“我操！你他媽瘋了。”

他從褲兜裏掏出個紙坨，展開擦掉身上的湯湯水水，“吃你塊腸兒至於麽。”

戚豪神色挺平淡，說：“筷子上的口水戳我碗裏了。”

“行，”程野不爽道，“你就是個神人。”

剩下的半碗戚豪沒再碰，起身連碗塞垃圾桶裏了。

回教室後還有半小時，戚豪拿過祝遙剛寫完的幾門作業，速戰速決。

抄的挺專註，眼皮都不帶擡下。

沒過多久就全部解決完，他悠悠合上筆蓋，看了眼墻上的鐘，還有點時間，自習沒老師看著，居然還能異常的安靜。戚豪到後面櫃子上翻了翻成堆的雜志。

這是上一屆搬走前留下來的物資，瑞麗，故事會，看天下，國家地理什麽類型的都有，還挺新的，有時候看自習的老師也會拿兩本看看。本來還有幾本恐怖小說網文實體書，不知道被莫頭兒收拾到哪去了。可能是拿回辦公室自己偷偷看。

戚豪撿了本故事會回位置上。

別說裏面的故事件件涉及愛恨情仇，雞毛蒜皮的市井利益，雖然狗血俗氣，但編得挺有意思的，戚豪看得津津有味，下課鈴響都沒註意，祝遙喊了他幾聲，他才收拾書包走人。

從學校到家有四站路的距離，等公交坐車回去十分鐘左右，但是走回去就得半小時，每天放學後戚豪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就是走一小時才到家他也不介意。

回去的路上燈火通明，經過的街道上有些小吃門面，還沒完全進入夏天，路邊的一家燒烤攤生意就特別好，不時有人催促，喊老板加菜。

女人站在燒烤架前翻烤韭菜和豆腐，她拿過調料瓶，撒上厚厚的一層孜然，炭火很旺，漏下去的粉末落在炭塊上變成了無數個細小的光點。

老板正在做一份麻小，很熟練地顛鍋加調料，香辣味兒四溢。

他扯過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看到經過的戚豪，打了聲招呼：“回來了啊。”

戚豪點了點頭，應聲：“嗯。”

這家小吃店開了有十幾年，經營的是對夫妻，平時就做些四季特色炒菜，到夏天就在店門口外面支起塑料棚，賣燒烤毛豆水煮花生之類。

他家的麻小味特正宗，來這的都是常客。

以前戚豪經常跟爸媽一起來吃，久而久之和夫妻倆就熟識了。這倆年戚豪沒再來吃過，每回經過老板還是會打招呼，讓他有時間來嘗嘗新口味。

戚豪每次都會答應，然後又經過了很多次還是沒去嘗。

雖然他也挺懷念老板的手藝。聞聞就饞。

書包裏只裝了套下午穿的籃球服，沒什麽重量，戚豪卻有種忍辱負重走向地獄的感覺，這感覺還很真實，壓得人喘不過氣。他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擰開門。

門軸嘎吱轉動，樓梯間的燈光瀉進了屋裏，客廳是黑的，主臥門緊閉著，門縫裏也沒有透出半點兒亮光。

沒人在家。

戚豪長舒一口氣，像是得到了某種解脫。

沒人在家就好，省得多事煩心，別人氣他也不爽。

仔細想想，戚豪並不是煩這個住了十幾年的家，每天都還會照樣回來。他只是…不爽這個屋子裏的人，對屋裏的所有人都不爽，包括他自己。

但是又沒人在意，不爽著不爽著，就那麽看淡了，也就沒那麽多所謂了。

戚豪在客廳正中幹站了半天，排解完情緒，進衛生間把換下來的衣服和籃球服丟進洗衣機，等洗完澡後再把衣服晾出去，然後回自己臥室睡覺。

結束平淡而又普通的一天。

第二天上課的時候。

戚豪很難得地目光跟著老師的動作來回游走，看黑板，看電子顯示屏，雖然還是不動手不記筆記，但明顯已經在聽講，期間祝遙偷瞄了他好幾眼。

戚豪問：“幹嘛呢。我臉上長花了？”

“沒事。”祝遙猶豫半晌說，“你昨晚……”

“我昨晚睡得挺好的。”戚豪很幹脆地說道。

睡得香，所以心情好，所以今天就能跟著老師動動，就這麽個意思，沒什麽不尋常，你也不需要好奇過問。

祝遙沒再說話，她感覺戚豪天天這樣多少跟家裏有點關系，但是又從沒聽他說過，只知道高一到現在開過幾次家長會，戚豪家裏沒來過人。

戚豪翻了頁課本，心裏默念了幾遍老師總結的規律性質。

其實他一直都有聽講，就是不明顯，通常是只攤開課本，然後入定似的，坐著坐著眼睛就閉上了，姿勢還半天都不變下，不曉得是睡著了還是在神游。

悠悠一晃，半天課算是過去了。

走讀生大多都回家吃飯，戚豪懶得回，也不想回，中午就在食堂解決，卡上的錢也完全夠他在學校用。平時吃完飯有人就出去打會兒球，沒人就趴教室課桌上睡覺。

下周還有決賽，本來應該去籃球場訓練的，但是中午聚不齊人，自習課又不可能由著你撿芝麻丟了西瓜，不學習跑去這麽鬧騰，他們就只能在選修體育課上和下午吃飯那段時間訓練。

戚豪捏著飯卡，朝教室門口走去，一出去拐角就看到個熟悉的人影。

宋茗正在樓梯間等他。

胸口還微微起伏，頭發有點亂，有幾縷沒有乖順地貼在原位，應該是一下課就跑了過來。

戚豪眼睛一亮，問：“你怎麽來了？”

“今天見。”宋茗說。

戚豪怔了下，然後想起他昨晚放學路上說的“明天見”，所以…今天就來班上找他？戚豪看向他，宋茗神色挺正常，好像是理所應當的。宋茗見他看過來，還淺淺地笑下。

這孩子敢在實在點兒嗎。

戚豪註意到他鼻梁上烏青了一塊，就昨天被砸的地方，看著怪嚇人的，估計要破幾天相才能好，“你的臉……”

宋茗聞言摸摸鼻子，說道：“沒事，不碰就不疼。”說完就“嘶”地吸了口涼氣。

戚豪無語，拍掉他的手，“那你還摸？”

這傻的…明知故犯，自己找罪受。

宋茗見戚豪還盯著他的臉，緊張地問道：“很難看嗎？”

戚豪扯扯嘴角，沒說實話，“還好…過幾天就能消。”

換哪個天仙臉上烏成這樣都不好看，哎，宋茗本來挺好看一小孩給弄成這樣，戚豪忽然有點煩那個瞎□□撞人的男的。素質人品都太差。

他想起身上還有兩創可貼，“你要是在意的話，貼個創可貼遮下？”

宋茗立馬應聲：“好。”

說完卻只是看著戚豪手上的東西，沒任何動作，戚豪也這麽看著他，誰也沒動，空氣都靜止了片刻。

戚豪試探性地問：“又不會？”

“嗯，沒用過。”宋茗不好意思地答道。

戚豪心裏嘆息一聲，撕開包裝紙，怕貼歪就靠近了點，給他仔細貼好，然後轉身把紙片隨手扔進了垃圾桶。宋茗全程就這麽看著他。

戚豪問：“我要去食堂吃飯，你呢？”

宋茗說：“我跟你一起。”

兩人去了食堂，戚豪吃什麽他也吃什麽，戚豪回教室睡覺，宋茗也跟進去坐在祝遙位置上。

不說為什麽，就這麽跟著你了，戚豪很想問問這小孩是不是見個人就這麽自來熟，但是感覺說出來挺傷人自尊，他想了想，選擇直截了當地問：“你跟著我幹嘛呢？”

宋茗聞言立即露出點傷心的表情，“學長，你是嫌我煩了麽？”只是問下他就已經坐立不安的，手腳不知道該往哪放，一雙大眼睛眼巴巴地望著你。

戚豪見他這樣，如果說是，宋茗都能當場擠出幾滴眼淚，連忙說：“沒，沒嫌你煩。”

“但是你總得有個原因吧？”

宋茗低下頭沈思片刻，很輕地說：“我不想回教室。”

“然後呢？”戚豪問。

宋茗搖搖頭，不說話。

戚豪還沒反應過來，就一句不想回教室，沒了，他問：“那也不回家？”

宋茗說：“不想回。”

不是不能回不方便回，說的是不想，戚豪沒問他原因，他自己都不想回家，沒必要問那麽多。估計小學弟是跟班上同學關系不好，也沒其他人能幫忙才來找他。

戚豪壓低聲音問道：“是不是被班裏人欺負了？”

似乎是沒料到會被這麽問，宋茗楞楞地看他，然後又不說話了，戚豪用食指點了點他的額頭，“說話啊，小弟弟。”

宋茗卻當沒聽見，眨了下眼睛，說道：“學長，我有點兒困。”然後扯了扯校服袖子，直接扭頭趴桌子上要睡覺。一聲不吭的。

看著很乖卻又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嘿，這個反應……戚豪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要是單純的被欺負受委屈了，興許還能幫忙找個場子回來。可這…算什麽啊，既沒默認也不是否認，他很無奈，問也問不出個名堂。

作者有話要說：

戚豪：你這個娃娃自來熟有點過啊……

宋茗：我不管我就是沒地方去還天天被欺負的小可憐…只有看到學長才能好(.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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